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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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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日子開始趨於平淡,每天要處理的事情都差不多。

但今天的安臨琛卻收到個較為神奇的折子。

“武官考核通過申請?張秀秀的?”

安臨琛一臉驚奇。

最初的兵中考核制發展至今,已經被逐步完善修訂成了‘大錦官員考核制’;制度年年革新,但內核絕對不變,即只要自身有雄心有能力,皆可去考取自己心儀的崗位體系。

不管從文從武,這一條都適用。

當然,機會只有一次,且轉職最少降低半級。

再後來,更是有了一種單獨針對初入官場的新官員考核模式——可自主申請去哪個部門。

申請成功後,可去該部門考試,試卷的出題和批改都會經由該部門最頂層的長官和至少兩個二把手經手,重要崗位上,皇帝也會過問。

最終會有一批人共同決定是否要錄用新官員。

部門長官們本來就有自主調任些下方官員的權力,如今有了考試成績,不僅能落實在紙面上,還留有了記錄可供抽查,且並不是人人都舍得拼搏上來的位置,這‘申請考試制’出臺後,一時間各個部門都活躍了不少。

張秀秀可是這一屆的狀元郎,千萬人中才殺出來這麽一個,結果她竟然想報考武將,這份血性與決心倒是令人驚嘆。

她如今的品級不算高,下面卻將折子送了上來,想來也是心痛失去這麽個人才,不想放棄。

這折子是麥冬過手整理的,他也印象頗深,見皇帝驚訝出聲,他笑著回了自家陛下,“是的陛下,報考是六品蘭翎侍衛呢,據說文武皆是近乎滿分的成績,是個厲害的。”

蘭翎侍衛,正六品,領侍衛府編配九十人,通常以武進士充任。

而武進士一甲一名授一等侍衛,二、三名授二等侍衛,二甲選為三等侍衛,三甲選為藍翎侍衛。

這條走得是皇帝近衛這條晉升路子,折算起來也算是降了一個品級。

不過這對於張秀秀這進士出身的狀元來說,這可不僅僅是自降品級,而且還親手收窄了自己的上升道路。

畢竟翰林出身才有機會入內閣,且大錦雖不重文輕武,但武官晉升路子到底不如文官廣。

張秀秀又是個寫得一手錦繡文章的,她放棄了這麽好的條件,怕是被不少人罵‘缺心眼’呢。

說來,自從這‘可自己考取心儀官位’的策略一開,新生代官員的選擇多少都有點讓人看不懂。

比如上一屆科舉的一甲三人,選擇皆有些奇葩。

他們都沒有選擇進入翰林院,榜眼和探花一個去了刑部一個去了戶部,狀元則表達了想要進入工部的願望,申請了工部的考試,如今正跟在那茂林高身後屁顛屁顛地忙建築和水利呢。

看著手裏的折子,安臨琛眼裏沁出些許笑意:“行,轉吧,朕同意了。”

自己有興趣,總比被強壓在某個崗位永遠不得出來的強。

方正的帝璽印下,事情就此定奪,再無更改。

張秀秀之事無波無瀾的過去了,轉眼到了太和七年春天。

安臨琛務政至今,朝堂已經運轉的很是順暢,他的日子開始變得井然有序,有了更多的時間陪伴在雲葵左右。

這些年小雲的身體一直不見好,他心中有隱憂,想幫助卻又無從下手,只能在生活上更為照顧,無微不至。

皇帝做得光明正大,與此同時,暗地裏‘皇帝有了新寵且金屋藏嬌’的傳言也愈加喧囂至上。

其實從太和五年開始,宮中就有些許模糊傳言流了出去。但後來久不見真人,不少人都認為是謠傳,一些關註著皇室後宮的人也放下了擔憂,直到最近傳出去的東西愈發真實,甚至帶上了不少細枝末節。

什麽‘陛下對其用情至深’,什麽此人‘無視尊卑’,什麽‘神仙妃子、恍若天人’。

小道消息有鼻子有眼的,一個比一個篤定。

不少人就開始著急了。

其實真相就是現在的雲葵懶得避人了。

他瘋狂又快速地吸收能量,代價就是這些能量未曾理順,不聽指揮,在他體內隨處亂竄,暴虐又肆意;他一直強壓強行吸收,如今那些能量被積壓到了一個臨界點,導致他的內部情況極其糟糕。

身體與精神上的雙重疼痛讓他對安臨琛更為依賴,時時刻刻都想掛在他身上,這才是不少皇城內廷之人會在不經意間看見他的原因。

雲葵對於自己小世界裏的人,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這些人對於他來說,和這個世界裏路邊的花朵、林中的小鹿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他懶得在意。

正式凝形後,只要他想,旁人就能看見他;但平時他並不想旁人見到自己,所以額外用能量將自己藏起來,而現在的他,懶得維持這份細致了。

畢竟他們都不特別,特別的只有安臨琛。

只要能待在大安身邊,一些小細節並不需要註意。

臨近傍晚,風不熱了。

水池邊上的涼亭裏安上了美人靠,涼亭內裏則被布置成了處閑室模樣,軟塌清茶瓜果樣樣齊全。

而鄰水的一邊,更是安排了臥榻軟枕,深怕磕著碰著上面的人半分。

安臨琛頗為端正地坐靠在軟塌上,手裏拿著些不算重要的報告慢慢看著。

雲葵則放松地枕著安臨琛,整個人懶洋洋的,大半個身子的重量賴在背後人身上。定睛細看,他一手舉著話本,有一搭沒一搭地翻動著,另一只手捏著青提,時不時還會仰起頭來個用嘴接取‘高空拋物’,也不知手裏那書究竟看進去了多少。

兩人都身著寬大袖袍,動作間衣袍松散了些,袍角衣帶折疊纏綿在一起,瞧著極為親密。

若是被尋常人家看到,定會驚掉下巴,但身在其中的二人卻早已習慣。

隨著雲葵的動作,他後腦勺的發絲不可避免地蹭上身後人下巴上,帶來輕微的癢意。

被這時不時出現的癢意勾著,安臨琛一時靜不下心看手裏的報告,仿佛有個小勾子散漫地勾著,吸引他將大部分心神放在雲葵身上。

剛好小雲又一個拋接,青提進了嘴巴被嚼碎,帶來些許汁水聲響,軟軟的發絲隨著主人的動作再次磨蹭起來。

安臨琛無奈的放下手中折子,再度看向手邊人。

他想著小雲那幼稚的拋接動作,無聲地笑了笑。

別看這人外表長大了,內心倒還是當初那個小小一團的小家夥,幼稚又可愛的緊。

安臨琛微微調整了姿態,讓對方靠得更舒服些,同時圈住小雲腰的手又緊了緊,防止他滑落下去。

事情做完,他這才心不在焉地將心思放到報告上。

兩人過著習以為常的悠閑午後,卻有小宮侍在遠處被這一幕震驚,握緊拳頭壓住心頭動蕩,最後悄無聲息地跑遠了。

天吶,原來,原來,居然是真的!

陛下他,真的有金屋藏嬌!

她想起自己驚鴻一瞥時看到的那抹銀白色,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不過這點疑惑轉瞬間就被其他情緒取代。

不管怎麽說,這麽多年來,皇帝邊上終於有人了!

她緊張過後內心只餘興奮。

今天有了一個,明天就有可能有第二個!

後天,是不是可能輪到自家支持的主子上位了?

無情最是帝王家嘛!

如今這後宮無主,太子也是獨苗一支,帝王又正值壯年,也是時候有新的小皇子小公主誕生了!

她要抓緊時間將這消息給遞出去!

外城東半部城郊,居養院邊上的胡同裏,李丁被一人堵了個正著。他心中微微懊惱,面上卻不顯,只打著招呼道:“是陳嬸子啊,有事?”

陳嬸子眼含羨慕的看向身前的漢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個遍,才開口道:“李丁啊,最近活兒挺多的吧?賺得不少啦,是不是也要搬走啦?”

李丁,太和二年搬到這條胡同的一個單身漢子,據說家裏沒什麽人了,才來京城謀生混口飯吃,跟著那水泥瓦匠們學了一手不錯的手藝。

雖說都是人們閑話出來的,但是陳嬸子覺得這事兒應該是真的,畢竟這李丁早出晚歸的。

眼見這只剩一個人的破落戶都能過好,她眼紅的要命,這不好不容易逮著人,自然想打聽。

說是打聽,其實更多的是想問出點情況出來。最好是還是比她過得差,這樣才能方便她掉幾滴眼淚,表達一下同情嘛。

她臉上的算計都快兜不住了,李丁裝傻,做出個撓頭動作,不著痕跡地遠離了她,“啊?不多不多,哪裏有什麽活,不然我怎麽會在這和嬸子拉瓜?”

陳嬸子晲著那居養院外墻,皮笑肉不笑,“可莫要騙嬸子,在外面偷偷發財不告訴嬸子,太見外了啊?現在每天能掙著幾個銅板啦?”

“嬸子見著你可親切了。既然最近沒在哪兒發財,嬸子這裏有個好活計,介紹給你?”

陳嬸子看得正是李丁住的院子,他的院子靠近居養院。而在這東郊斜街裏,最窮的莫過於住在居養院邊上的人家了。

居養院從前在惡人手裏,靠著兇險處還能不搬走的,全是實在窮的沒處去的,要麽破落戶要麽潑皮。

現在即使居養院被收回,恢覆本職功能了,周圍的住戶成分仍舊覆雜;窮酸又有點小問題的人家占據大多數,還有就是被安排過來的流民,畢竟有錢了誰還想住在這樣的環境裏呢。

李丁看著那做作的嘴臉,心知是走不脫了,幹脆擺出一副啥都不懂的傻大憨模樣,也不答全她的問題,直接糊弄。

他憨厚地笑了笑,而後大著嗓門喊了起來:“那怎麽可能嘛,咱只會些粗糙把式和淺活計,比不得那些手藝精細的,只能做點邊角料的活兒。”

他又不真傻,哪能讓人三言兩語的就套出真話去。在這地界,被人以為是富戶可不是好事,更別說打聽的對象還是陳嬸子了。

這陳嬸子自身是個紅眼怪,又嫁了個潑皮無賴,但凡有人家過得比她家好了,立馬酸言酸語就安排上了,還喜歡添油加醋,搬弄是非;若是再從她相公那嘴裏走一遭,更是會臟到沒耳朵聽了。

家裏有什麽事兒,若是給她知道了,好事兒也能給你說成壞事。

陳嬸子擺明了不相信,繼續和他扳扯起來,“哎呦,真假的啊,最近這城裏到處修房子的,能沒賺到錢?當你嬸子我傻啊。”

當初朝廷安排人招工,什麽挑水泥攪水泥的,她嫌臟就沒去,自家家裏那個懶漢又是個只會窩裏橫的,不樂意去,最後誰也沒學到那些新把式。

但這幾年除了本就會各色建築的手藝人,就屬會弄水泥的和會裝玻璃的最吃香了。這房子一座接著一座起,私人家裏修高樓鋪地面會請他們,官家鋪路修橋招工也優先召會手藝的。

這麽個大環境下說沒賺到錢?

呸,這不忽悠她老婆子呢。

看著對面那不甘心的眼睛,李丁悠悠閑閑地繼續大嗓門道:“哪能騙你啊,這手藝人人都會了以後就不值錢了哇,何況我這種只會一丁點的小工……你當人人都是那王書小子哇,那個好運的!”

對不起了王書小子,拉你擋個面兒,日後給你賠罪。

王書一手玻璃活兒學成歸來後,早早將他爺爺接了出去過好日子了,這裏人人都知道,人人都羨慕。

李丁其實賺得不少,但若是被陳嬸子知道了,那估計全胡同的人都知道了,何況就算他確實在計劃搬走了,更不能讓陳嬸子這等賴皮知道了。

“那什麽,嬸子我去忙活了,回見啊。”他也不給陳嬸子說話機會,喊完這句李丁就風風火火地走了,徒留陳嬸子在背後跺腳,“呸,什麽茅坑裏的石頭蛋子,又臭又硬的。”

李丁才不管後面的人怎麽說他,他一路沖回自家房間裏,直到把門關緊,人又到了最裏間,他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胸前裹得緊緊的小布包。

布包被一層層展開,最後幾十枚新銀幣露了出來,在破舊的布包襯托下更顯晶亮。

李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湊到眼前細看,看紋理看雕工看那銀閃中透出的藍紫顏色,直到看癡了。

這麽漂亮的銀幣到底是怎麽做出來的,漂亮得跟是天上來的一樣。

不會是用從天河裏撈出的石頭做的吧?

他小心翼翼地把玩著,摸摸看看又挨個放在嘴邊吹了吹,半晌才念念不舍地收了起來。

這可是他這些年攢下的大半家當了。

新銀幣一經推出就廣受歡迎。

無他,外表太好看了,既能讓人一眼看出它的銀子成色,又杜絕了造假可能。

剛出來的時候,不少人拿到手甚至舍不得用,就囤著,流落到百姓手中的銀幣極少。私人想換這新的一兩幣,要在尋常一貫錢上再添一二,才能換上一枚呢;就這樣,換的人還極少。

好在陛下新開了個什麽‘大錦銀行’,那裏一直可以兌換,也絕不漲價。

住在天子腳下的他,自然是最快搞清楚的一批人,他這幾枚銀幣,就是從那裏兌換來的,或者說大部分百姓手裏的新銀錢,都是從那裏兌換出來的。

憑借新銀幣,各地的大錦銀行分行都站穩了腳跟,接替傳統錢莊進了百姓心中,尤其這銀行背後站得不僅是皇帝,還是朝廷,更是讓許多人放下了心。

半晌,李丁才心滿意足地將塞銀幣們塞入小荷包紮緊,直到掂起來都不漏出一絲聲響,這才放好銀錢,開始收拾其他東西。

最後,被他貼身放好的東西也不多,新良田的地契、房證,以及一桿雕工精良的煙槍。

他摸著這些東西,一時間感慨萬千,最後定格的想法卻是:終於可以回去將自己的三爺爺接過來住了。

居京城大不易,他總算站住腳了,也有能力贍養老人了!

李丁紅著眼,飛快地收拾起包裹來,趁著城門還未關,直直地奔出城門。

春天是生機蓬勃的季節,村人種瓜播谷,栽桑植棉,到處一片忙碌景象。

李丁就是在這春景裏找到了他站在田埂上的三爺爺。

李家曾經也是耕讀人家,但前朝戰亂年年征伐不休,他們從一個三代同堂的大戶人家,到最後只剩一個弱小的他和三爺爺相依為命,四處流亡。直到他們逃到冀州南,最終在一個極為隱蔽的小村莊落了腳,兩人在這裏等到了前朝滅亡,也等來了新朝建立的消息。

天下太平後,倆人一個留在了這外人難以發現的小村莊,一個則出來闖蕩,最終留在了京城城郊。

看著眼前瘦弱的老人,李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中淚水止不住,“孫子不孝,這才來見三爺爺。”

他一走就是幾年,直到如今才總算真正賺到成家立業的費用。

看著三爺爺那滿頭花白的頭發,他又有些暗恨,自己還是太慢了。

李丁的三爺爺李溢如今已過古稀之年,在這世道,絕對稱得上是位老者了。不過站在田埂上的老人精神矍鑠,絲毫不顯頹廢,顯然還是種田的一把好手。

老人看著自己的侄孫,眼中閃過動容,最終卻也什麽都沒說,只上前將人扶了起來,“行啦,地上多臟,浪費你這一身衣裳,又是個孤身一人沒婆娘疼的,這衣裳臟了,誰給你洗啊。愛惜點。”

“爺爺……”李丁哭笑不得,老人家什麽都好,就是三句話就能拐到催婚上,“我一個人挺好的,再說了,我這種大老粗,作甚去禍害人家小姑娘,給您養老才是正經事。”

他是真沒那心思。

李濤兩眼一瞪,“怎麽說話呢?”

李丁不吱聲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小茅草屋,李丁一路走著,順道打量四周環境;見有不少人家蓋起了新房,甚至其中還有紅瓦房,那水泥墻、水泥路抹得平平的,玻璃窗戶也擦得鋥光瓦亮。

他越看越是震驚。

“爺爺,村裏人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比如這紅磚,也是才搗鼓出來沒幾年的東西。

紅磚和青磚是親兄弟,原料工序基本相同,都是用粘土制成磚坯,晾曬後送入磚窯經高溫燒制的。

但紅磚是在燒成高溫階段後熄火,依靠磚窯內外空氣流動自然降溫,用的風冷工藝,這樣出窯後的是紅磚。而青磚則是在燒成高溫階段的後期將全窯封閉,再在窯頂澆水降溫,用的水冷工藝。

所以紅磚出窯慢,賣的貴些,但是據說這紅磚壽命最少能達70年,是以雖然紅磚新出不久,燒得好的人家不多,但仍舊深受歡迎;尤其它顏色喜慶紅火,不少京城人家都舍不得用呢,這裏居然都能看到了。

看著自家侄孫那一驚一乍的模樣,老人瞥了他一眼,頗為得意地說道:“哼哼,小土包子,沒見過?老爺子我可是先見識到了。”

李丁哭笑不得:“爺爺。”

兩人總算坐下了,李濤端了碗水過來,看著李丁囫圇喝完,才慢悠悠開口道:“行了,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怎麽突然回來了?”

這話說得李丁更是愧疚,從他去京城到現在已足有四年,這學完手藝後,又一頭紮進工地賺錢,有時候甚至年節也不回來,實在不孝。

他先是變戲法似的掏出一根油亮的新煙槍,然後又討好的上好了新煙絲,燃上了才給老爺子遞過去。

李濤斜了自家侄孫一眼,沒說話,到底把煙槍接過來了,他先是深吸一口,才緩緩道:“說吧,到底在外面犯了什麽大罪了,我雖然老了,但是能幫就幫。”

李丁:“……”

李丁哭笑不得,又有些歉然,他一去數年,回來最多的是書信物件,但那些冷冰冰的東西,哪裏比得上真人。這乍乍然回來,竟是讓老爺子想歪了。

李丁沒接著說話,只掏出了貼身的小包袱,一件件擺了開來;先是裝著幾十枚銀幣的小荷包,接著是一張疊的仔仔細細的田產地契,最後更是一張房屋執業證,上面都明晃晃地寫著他三爺爺的名字。

“爺爺,這是我這幾年掙下來的家業,咱們李家,可以在京城紮根啦。我想接爺爺過去享福。”李丁笑著大聲說了出來,細看卻還是紅了眼,“孫兒不孝,這幾年都沒有陪在您身邊,這不想著,以後咱們爺倆總算又能一起過日子了。”

他是知道的,他們兩個外姓人能在這小葉村站住腳,全靠他爺爺有一份上好的種田手藝,漚肥養地三爺爺都有一套自己的訣竅,帶著小葉村年年豐收,這才留了下來。

但爺爺年紀大了,他實在不忍心他再操勞,尤其是別人一喊,半夜都要下田去。

“以後,咱們只關註自家田地。”

“孫子現在一身好本事,您想種多少田咱就買多少田,想種什麽就種什麽。”

祖孫兩都是糙漢子,沒過多溫情,聊開後便務實地收拾起了東西;李濤也沒矯情,他孫兒的一片孝心不說,在這小葉村,他終究是外人。

這村裏大半的人都不錯,他在這生活的也還算舒心,但即使在這生活了十來年,他仍舊沒什麽歸屬感。

哪怕這裏人人都用上了他的肥田方子,也不見得人人都念著他的好。

這些年明裏暗裏的諷刺和陰陽怪氣聽的不算少,更是有人懷疑他藏私,覺得他沒有把最好的法子拿出來,日日來看他自種的田地不說,還有伸手作賤的。

規模雖小,但確實讓人寒心,尤其村裏幾乎都是一個姓的,這事一出,村長首先護著同姓村人。

他有天大的貢獻在這也抵不過血緣。

一間小茅草屋並沒有多少值得收拾的,兩人麻利弄完,便出門去找村長。

走到半道,一陣小聲嗚咽聲隨風傳了過來,李丁耳朵向來靈敏,聞聲神色變得緊張起來。

莫不是大白日的見鬼了不成?

侄孫緊張的樣子看得李濤好笑,他沒有出聲,只伸手拉了拉他袖子,而後指了指不遠處邊上一個草垛後面。

半遮不遮的,李丁看到一個瘦弱女子在哭。

他松了一口氣。

還好,是活人。

他本想說話,卻看見了老爺子示意閉嘴,只得跟著他快步往前走了。

直到到了一處偏僻處,離那哭聲夠遠了,老爺子才打開了話匣子:“你可知我方才為何叫你安靜?”

李丁乖巧搖頭。

“那小姑娘是個不容易的,也是個可憐的,但更是個拎不清的。”李濤幽幽嘆氣,“總之你可別去同情,會被訛上的。”

李濤點頭答應,爺爺的話他肯定是聽的,不過他有些好奇,“爺爺,那是什麽人?這青天白日的,哭什麽呢?且那小姑娘看著也不大?”

就剛才那遠遠一瞥,他也沒看清多少,只記得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看著至多十幾歲。

“確實不大,那是葉童生的孫女,今年將將十五。正準備尋人家呢。”

這小葉村就出了這個一個讀書人,但白發蒼蒼了也還只是個老童生,他雖不再科考了,但新朝是認這名頭的,是以他也時常以讀書人自居,接些讀書寫信的雜活兒。

李丁有些奇怪,“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有什麽好哭的,尋摸的對家不滿意?”是以在哭以後?

“那倒不是。”李濤語調平平目視前方,沒什麽感情道:“你可能沒關註到,那孩子,是個裹小腳的。”

“啊?裹小腳?這,這等風氣連京城都看不到了啊,她那童生爺爺逼她的?”李丁吃了一驚,隱隱有些明白她哭的緣由了。

“這太和元年就開始隱隱有風向出現,說帝不喜小腳,認為女子裹腳有傷天和,那時候,聰明人就基本都將小腳放歸了。”

說到這裏,他又將聲音壓低,帶著些許奇異語調八卦道:“後來太和四年,皇帝更是與禮部大吵一架,稱誰再支持女子裹小腳便允他裹小腦,算是正式廢除了女子裹小腳的習俗。”

“她家這,為何還讓她裹著?”

雖已經過去快三年,但這件‘君臣吵架’之事,報紙上來龍去脈寫得清清楚楚,甚是有趣,他聽了一耳朵後至今沒忘掉。

李丁沒說的是,帝王公開表態後,不說貴女階層,就是稍微有點家底的人家不願意娶小腳女子了,至少正妻必然是正常人的腳。

好在民間普通人家裹小腳的本來就不多,影響不大;貴族裏的小腳女子幹不來重活,也有些人家願意娶回來供著。

苦得就是中間的人家了,尤其那些生在普通人家、又裹了腳的豆蔻女子,要麽當妾,要麽只能當被褻玩的玩物了。

畢竟裹了腳,那下面的滋味會提升不少,總有些下作蒼蠅喜歡。

想到這裏,李丁有些不是滋味,“為何不放歸,她這年紀又不大,放開了腳還能長回來些許。至少能正常走路也沒那麽疼,以後的日子也會更容易些。”

現在大錦快速發展,各地欣欣向榮,女子能掙錢的崗位也不少,不說那些願意去讀書的,就說那些靠手藝的,紡織女紅、玻璃料器、甚至是他所在的磚瓦行業,都有女工。

哪個不能養活自己?

老爺子哼了一聲,不屑道:“你以為我為何叫你安靜別去同情,那孩子,是自願裹小腳的。”

“她啊,小有幾分姿色,就想找個人家養著她。再不濟,給有錢人當個外室當個玩意兒,也比種田強,這是人原話。”這才是老爺子不喜歡這小姑娘的真正原因。

“年紀輕輕,不走正道,自甘墮落。”

李丁不再吱聲了。

各有各的命吧。

說話間,村東頭到了。

遠遠便能看到一間大瓦房,圍著院墻,最前方的堂屋上也開著大大的玻璃窗,窗明幾凈的,顯然家底不凡。

正是那小葉村村長的宅子。

李濤也沒客氣,直接上前拉那環首敲了起來,沈悶的聲響傳進門內,一道聲音響了起來,“誰啊,來了。”

是村長大兒子。

“是我,李濤。”

老爺子聲音也不算小,他甫一說完,門便吱呀一聲開了,後面露出一張笑容燦爛的臉,“是李叔啊,來找我爹?”

李濤點頭,如今搬遷不易,他這戶籍落在小葉村,這戶籍變動上自是要從村長這走一遭。

“李叔您等著,我這就去喊我爹。”村長大兒子笑嘻嘻地將人迎了進來,奉好茶水,又看了一眼跟著來的李丁,這才回去找人,他眼神滴溜溜的轉著,卻避開了李家二人,飛快找到他爹,嘀咕了起來。

不一會兒,葉老村長就走了出來,笑呵呵地和二人打招呼:“李老爺子,怎麽突然想起來找我啦,有事要幫忙嗎?只要你說,定然不推辭。”

這些年村裏的收成一茬比一茬好,李老爺子居功甚偉,是以葉村長還是很願意捧著他的。

“倒也沒什麽大事,我孫子從京城回來了,要接我過去享福,這孩子的一片孝心也不好辜負,這不,找您來辦理戶籍遷出了。”

李老爺子說的平淡,但無異於平地起驚雷,那村長兒子眼睛一瞇,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

葉村長先是假裝吃了一驚,心中想得卻是他大兒子果然聰明,一下就猜中了,他看向李丁,“李丁回來啦,幾年不見,出落的一表人才了啊。”

兩人又客氣拉扯了幾句,葉村長才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這,老李,也不是我小氣,你也在村裏住了那麽多年,那屋子我能一直給你保留著。只是那些給你種的田地,當初就說好了都是試驗田,我們小葉村也年年都將上面產出的糧食免費贈與你了,再者還有那些堆肥,當初也是說好的是試驗的東西,且還占著這村裏地方,你看……”

李丁聽得一陣火起,這不明擺著欺負人,想空口白牙地講東西占過去麽。

不說三爺爺這些年讓他們小葉村增產了多少,這田地爺爺都種了十來年了,朝廷開荒田地還三年後歸屬自己呢,怎麽到他小葉村,種了那麽多年的田就成了村裏的實驗地了?

再說那些堆肥,沒有爺爺,他們能堆得起來?

他也不客氣,直接回懟:“沒有我爺爺,你們堆得屁的肥!想要霸占我爺爺功勞就直說,說得那麽委婉幹什麽!”

“還留著屋子,那破小茅草屋誰愛住誰住,我還在呢,當著我面就想欺負我爺爺?”

李丁越說越激動,尤其看那村長兒子躲在後面偷偷翻白眼,直接沖過去上手將他拎了起來,惡狠道,“就你小子出得餿主意是吧?”

村長兒子被嚇得直發抖,雙手想抱住眼前人,卻被狠狠摔了出去。

“這事兒就是告到官府我們都占理,還想訛我們,我告你們欺詐騙人祖傳秘方信不信?再不濟老子的拳頭可不是吃素的!”

李丁常年做重工,有的是力氣,他這一身腱子肉不是白長的,何況他也沒沖著老人家發脾氣,只單單對著村長兒子。

小葉村村長驚得一下跳了起來,口中忙呼喊道:“使不得使不得,不可打架。”

“都是自家人吶。”

呵,這時候倒開始說是一家人了。

他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李丁理也不理,覆又沖過去,單手掐著那村長兒子的脖子將他舉得高高的,看著他面色慘白,逐步驚惶。

李濤就站在後面看著自家侄孫大發神威,老神在在,半點不動。

不一會兒,那葉老頭子臉色發白地向他道歉了,李濤才出聲制止李丁,“行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鬧過了。”

這小葉村的人不就是仗著自己沒個晚輩在身邊,才這麽肆無忌憚地欺負自己的麽。

如今晚輩回來了,也該讓這兩人吃點教訓。看著那村長兒子快要嚇尿的模樣,老爺子心情一陣舒爽。

李濤一句話把這事件定性為小孩子大鬧,葉老村長敢怒不敢言,誰家小孩子身高八尺一身肌肉的?

小葉村長敢怒不敢言。

最終雙方各退一步,村長出了十兩,並簽好文書,算是買斷了李家還留在村子裏的一切東西。

在硬邦邦的“錢貨兩訖”聲音中,李濤將一式兩份的文書收好,這才一臉淡定地和他們道別。

葉家父子二人敢在背後偷偷啐他們的時候,祖孫兩人已經上了前往京城的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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