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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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蜀地常年濕冷,而這秋天的深夜,寒露更甚。

這裏是縣郊山腳下的一處亂葬崗,尋常白日裏都不會有人來,但是夜裏卻偶爾能聽見聲響。

不是鬧鬼,就是人聲。

來自搬運屍體的人。

現在不打仗了,還會被扔到亂葬崗的屍體,要麽是無人收殮無處安葬的,要麽就是被打殺的奴仆,一張草席卷一卷,草草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就沒了。

大人物們嫌晦氣,更不願意被普通百姓看熱鬧,所以通常這些‘晦氣東西’都是要趁著夜色拉到亂葬崗的。

露水凝結在草尖欲墜不墜,被褲腳帶走,來人的腳步聲被土地吸收,但板車吱嘎的聲音還算響亮,老人聽了個真切。

不多時,那從遠處飄來的人聲也清晰了起來。

“……來世好好投胎,別在來這地界了。”

“可不,明明攤上了一個好皇帝,可山高皇帝遠啊。”

“你說這朝廷再好的政策關你這下等人什麽事?”

“哈,看你說的,你不也是下等人?”

“對,關我們這些下等人什麽事?”

扔屍體的人手腳麻利,他們顯然做慣了這些事,並不在意環境,反而隨意的聊著天。

很快一個淺淺的坑洞成型,兩人從板車上將一個草席裹著的人卸了下來。這兩人還有些做事的原則,並沒有摔摜屍體,而是平穩地提著草席將人放入了坑中。

不過倒也沒有多盡心,填了層薄薄的土便走了。

隱在草叢中的老人又等了好一會兒,確定那兩人走遠了,才起身。

他緊緊抿著嘴,下手又快又急,漆黑的天色很好的隱藏住了他泛紅的眼眶。

不一會兒,剛被填下去的新鮮泥土又被掘在了兩邊,老人掀開蓋在屍體上的草席,看到的就是汙糟雜亂的頭發半邊臉上那駭人的傷口。

看到這裏,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輕輕觸碰另一邊還算完好的臉,老淚縱橫。

“小阿瀾,爺爺來帶你回家了。”

他飛速清理著草席四周的泥土,輕柔又迅速地將人從泥坑中抱起,放回自己的板車上。

“嗯?”

將屍身輕輕放入被子,老人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這身體太軟了些。

自從孫子被帶走後他就一直關註著千家的動靜,而千家從不留著屍體過夜,所以他的孫子從死亡到被扔出來肯定沒超過十二時辰,那該是僵硬的,不該這麽柔軟。

雖然早已做好給自家孫子收屍的準備,但此刻他心中那點弱小的希望被無限放大膨脹。

老人顫顫巍巍地將手指貼近孫子的鼻底,黑暗中他最先碰到的是冰涼的鼻尖,但他仍固執的沒有撤回手指。等了一會兒,他真的感受到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呼吸!

若不是他手指貼的這樣近,根本感受不到。他的手指顫動起來,又等了一小會兒,確實有微弱的呼吸撫過他的指尖!

巨大的驚喜將老人淹沒,但他並沒有作出什麽大動作,只更快地將人放平整理好,接著以飛起的速度拉著板車離開了這裏。

小阿瀾,爺爺帶你回家。

這幾日,蜀地雅州府清溪縣太平鎮楊丹村,來了對可憐的祖孫。

據說這對祖孫都是讀書人,爺爺帶著小孫子出來游學,途經蜀地,卻沒不曾想到翻山的時候遇到了山匪,兩人拼了命才從那些惡賊手中逃了出來。但那小孫子受傷甚重,甚至還傷到了臉!

兩人好運逃到了他們村附近有人煙處才脫了險,正租了他們村村尾處的一個小院子養傷哩。

村子裏沒什麽秘密,尤其這些外來八卦,人人都能聽上一耳朵,現在溪邊洗衣婦人們的口中,就隨口閑聊到了這個事。

“游學?我記得是那些個大家貴族裏的規矩吧?叫那什麽讀萬卷書……”她卡殼了一瞬,立刻有人將話接了過去。

“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這我知道,不過居然還有人敢搶讀書人?”

“怎麽沒有,沒錢的幾個讀得起書,要搶自然得搶這有錢的。”

“其他地界估計沒得那麽狠的人,誰讓他們來到我們這了。”

“也是,其他地方讀書人被搶了,報官肯定得到重視,咱們這兒麽,唉……”

七嘴八舌說到這裏,大家像是戳破了氣球一般,洩氣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他們怎麽樣了?那小公子?”

“聽說花了半邊臉了,哎,白面一樣的小公子呢,可惜咯。”

“是哇,這世道,別處可能沒有,但我們這惡人猖獗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那些個對我們敲骨吸髓的,可不就是……呸,真希望他們一個個都下地獄,放油鍋裏死命炸,炸他個外嫩裏焦。”

“哎哎哎,是外焦裏嫩啦,小聲點啦。不過地獄都有油鍋能炸人啦?”

“可不是,你們沒看那報紙上寫的話本,還是用前朝秘事來寫的呢。”

這話一出,邊上人齊齊震驚,聲音更是又壓低了一層。

“你居然還能搞得到報紙,真假的?”

“敏娘,我記得你不識幾個字吧,怎麽還能看得懂報紙了?”

“小心哇,現在看報紙被發現,可是會被拉走的!”

“我自是聽別人讀的,你們若也想聽,等夜裏……”

“哎,好難啊。現在居然連聽個話本這樣的事兒都不被允許了。”

有人感慨的說了一句,人們的情緒又低落下來,但又能有什麽辦法呢,誰讓她們只是底層小民。

“希望朝廷早點發現,現在的皇帝是個好皇帝呢。”

“是呢是呢,希望有生之年,能讓我走出蜀地吧,我不行,我的兒孫能出去看看也好。”

“哈哈,那就好好養身子,說不得不僅能看到孫子,還能抱到曾孫呢。”

“爺爺,任由這村裏人嘴碎的到處說,沒問題嗎?”

一道有些虛弱的聲音淺淺響起,正是話題中的小孫子,李文瀾。

現在的他正被推在小院中間曬太陽。

這幾日陽光不錯,他日日被爺爺李驥推著出來曬一段時間,有時候還會推著他沿村路河岸散步,那些閑言碎語自是也飄落到了他耳中。

李驥並不在意這些,甚至他希望流言能更廣泛、更似是而非些。

老爺子笑著說道:“你若不是身在其中,聽到這些話,會聯想到一個村鎮上的赤腳醫生嗎?”

李文瀾從來聰明,聞言眼前一亮:“自是不會。”

李驥:“那就是了,流言能積毀銷骨,也能化作那金蟬脫殼的衣裳。且人人都愛在那流言裏添油加醋,當流言面目全非以後,誰又會去追溯源頭到底是什麽呢。”

他摸了摸孫子的頭,慈愛道:“且看著吧,說不得過幾天,這對祖孫就又成了那先搏惡賊再智鬥猛虎的智慧化身了。”

“人能記住那些精彩的故事,卻不會記住姓名,而當故事越精彩越離奇,就越不會認為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只當是編纂的故事。也許最後這祖孫兩字,只會在開篇略略提下以做介紹了。”

以千家的自大,根本不會在意鄉野傳言,他們甚至連聽都不會聽;即使聽到了,也不可能紆尊降貴,對一個故事裏的普通祖孫感興趣。

最後一點,他差點跑死頭騾子,日趕夜趕,從蜀地中心的隆安府趕到處於蜀地邊界的雅州府,不就是為了盡力拉開距離好出逃麽。

等這些流言傳回隆安府千家地界,還不知道已經改頭換面了多少次。

“若後世真能流傳開來,我們也算是故事裏的人啦。”

“是以不必擔心,好好養傷就是。”

說完,他又慢悠悠的研磨手中藥粉,這是他調給孫子恢覆去疤用的。

李文瀾身上到處都是淤青血痕,好在人年輕,恢覆起來也快。但右臉上從太陽穴下到耳朵邊上,有一條長長的、連貫的傷疤。顯然當初傷在了這地方,十分嚇人,又因著整張臉血肉模糊了,才讓對方認為他已經死了,直接放棄扔了出去。

李驥查過孫子的傷,李文瀾能活,最大的原因就是臉上這處傷口了。

這處靠近太陽穴,乍一看傷到了要害處,人又昏了,千家人直接以為他死了。被人拖走後當做‘屍體’直接放進草席裏,躺在裏面傷口緩慢凝結都沒人發現,一直撐到他把他刨出來放回車上,尤其陰差陽錯下,失溫情況都被草席緩和。

總之,雖這開頭是無妄之災,但到最後能活下來,也算天時地利人和。

只能感喟上天有好生之德,也感恩孫子命大,沒留他老人家一個孤零零的。

院子中一時不再有言語聲,只剩下秋日午後緩和的陽光和藥碾子磨藥發出的規律聲音。

李驥今年六十有二,是前朝乾道七年的秀才,但考上秀才後屢第不中,便棄文從醫,因著識字,倒也漸漸學了進去,修得了不錯的醫術,最後更是娶了醫堂女子為妻,後來世道漸亂,老妻率先撒手人寰離開了他,他的兒子兒媳也都在亂世中丟了性命,只剩一個小孫孫和他相依為命。

這些年,他埋了秀才身份隱居在田野村間,靠著收售草藥,給村人看看頭疼腦熱的,日子倒也安穩。

直到前些天他孫子幫他去縣裏的醫館賣些品相不錯的藥材,被祭司千家的小公子看上了,竟是當街就把人帶走了。

他知道的時候,自家孫子已經被‘聘用’成了少祭祀的堂客;這所謂的聘用,就是簽了賣身契,而且因為對方是文羌族①的少祭祀,仍沿用自己部族的賣身契。

既,他孫子,只在外面走了一遭,便成了人家眼裏的一個物件,直接霸占留著了,後來發現不好用就又打殺棄了。

他多方打聽,才知道這樣的事情現在常有發生,因為如今的隆安府被四個大部族聯手管控了。他們所在的夢陽縣,現在歸文羌族管。

文羌族,蜀地主要部族之一。

九州大地向來主張和而不同,歷屆朝廷都是多民族綜合體,大錦自然也是承認這些少數部族的存在的。而且這一朝的新帝很能打,還總打勝仗;導致很多部落歸順新朝後,畏畏縮縮當墻頭草,上個折子希望能要個土司制的官職。

後來新帝沒批,更是在嶺南拿出了新火器震懾,多數部落也就老老實實跟著朝廷政策走了,比如貼近西南邊境線的雲貴部族們。

但有像雲貴部族倒向新朝的墻頭草,當然也有不把新朝看在眼裏的部族,蜀地大多部族便如此。

文羌族便是其中翹楚。

他們老實了一段時間以後,發現新帝似乎很忙,也不會在他們身上投註什麽目光,便懶得裝了,恢覆之前的猖獗作風。

新火器出現的時候,他們還擔憂了一陣子,但到底隔得遠,只聽過沒怎麽見過,心中敬畏不高,後來更是發現這東西普及率不高,瞬間就拋之腦後了。

畢竟這裏可是他們的大本營,不說天高皇帝遠的,新朝才成立幾年,說不得再過幾年就又沒了。

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部族嘛。

文羌族以祭祀為尊,大祭司最大,少祭祀通常是繼承大祭司衣缽之人,他們這樣的底層小民對上,哪有能說不的嘴。

李驥深知他孫子性格,是個脾氣臭、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偏又長得脫俗;進了那祭祀家,怕是兇多吉少。

從出事後他就日日來這夢陽縣城裏等著,卻等來了5兩銀子的買人錢;是直接送到了他家門口的,大嗓門嚷嚷的全村都知道了。

後來,他日夜盯著那祭祀千家的後門,摸清家仆們拖屍體埋到縣郊亂葬崗的路線之後,就回村宣揚自己準備遠走他鄉了,只說自己心灰意冷準備去投奔老友了。

而當地人都知道他的孫子被少祭祀‘聘用’了,兇多吉少,是以他作出這番舉動,並不惹人生疑。

村人都以為他走了,其實他帶著行禮在亂葬崗所在的山腳隱秘處搭了個草棚,就等著接孫子回家。

不管怎樣,他都會好好接自己孫子回來,然後離開這片汙濁的土地。

救出孫子的當天晚上,李驥先是迅速處理好孫子的傷口,接著用板車安置好孫子和家當,最後拆了這個草棚打亂到看不出居住痕跡,這才帶著李文瀾離了隆安府。

更好運的是,他在半路上遇到個賣牲口的走商,花了八兩銀子買了頭騾子,從人力拉車一躍升級成牲畜拉車,這才短時間內從蜀地中心的隆安府跑到了邊上的雅州府。

回想結束,老人拍拍手起身,看著木輪椅曬得眼睛都瞇起來的孫子,又拍了拍他。

“好啦,曬得怎麽樣了,還舒服不?”

“要準備換藥了。”

時間在養傷中流逝,從救回孫子到落腳楊丹村,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天。

今天,李文瀾身上的傷徹底好了,但臉上的傷還在收口,每日覆著厚厚的藥草,宛如一個行走的藥罐子,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藥味。

兩人正在小院中收拾行李,他們又要走啦。

楊丹村的村人聽說他們要走了,自發送上了些許幹糧吃食,表達對讀書人的由衷佩服。

到底文人氣節,這就又上路了,確實是不怕死啊。

日光和煦,李文瀾手腳麻利地收攏好家當,架上板車套起騾子。

“爺爺,咱們往哪裏去啊。”

李驥摸了摸手上那泛黃的舊秀才文書,道:“就真當游學走吧,看看這大錦新朝,先往江南走,再換船北上,最後去京城,去天子腳下。”

他有一門看病識藥的手藝,這些年也攢了一些家底,不至於背井離鄉就活不了了;若是還留在蜀地,那千家知道他孫子還活著,覺得被踩了臉面,到那時候他孫子不想死也得死。

且,去了天子腳下,若找到機會,被扒層皮他也要將蜀地的現狀捅出去。

不過現在想這些都為時尚早。

之前他就專門去打聽了下,蜀地現在能進不好出。普通百姓還好,有功名在身的,有一個算一個,現在行蹤都被部族控制著,連手信想要出蜀地很是困難。且蜀地功名在身者本就不算多,沒鬧出什麽風聲。

他埋了身份,倒是陰差陽錯躲過一劫。

楊丹村是蜀地邊界的村子,出了這裏的下一個驛站,便是湖廣內了。

感謝新朝承認舊時功名文書,後面的路,都能暢通無阻。

騾子嘶嘶的叫喊聲響起,載著兩人踏入下一段行程。

祖孫兩人一路走走停停,進入江南省地界的時候,深秋的寒霜開始撲面,他們的板車上又添置了些禦寒物件。

此刻山谷裏的程螢,也開始規劃著以後的出路。

轉眼,這已經是她窩在這片小天地的第三十五天了。

如今深秋,風重又蕭瑟,枝頭的樹葉已然開始從黃色變為枯萎掉落。

山谷裏最不缺的就是柴火,此時正值秋收季節,也不缺成熟的果子。程螢餓了就摘果子吃摸魚烤,渴了就打水燒著喝,洗漱都是活水。她甚至用那把老舊的鐮刀為自己新做了套吃飯家夥,以及一個粗礦的木架子,專門用來曬或烘烤身上的衣服。

上山砍柴撿山貨、下河洗衣摸魚、起火做飯編草鞋,都是這幾年幹習慣了的活,日子算不上難過,可以稱一句悠閑。

但此刻的程螢,正在仔仔細細將自己在這裏生活過的痕跡抹去。

距離她出走已經一個月多了,她那對爹娘即使有心抓她,也絕不會連著找她那麽久,更不會想到這麽多天裏她一直在小譚山裏面。

她那後娘不是個好相與的,既然已經把她賣了,怎麽可能把到手的錢送回去,但小胖子家也不是好得罪的,所以只能拼命的找她。

三天不行找十天,十天不行半個月,怎麽著也不會是短短時間就能放棄的。正因為對張氏十分了解,程螢才認真老實的在這裏茍了那麽多天。

程螢填埋著草木灰,腦海中又不期然閃過張氏那刻薄的嘴臉,勾唇笑了笑,想來此時她那後娘,正在努力扒拉著已經到手的彩禮銀子胡攪蠻纏吧。

村子裏的人可能最開始會參與找她的行動,但自己留在竹林深處的那個竹簍就足夠打消許多人繼續深入的念頭了。

更何況,可是有許多人看到她在夜色裏被繼母趕上山割豬草的。

夜色的大山裏,發生什麽事情都不奇怪不是嗎?

再者,即使那些人能找到那處洞穴,也不會有人能穿過那處細縫。村裏可沒幾個身形比她還單薄的人,有也是各家的小崽子,不會參與尋人之事。村裏人最多前幾天幫著尋一尋,後面自是會默認她已經‘失蹤’或者‘被啃了’。

而村子裏,天大的熱度過了十天半個月就涼了,更別說這已經一個多月了。

零零總總算下來,她現在應該是安全的。

弄完燒火痕跡,程螢翻蓋掩埋這些日子來鋪得越來越厚實的幹草堆,心裏有些難過。

若不是她清楚的知道在這自己一個人撐不過寒冬,她甚至不想走。

畢竟即使走了,她一個孤身女流,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只喪氣了一會兒,程螢就重新振作了起來。

不管怎麽樣,至少不會比被賣給愛打人又好色的傻子、困在一方院子裏當妻子更慘了。

只要能自由的活著,不死總會出頭。

收拾好自己,程螢出了山谷,順著自己探索出來的路走向小譚山未知的另一邊。這是這些日子裏她探尋出來的地有人煙路過的地方,但她沒敢直接出山,只知道這初山腳下有條不算窄的路。

有路,自然會有行人通行。

山上好隱蔽,她穩穩地趴在灌木叢裏等著。

她希望能等到一個大點的行商隊伍不遠不近的跟著,最好是那些賣小馬駒小牛犢的,這樣她至少能跟著那些牲口混個水飽,再膽子大點,甚至可以鉆到那牲口欄裏蹭上一段路。

但是她也知道,碰到這種她需要就能恰好出現的商隊的機會是有多渺小,而且鉆進去,怕是會被人當做賊人往死裏打。

但都是做夢了,怎麽不能夢個大的,說不得她能遇上更厲害的好心人呢。

時近正午,路上過去的行人越來越少,符合她設想的更是一個沒有。程螢臉色黯淡了下來,不管怎樣,她不準備繼續回山裏窩著了,那就作為一個乞丐或者流民上路?

但這樣的身份怕是連個村子都進不去,更別說需要路引的城鎮了。

忽然,不遠處有道騾子的嘶嘶叫喚聲傳了過來,聲音不大,但因為此時路上沒什麽人,倒也算清晰。

程螢的心思一下子活了。

她悄悄擡頭往那處看了過去。

不是她想的走商人,但目之所見,只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年。兩人邊上是著一個騾車,上面東西不少,但打眼看過去,全是些不值錢的雨布鋪蓋、鍋碗瓢盆等東西。

騾子會嘶叫就是因為收到了停下的指令,兩人將騾子栓到路邊,看起來似乎是打算生火做飯吃上一頓。

這老少二人組正是李驥祖孫。

他們離了蜀地地界後一路向江南駛去。出了部族的地界就安全了,李驥用著秀才的身份,只說自己在游學,一路進新的城市安安穩穩,他們也謹慎,基本靠著官路邊行走,白天趕路,晚上能宿在城鎮就不在野外。即使沒到城鎮,也會找驛站附近歇息。

此時算算行程快到下一個城鎮了,他們打算吃一頓然後全力趕路,爭取在落日之前進到鎮子裏。

程螢觀察了一陣,直覺這兩人是好人:老者從容,另一個年輕人雖然臉上包著紗布,也帶著滿身的清正。

兩人已經在生火了,她咬了咬牙,拿起手邊的鐮刀仔細擦幹凈,對著自己的額頭懟了上去。

賭了!

鐮刀老舊,但程螢用的很珍惜,它沒有生銹也沒有過於鈍;刀口刺在皮膚上,帶來些尖銳的疼,用力摩擦之下,程螢在額頭側的發根下劃開了口子,她的左眼前變得一片血紅,這是血液從額頭流下,又流進了眼睛。

她眨了眨眼,又擡手將血液抹開了些,這才輕巧緩慢的往祖孫兩人那邊靠近。

直到兩邊只剩下幾丈的距離,林間猛然弄出些許響。

李文瀾率先擡起了頭看向這邊。

他看向李驥,“爺爺,那邊有點動靜,要不要去看看?”

李驥點頭:“去看看吧,這麽點小聲響,估計是小型動物,看能不能逮著個回來加加餐。”

李文瀾向著這邊走了過來,對方的腳步聲輕不可聞,程螢是蹬大眼睛看著,隨著對方的靠近,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要不要裝暈?要是裝了暈這兩人也沒帶上自己怎麽辦?

可要是不裝暈,這兩人會救自己嗎?

這小少年臉上有紗布,顯然這兩人車上是有藥的。

這兩人會心善、願意拉自己一把嗎?

短短幾秒內,她腦海裏的念頭百轉千回,把兩人可能問到的問題都過了一遍。

很快,李文瀾到了這附近,他謹慎,沒有繼續向前,但前面的灌木叢又動了一下。

裏面,似乎有個人影?

他定了定神,伸手扒開了一點灌木,接著他就和一只明亮的眼睛對上了。

“啊!”

“你沒事吧?”

李文瀾乍看到這樣的畫面,先是被糊了血的眼睛驚到了,才註意到這人額頭上正在流血,半邊臉被血染紅。再定睛細看,才發現這是個半大的孩子,小小的縮在這裏,手裏拿著把鐮刀,似乎很是警惕的樣子。

遠處傳來李驥的聲音:“怎麽了,阿瀾?”

人聲隨著走動由遠及近的傳來。

很快,李驥也看到了程螢。

身為醫者,望聞問切的習慣讓他第一眼就發現了額頭上的傷口是新傷。

瘦弱的女孩,頭上還是新傷,她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這裏的?

李驥對她的出現抱有疑惑,但是看到那只稚氣幹凈的眼睛,還是心軟開口了:“你還好嗎?能走嗎?我是大夫,過來我給你看看傷口?”

聽到這裏,程螢猛地松了口氣,她賭對了!

許是高度緊張的精神一下子放松,程螢的眼前瞬間模糊了起來,失血帶來的後遺癥開始顯現。加之在這低溫的天氣裏躲在叢林那麽多天,對身體可是巨大的負擔和損耗。

一直拼著一口氣緊繃著神經,現在察覺安全了,身體像是百倍反噬一般,一股腦的全部報覆回來了。

“哎?哎?小姑娘……”

“醒醒,快醒醒,不能睡!”

“阿瀾將爺爺的醫藥箱拿來,另外快去搬藥爐和砂鍋。”

“快快……”

聲音嗡嗡地聽不真切,程螢徹底暈了過去。

祖孫兩一陣手忙腳亂,飯也不吃了,抓緊時間燒了熱水給她煎藥和整理,擦完臉後細細包好傷口,又將藥灌了下去,看著人狀態平穩下來,才稍松了口氣。

不過這僅僅只管了一會兒,小姑娘再次發起了高燒。

嚇得祖孫兩歇也不敢歇,趕著騾子一路朝前面的城鎮狂奔而去。

①文羌族:瞎杜撰的部族,無原型。

再強調一次,本文架空嗷,架空背景,架得空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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