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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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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嵇春生在送出那封信後就一直惴惴不安,好在朝廷反應迅速,僅了一個晚上,他就收到了回信,並沒有讓他有機會胡思亂想許久。

嵇春生收到的首要指令就是‘保護好劉蘭母子二人’,後面會有人來接他們上京;其二才是對懷翼季家的處罰,上面明晃晃地寫著‘按律處罰,無須手軟。’

短短幾字,大有文章。

既然無須手軟,自然是按照律法之中最重的罪責來量刑處罰了。

何況這懷翼季家所犯之事還不止一樣。

按《大錦律》,強行侵占他人財產者,可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並處罰金,最高可判處死刑。

除此之外,嵇春生還做實了他們一個搶劫罪①。

畢竟這新紡織機還真是他們闖進劉蘭母子的小院裏面搶過來的。

搶劫者有以下情形之一者,將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並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一,入戶搶劫者。二,官路上搶劫者。三,搶劫錢莊或官衙機構。四,多次搶劫或數額巨大。五,搶劫致人重傷或死亡。六、假冒軍兵搶劫。七,搶劫官方物資或搶險、救災、救濟物資。

除開最初的強占他人財產,季家‘入室搶劫罪’成立、因搶劫至人出逃受傷差點高燒沒命,‘致人重傷罪’成立,最後,這新式紡織機已經明確上了朝廷物資名單,他卻想私下攔截下用以邀功請賞,‘攔截官方物資罪’成立。

嵇春生直接數罪並立並罰,數個罪名全部成立,最後判了懷翼季家的家主近二十年牢獄。

其實若真往狠了罰,也能夠量刑至死刑,但是相比一死百了,嵇春生更想留著季家親眼看這世間變遷。

尤其這帶來巨大改變的,是他們差一點就能撈到手裏的東西。

太和六年十二月,將近新年之際,一則喜氣洋洋的報道先席卷了棉紗紡織業,而後席卷全國。

《紡織女發明新機器,或可摘下首個‘工狀元’》

乖乖喲,首個工狀元哎,還是個女郎,厲害的嘞!

現在的百姓對報紙的信任度很高,尤其官方報紙。這樣的標題既然敢登出來,自然說明確有其事,他們甚至直接將‘或可’兩字給去了。

報紙預熱後,後面的事情也隨之鋪開。

大錦盛京綜合學院公開表示他們已經聘請錄用此女做為教學老師,會正式對外開放新式紡織教學;同時新式紡織機器也會一並售賣,大錦所有的綜合學院都會陸續增加課程和售賣渠道。

——這等出自民眾的技術,自然也會回到民眾手中去。

牽扯到‘學’之一字,現在的大多數人都會抱有敬意和天然信任,尤其這綜合學院還是以天子名義開的,可信度大大增加。

新的紡織機器迅速推廣開來。

淮南省淮州府季家。

淮州府是淮南省省府,季家在這紮根超過三代人,是本地的名門望族之一。

但最近季家家主季懷生,走到哪裏都沒有好臉色。

此刻尤甚。

他手中拿著份報紙,這報紙被揉捏地皺皺巴巴的,顯然並不討主人歡心。

季懷生會生氣,是因為這份報紙上刊了一份報道——《帶你細挖蘭式紡織機背後的故事》,這份報道詳細地描寫了劉蘭母子二人在季家時生活的窘迫和不受待見、以及二人的逃亡路和紡織機差點易主的驚心動魄。

最後甚至以感慨的語氣寫到‘難怪這新式紡織機被命名為蘭式紡織機而不是季式紡織機。’。

看到這句,季懷生差點沒被氣死。

懷翼季家的那些個蠢貨,吃喝都靠那劉蘭一手掙出來,怎麽好意思這麽對待人家的!

現在還連累到主家!

季懷生從小就是在棉花堆和紡織機裏長大的,這類精巧活兒本就女子做得更好,他家長工都多女子,是以他並沒有文人那般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觀念;作為商人他重利,作為百姓他重實用,不管是從利出發還是從民生出發,他都不會得罪或者看輕一個巧織娘。

那懷翼季家,怎麽敢的!怎麽敢的!

季懷生現在真真是另可這懷翼季家不是他們家的分支,畢竟他們主家確實不知道那邊的事情;但在世人眼裏,他們卻是榮辱一體的,一筆寫不出兩個‘季’字的那種。

若是這種認知讓其他人誤以為他們淮州季家家風也如此不正,是那些個看到他人發明了好東西就想搶過來的惡劣世家。

長期以往下去,那還得了!

他們季家賣的是棉是布,本就是面向大眾的東西,失了民心和信用還怎麽立足!

思緒翻湧半晌,他盯著手中的報社地址,開始思索自己是否也該上一次這報紙。

好歹說明一下自己確實完全不知情——禦下不嚴和本身就心思歹毒,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啊。

不過最後季懷生到底按下了這個想法,現在並沒有多少人聚焦到自己身上,但若主動跳出去喊冤,那能引來理解的目光,就也能引來蠅蟲。

尤其如今蘭式紡織機熱度斐然。

可惜了,他們季家明明出了天大的榮耀,但卻沾染不上半分。

不過季懷生到底沒被憤怒沖破頭腦,飛快地吩咐人去將補償交於劉蘭母子,以及以最快的速度將那新式紡織機弄一臺回來。

太和六年的冬日因新式紡織機一事熱鬧非凡,時間過得飛快,轉眼翻了年,舉子們的會試即將舉行。

會試與覆試張秀秀都順利通過,但到了將近殿試的時候,張仁新卻罕見地對她欲言又止了起來。

這份欲言又止一直持續到兩人殿試當天。

殿試當天早晨,兩人都穿著代表新進士的進士服,以往進士服只有男子樣式的青色直衫襕袍,現在增加了青紅相間的女款;兩人有著相同的展角烏紗與單撻尾革帶,但上面系的垂帶顏色不同。男子與衣服同色,女子則為大紅色。②

兩方槐木笏放在邊上的案臺上,張秀秀正站在鏡子面前端詳著穿進士服的自己。

女子進士服相比男子,尤其張揚好看,完全不是世人眼中‘低調內斂’的印象,不過張秀秀本人襯得起這份張揚,這衣服與她可謂相得益彰。

她站在大玻璃鏡前仔細整理著妝容,餘光裏卻瞥著自家丈夫那副想說又不能的模樣。

著實有些明顯和好笑。

“相公,到底怎麽了?從昨晚開始,你就一直這樣,這麽焦慮作甚?我們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了。”

她牽起張仁新的手,心裏滿滿漲漲的。

這世間能有幾對夫妻有他們這樣的情分和緣分,風風雨雨小半生後,竟能執手一同登天子堂。

從他們認識開始,張仁新就從不隱瞞她任何事情,怎麽現在支支吾吾起來了?

張仁新實在是想說又不敢說,畢竟事關聖人。最後他只能硬憋出一句:“總之,今天的殿試,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失態,殿前失儀可能會終生不得錄用了。”

他該怎麽說,他們兩人早早就見過聖上了啊!

他甚至還對人家一見如故,想要引為知己呢!

張仁新再次想到之前自己去找陳玉成兄弟,想要靠他將蜀地之事匯報上去時的事情。

最終匯報是匯報上了。

但誰能知曉他當時的心情!

——誰知道他在那個窄小的後院裏,聽著自己有過一面之緣、一見如故的兄弟,口稱‘朕’時的炸裂心情!

總之,他震驚許久,但到底守住了秘密。

直到快要殿試,他與娘子都過了舉子試,都有面聖的可能了,他才想起來,娘子也見過聖上,還給聖上推薦過他的筆墨和桃符!

這一個回想起,簡直是驚雷乍起!

自己已經從其他渠道知道那是聖上了,但是妻子還不知道,會不會殿前失儀?但讓他開口透露聖人行蹤,他又做不到,只能這般暗示了。

可惡,誰讓那是君父③,是坐擁天下的守護者,只能對不起自家親親娘子了嗚嗚。

日頭升起,新科進士們在禮官的帶領下進入太和殿。

直到在內殿看見親自主持殿試的皇帝,張秀秀瞬間明白了自家相公反常的原因。

這聖人,他們居然是見過的!

張秀秀心頭震動,但她很快地壓了下來,並未失態,且震驚過後,她甚至升騰起隱約的慶幸來。

幸好自家相公在殿試之前就知道了自己見過聖人,不然這麽乍然見到,依他性子,恐會殿前失儀。

兩人的心聲在安臨琛面前一覽無餘,安臨琛好笑的同時,又為這對夫妻的情比金堅感到欽佩。

這樣純粹的愛情世間少有。

殿試只進行一天,這已經是第三屆科舉,所有人讀卷官熟門熟路地所有試卷輪閱一遍,評出五等標識;最後由首席讀卷官為總核,進行綜合評議,結合評議時讀卷官的所有意見,始定名次。

殿試後三日早晨,安臨琛至養心殿西暖閣,閱讀卷官所呈前十名試卷。

他之所以分外關註這次的科舉,正是因為這次有兩個女子闖入了殿試,偏這兩人他剛好都認識,是以他真的挺感興趣的。

教育實非一日之功,但短短三屆內,就有女子從白身開始科考到進士,要麽是真天才要麽是厚積薄發,不管是哪種,對於他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與榜樣。

她們的出現,便是明晃晃地昭告全天下,帝王此政無錯。

欽定名次後,幾位讀卷官入殿,安臨琛總算等來了彌封被拆開;他迎來了更大的驚喜——朱筆下需填寫第一甲第一名,張秀秀!

第一甲第三名,林婉蓉!

安臨琛認認真真將一甲三名次序書寫完,再書二甲七名,隨後交下繕寫綠頭簽,讓侍衛去引見前十名。

名次於卷面書完,後依次填榜,金榜即成。

將綠頭簽下方的一瞬間,安臨琛笑著點住讀卷官,“對了,將此次前十名的試卷公開吧。原版如以前一樣封存,但可以覆刻一份公布出去。”

讀卷官:“遵旨。”

他們看到榜首竟是那張秀秀之名的時候,就猜到了這次的試卷可能會被公布。

“為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④,這戲文年年有唱,但誰曾想,今歲真的能出了一個女狀元呢。

太和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又一次傳臚大典。

歷史記載的第一位女狀元,從此刻起,走出午門,走上廟堂,走入民間。

一輪輪明月升起來了。

註釋:

①這裏的搶劫罪參考現代照搬的,但是去了個搶銀行和金融機構,因為這裏的銀行還沒建起來,就沒寫。文中的一系列律法都是根據現代法律來的,不要深究,不帶腦子看最快樂。

②大明會典載進士服中巾用展角烏紗,上系垂帶。身著青色直衫襕袍,系單撻尾革帶,持槐木笏(基本承繼宋代制度),狀元則著紅袍吉服的於慎行,烏紗上簪花。

③君父:君父的概念即“天下人皆是皇帝的子民”。

④出自黃梅戲代表作《女駙馬》,女駙馬這個極具傳奇色彩的故事就發生在明朝,這裏默認已經傳唱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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