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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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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程螢的高燒來得快去得也快,體溫降下來以後,高燒燒到酡紅的臉蛋也由紅轉白,一會兒便只剩慘白一片,一眼掃過去就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她人本就纖細,現在更是纖弱到宛若風一吹就會消逝。

程螢剛睜開眼,就聽到了一個大嗓門的驚喜女聲。

“哎呀,李家老爺子,你家孫女醒啦,快來看看吧。”正是李驥請來照看她的婦人家,程螢還沒看清人,這位大娘就跟陣風一樣的刮了出去。

李驥在外間聽到人聲,帶著李文瀾一起走了進來。小姑娘半大不小,他們兩個男人照顧到底不太方便,便使銀子請了當地住戶作照顧擦拭,倒沒想到她能那麽快醒來。

人聲中,程螢的意識還沒徹底恢覆,卻精準的抓住了句子中的重點——李老爺子。

看來那位老爺爺確實救了自己,還願意給她治療。

眼睛漸漸聚焦,她才感受到額頭傷口的疼痛。伸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厚厚的紗布。

程螢笑了,她賭對了。

李驥和李文瀾進門的時候正巧撞上了這一幕,小姑娘眼睛晶亮,笑容小心翼翼又乖巧,明明整個人都瘦到不行,下巴尖銳臉頰凹陷,卻透著一股堅韌向上的生命力。

看得人忍不住心頭一軟。

程螢看到來人,掙紮著就想下床磕頭,感謝救命恩人。

李驥一把按住人,讓她好好躺著,又指示自家孫子去搬椅子倒水,這才溫和的對著床上的程螢說道:“不必起身,好好養身體才最要緊。”

手上傳來的力道不容置疑,程螢便沒執著著硬要起來了。畢竟不是磕個頭就算報恩了的,想要報恩,把身體養好才是第一步。

最後程螢半坐靠著床頭,語氣卻誠懇不容置疑:“感謝恩人搭救,大恩不言謝,這等再造之恩,小女子定拼了命報答。”

李驥一下子笑開了:“哎呦,你這小女娃娃讀過書?這口氣,很俠氣沖天嘛。跟哪些話本學的?”

程螢耳根子一下紅了,她囁嚅道:“沒讀過書,但以前的村裏經常會來些讀書人踏青,他們很喜歡說故事,我有偷偷跟在後面聽過些,學著用的。”

這些是她能想出來的,最體面、最斯文的話了。

她看得出對方只是善意的調侃,但正是這純粹的善意讓她受寵若驚。

這時李文瀾已經端著東西過來了,他先是給他爺爺身後塞了個凳子,接著把水杯遞了過來,最後才一臉淡定地扯過後邊的凳子一屁股坐了上去。

李驥笑呵呵的開始介紹自己:“不必緊張。我姓李名驥,‘老驥伏櫪志在千裏’的驥。這是我孫子,李文瀾,文字的文,波濤浩瀾的瀾。”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怎麽會在那兒?”

程螢的手指緊縮起來。

她不想說真話,若是恩人知道了她的來歷,再把她送回去怎麽辦?

她跑出來的地方是小譚山的另一邊,那這裏肯定還是姑蘇地界,離小譚村不算遠。廢了這麽大力氣才跑出來,她不可能再回去。

但要騙自己的恩人,她也做不到。

半晌,程螢的目光堅定了下來,開始回話。

“李爺爺,我……我叫阿螢,腐草為螢的螢。十二歲了,之前被家裏人賣給了個傻子做妻,但是結親前我跑了……我在這山上很長時間了。今天,今天也是故意靠近你們的車的。”

張氏為了能面上好看些,對外一直說她十三歲了,但其實她很清楚自己才十二歲,而且她今年的生辰還沒到,過了生辰才十二歲。

程螢說得含糊,但把重點都交代清楚了,比如她被賣了,比如是自己跑了。但她只這麽含糊的說,畢竟她一個半大孩子,說逃就逃了,她怕恩人覺得她野性難馴,是壞孩子。

小姑娘說得輕描淡寫,但其中的艱辛可不是這短短幾句話就能概括的,李文瀾眼睛一陣發酸,暗恨這世間怎麽總有人披著人皮做畜生事。

才十二歲,被賣與傻子做妻……

十二歲的小姑娘,哪怕自小養著的童養媳,都不會選在這個年紀圓房,跟別說直接嫁人了。

李驥到底活了那麽多年,看得出她有些事情沒說出來。程螢的遭遇令人心疼,但令他更意外的是小姑娘的誠懇。

李驥笑道:“你這小丫頭,哪有這麽實誠的,你這可是在求生,是人就有想活下去的本能,說什麽故意靠近。”

“腐草為螢,耀采於月。是個好名字,給你取名的人一定很愛你。”他年歲大了,把愛你這樣的詞掛在嘴邊也不浮躁刻意,帶著一股子直白隨性。

程螢眼淚‘唰’的流了下來,聲音哽咽地說道:“這是我娘給我取的名字,但是……但是除了她沒人記得,別人都只叫我大丫,我爹更是為了點銀子把我賣了。”

雖說賣她的事情前前後後都是張氏張羅的,但沒有她爹這個一家之主默許,那張氏敢這麽明目張膽磋磨她賣她?更別說她爹是個半點不許忤逆的性子。

她眼淚越流越兇,卻沒再發出聲音,面前的兩人都沒出聲,她哭的差不多了的時候,李驥默默地給她遞了幹凈帕子和一碗水。

程螢接過,喝完並收拾好自己,這才開口繼續。

“我爹爹去年考上了童生,再進一步就是秀才,快有功名了,娘在我八歲時去世了……只有我一個女娃,我爹覺得我晦氣,丟他人了。”

開了話頭,剩下的也就沒那麽難說出口了。

“……我娘生前是繡娘,為家裏掙了很多銀錢,但後來她難產去世了,我爹又娶了繼室,最近繼母懷孕了,他們深信不疑這次會是個男孩,所以就把我給賣了。”

“那傻子很肥,聽人說那叫癡肥,很能吃,打人很兇,愛糟蹋姑娘……看到年輕小姑娘就會往人家身上沖……”

“繼母收了錢,大概幾十兩吧。”

“她明確跟我說了是買命錢,她好高興的,說沒想到能有那麽多,是把我賣給人牙子賣不到的價錢。”

“我本沒打算逃的,只要再等等,我再大點就嫁……那可是我親爹,我逃了豈不是天大的不孝。但是我繼母打完我趕我出來,說再不嫁就沒飯吃。”

“深山的夜真的好冷啊……鋪上多少層幹草都不行,有狼嚎不敢睡,得整夜點著柴火。”

“火折子真好用……魚很難抓……我就一身衣裳不敢多洗,洗破了可就沒得穿了還怎麽逃……”

“我草鞋編的可好了,一個月了也就磨壞了一雙。”

她說得混亂,像是很久沒跟人交流了,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但話裏的細節詳細,若是有心去查,總能對上的。

但程螢在開口的瞬間就有種直覺——眼前的老人不會將她送回去,而且她也不想騙人。

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將近一刻鐘,面前坐著的兩人一直很耐心的聽著,直到她停了下來,老人又遞給了她一碗水,示意她潤潤喉嚨。

她看向對方,等著對方開口。

李驥隨和地向她點頭,道:“難怪你只有名,沒有姓。”原是已經將其舍棄了。

“你才多大,小小年紀,平日裏已經要給家做那麽多事嗎?具體都要做些什麽?”

雖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但再早當家,也不會要他們事事包圓、萬事周全。何況,江南姑蘇的繡娘人家,算不上什麽窮苦人家。

程螢楞楞回話:“很多,小到餐食家務,大到養豬下地,家裏家外的所有活計都是我承包的,若是閑暇了,就要去打絡子或者給村裏人做簡單的衣裳鞋襪,賺點零錢。”

“你親身母親的嫁妝呢?或者其他傍身物,到你手裏了嗎?”

程螢:“沒有……全給家裏用了,家裏的房子家具都是拿我娘的錢翻新和添置的,沒有東西到我手裏。”

就算她不說,李驥也大概猜到了,畢竟能做到賣嫡親女兒的人,眼皮子多淺都不用想,但他還是問了出來。

李驥的聲音頓了頓,繼續傳來:“聽過哪咤的故事沒有?”

程螢再次楞住,怎麽突然跳到這裏?

她是聽過的,所以點了點頭。

李驥道:“神話裏,哪咤剔肉還母、削骨還父,還了對方的生養之恩。”

“換到你這裏,你母親的遺澤、臉面、骨血;賣掉你得到的銀錢、你這些年的勞動付出、你在逃命路上丟掉的半條命——”

“這些東西,跟那神話裏哪咤的肉、骨是一樣的,足夠還這些年的生恩養恩了。”

“且不管什麽時候,貪墨女人嫁妝的男人,都是為世人所不齒的。按照律法,你母親的東西該是你的,該在你出嫁的時候上你的陪嫁單子。”

“他們貪墨了東西還賣了你,那些銀錢就是買斷了你這條命,也買了這些年的養育之恩。”

邊上的李文瀾撇撇嘴,人小姑娘做牛做馬這麽些年,到底誰在養誰啊。不過他並沒有打斷自家爺爺說話。

程螢繃著一張臉,完全不知道說什麽、擺出什麽表情。

自小以來,她聽得最多的就是父為天、要孝順,要勤快,要賢良淑德,不然就嫁不出去;以及身為‘賠錢貨’,家裏能把她養那麽大已經是相當仁慈了。

這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道理。

李驥笑著,等著小姑娘消化完這些字句,才看向她的眼睛,慈愛又慢悠地說道:“所以,不要愧疚,不要不安。”

“從此以後,皆為新生。”

小姑娘眼底的仿徨和不安為她籠罩了一層厚重的陰影,那是一種長期被指責的戰戰兢兢。

她被壓榨至此,她所得與付出毫不相等,卻仍舊誠惶誠恐,深怕自己又多錯半分。

但其實她有什麽錯呢?錯在太過勤勉,還是錯在有個畜生父親?

這些情緒不該成為壓著她的大山。

李驥從舊朝活到新朝,受禮遇過,也落魄過,好過壞過,隨波逐流卻也掙紮的過了大半生,他看過太多故事,清楚如今社會裏底層人民生活的不易,而身在其中的女子,總是要更不易些。

小姑娘也許還沒意識到,在如今這孝道大過天的世道裏,她作出的選擇,比她以為的更勇敢無畏和不易。

李驥看向床上瘦小纖細的人,目光落在那雙放在被單外的雙手上,這雙手粗糙,帶著溝壑紋理,指尖處覆著厚厚的繭,完全不像一個十二歲女童的手。

在這樣的外表下,李驥看到了一個不屈而璀璨的靈魂。

李驥的目光開始變得悠遠,口中的話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這世俗的偏見,是一座座大山,給人們套上了層層枷鎖,性別、年歲、出身世家、才華、樣貌……”

“這些山啊,你要認真活,一座座翻過去。”

看他爺爺說完了,李文瀾這才在邊上接話:“就是,你好好活,活出個人樣,讓你那個爹後悔去吧!”

“你做牛做馬伺候他們,那什麽破爹還不是把你給賣了,吞了你的錢,你又差點死了,還有什麽對不起他的;真要說,也是你娘拼死拼活生下了你,你爹不就是爽了一……”

話說到這裏,他猛地被他爺爺賞了一巴掌,直接將他口中的話截斷。

“……又壞又蠢又不負責,這算個雞毛爹。”

李文瀾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東西,不由暗自呸呸了兩句,又幹巴巴的找補了一句。

李驥臉上表情不變,手下卻下了大力氣狠狠扭掐了他孫子一下。

這臭小子,嘴上沒個把門的!

程螢目瞪口呆。

李文瀾此人,神清骨秀,氣質閑雅。即使右半邊臉上還裹著紗布,也是個能讓人一眼心生好感的類型。

這人怎麽看都是一派閑雲野鶴、自在無拘的脫俗模樣,怎麽這一張口,居然、居然很平易近人?

看到小姑娘明顯被震驚到的模樣,李文瀾摸了摸鼻頭,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阿螢,你的名字很好聽。現在是條新的命了,可以慢慢想自己姓什麽。”

“我十六歲,你可以叫我文瀾哥。”

“爺爺和我準備北上去京城的,你要一起嗎?”

“聽說那盛京現在鋪了超級厲害的水泥路,我們可以一起去見識見識。”

他決定了,即使人家不樂意他也要拐走。

多雙筷子的事兒,帶著這麽厲害的小姑娘一起走。

賺翻了好嗎?

這兩是未來一對,半途的青梅竹馬,以後夫妻聯手一起上考場的那種。不過應該不會展開太多描寫,在這交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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