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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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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宣布退朝之後,安臨琛像往常一樣穿過了乾清門,卻沒有回寢殿。

乾清門左側後面,擺著一套小小的桌椅。

圓滾滾的小太子正坐在那裏奮筆疾書。

或者說,在奮筆畫墨色圈圈。

安臨琛悄然站到他背後,看著乖巧的人類幼崽,心頭一輕,直接上手將人抱了起來。

福寶嚇了一跳。手中的筆松開,瞬間砸到了桌面上,給紙上染上了一個不小的墨點。

扭頭看清來人,福寶的情緒立刻穩定下來,小孩子特有的奶音帶著點兒撒嬌:“父皇~!”

安臨琛顛了顛便宜兒子,這才問道:“今天早朝聽完了,有什麽感想?”

沒錯,男主的教育要從娃娃抓起。

為了避免小豆丁一路往戀愛腦狂奔,安臨琛決定從現在起,只要上早朝就帶著他。一些國事他經手後就拿給小家夥看。直接邊學千字文邊捧著奏折當作業。

如今小豆丁每天上午的事情都是跟他同步的,他開早朝,小豆丁聽;他批折子,小豆丁在邊上看和讀。他放假,小豆丁也放假。

每天半個時辰起,細水長流的將奏折和國事滲透到福寶的日常裏。

福寶伸手指向桌面,驕傲道:“這些都是福寶的聽後感噠!”

“父皇好厲害,罵得那些大臣們頭也不敢擡!”

“那些大臣嗓門真大呀,福寶離得這麽遠,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安臨琛哭笑不得,估計今日早朝的一切,在小家夥看來都是種非常厲害、非常威風的玩耍方式。

他將福寶放下來,看向桌面上的紙。

紙張上的字跡圓潤,看得出很努力控制住大小了,不少字中間夾雜著圓圈。

上面的內容不通順,安臨琛笑著問道:“這圈圈是什麽?”

福寶:“是不會寫的字呀,教導我的太傅說過,不會寫也不可以空著,畫個圈圈表示這裏有字,這樣能保持整齊,等我學到那個字了,就可以填上啦。”

安臨琛摸了摸小豆丁的頭。

好家夥,從小就深谙畫個圈圈詛咒你的道理。

福寶安心享受著父皇的親近。

他懂事後就非常崇拜父皇,一切都想向父皇看齊。

如今父皇連早朝都帶著他,簡直太棒啦!

看著一臉幸福的人類幼崽,安臨琛也咧嘴笑了笑。

可要好好學習,他這職位還等著傳承呢。

福寶年歲小,能將繁體字寫得整齊就非常不錯了。加上之前天下未定,一直南征北戰的,啟蒙尚少。

能將字體規整,篇幅還不短,是非常不錯的開頭。

安臨琛收起紙張,交給福寶的侍官,這才牽著小家夥的手,一起回寢殿了。

正月開朝第一天,楚蘊靈沒有上朝,這是安臨琛特意吩咐的。

但這不代表她的消息不靈敏。

相反,她早早便將人員安排到位了,只要有消息,她第一時間就會收到。

楚家報社內,楚蘊靈眼神明亮,她面前是早早排列好的人們。眾人都在緊張,只等一聲令下就開工了。

早朝剛結束,大臣們還未到自己崗位上。楚蘊靈便等到了自己想要的腳步聲。

“郡主,今天早朝的內容到了!還有這是另加的稿子,務必以最快的速度發出去!”

來人正是麥冬,還有一個乾清宮宮女秋靜。

麥冬負責送消息和稿子,秋靜則要留下來等著最新樣刊,拿回儲秀宮報社那邊,方便後續操作。

楚蘊靈毫不客氣,幹脆利落地接過了東西,聲音輕快:“謝過麥冬公公了!我這事忙,就不留您了。您等著看我的好消息吧!”

小姑娘自信的模樣引得麥冬也輕快起來,他擺了擺手,示意楚蘊靈去忙,這才轉身回宮了。

今天的報紙早就準備好了,專門留了一個空缺坐等這些消息呢。

這些正是現下報紙上缺少的一環:朝堂上的吵架內容,現在皇帝一字不差的給她送了過來,與此同時到來的,還有之前便準備好的‘槍手文章’。

這是她的機會!

也是天下女子、不,是天下所有寒門學子的機會。

楚蘊靈快速將事情分發了出去。

“按照之前說的,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份報紙趕出來,快快快!”

整個報社迅速轉動起來,以極快的速度分段列活字、組合排版樣刊、準備油墨,人人手速飛快,生怕是因為自己耽誤了時辰。

次日。

《盛京日報》連出兩刊,異常充實厚重。上面的一則《告天下百姓書》引起軒然大波。

因為這篇文章是由內閣執筆,皇帝簽字發出的!

即使刊印在報紙上,但帶了帝王簽名,便沒人敢看輕,更是比尋常多了份新鮮。

話說,這報紙剛出現不久,就上達天聽了呀。

《告天下百姓書》中,寫得便是昨日早朝之事。

文章將新政策“女子可一同參與科考”一事,寫在了最前面;後面則是寫了這條政令出現的緣由。

各位大臣的發聲、辯駁、皇帝的態度和出現這個政令的緣由,都仔仔細細地寫了出來。

當然,文章的導向是安臨琛想看到的方向。

文章中,大臣們出面居多,皇帝存在感同樣不高。不過他們都不是主角,十個人看文章,十個人最後都會將目光聚集在劉太師身上。

全程‘高光’。

文人筆桿子間的學問耍得出神入化,深入淺出。文章中劉太師說得話都被收錄,稍微加點春秋筆法,便比朝堂上的更陰陽怪氣,令人看之不適。

全篇翻完,只記得一件事:這人好生聒噪和不要臉。看似滿嘴的仁義道德,實則滿肚子的假仁假義。

如此之人,竟也身居高位。

前因後果明確後,這份《告天下百姓書》的意義和重量更為凸顯。

哪怕詔書、教民榜文還未出現,“女子可入科舉了”這則消息也迅速傳播開來。

報紙更像是朝廷的先行軍。

同時,這則消息,也將楚蘊靈年前就封的“報宣司卿”官位,徹底砸瓷實。

這份報紙發售不過半天,天下文人紛紛慷慨下筆,直抒胸臆,到處都是議論此事之人。

那句‘君子以氣節立天地,克己覆禮。’廣為傳唱,一時間被稱讚是軌物範世。

同樣的,也有人表達了對於女子讀書與做官的不看好,但多數能想到的理由,都被辯駁過了不說,前人還在報紙上惟妙惟肖的刻著呢。導致這些聲音到底沒能擴散開來,目前目之所及處,這條新策得到的都是讚同和表揚。

文人尤其重臉面,誰願意被人唾棄?尤其此時槍打出頭鳥。

京城,停雲樓。

停雲樓本只是個小茶樓,偶爾請個戲班子熱熱場,多數時候還是靠傳統的說書人扛客流量。在報紙火了之後,他們便也開了解說報紙的場次。靠著報紙,這停雲樓翻新了一番,搖身一變,成了個高雅的文人聚集之地。

最近不得了啦,他們更是辦起了‘辯論會’。

此時的停雲樓一樓大廳裏,便聚著不少人。他們正吵到了興頭上,話語間慷慨激昂,相互都帶著一絲火氣。

停雲樓二樓,一個頭戴儒巾的書生端著茶水,正細聽著下面辯駁的聲音。

“……男子有男子的偉岸,‘力拔山河氣蓋世’不若如是!哪個好人家女子能有這等魄力和胸懷!”

“呵,怎麽沒有?‘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木蘭辭流傳至今,也沒人說這般替父從軍的女子是軟腳蝦!更沒人說木蘭不是好人家的女子!”

“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世人一說女兒身,便只能想起那弱柳扶風姿態,但堅韌不拔的品質,從不分性別,行兇作惡者、與人為善者、儀態萬千者、這從來分的不是性別而是德行。”

“女子自有一番女子的才華,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如何讓人不心動?如今別說女子了,哎大男人都追求起賢靜雅來了,再不覆上古文人的風采。可悲可嘆!”

“爾等目光短淺,這番哪裏是性別之爭,這是寒門學子的出路啊!高門大戶裏哪個不讀書?這政策能讓咬牙供讀書人的平民百姓多了不少選擇,此乃大錦之幸事矣。”

“哎呦,女子小意溫柔為上,我可要不起那些凡事爭先舞文弄墨的,舞刀弄棒的更不行,半點沒有女兒家儀態。”

“你去對著那些軍娘們說你這套酸話試試,看看她會不會把你頭打歪。”

“嘿,你這人……如此粗俗!”

儒巾書生正聽得興起,耳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聲,拉回了他的目光。

這才發現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坐下了個長衫文人。

對方見他看了過來,落落大方的打了招呼:“兄臺午好,客座滿了。見兄臺聽得入神,便坐下了。不請自來,實在打擾。”

儒巾書生連連擺手:“哎,這有什麽,一個位置罷了。兄臺也是專門來聽下面的辯論會的?”

長衫男子點了點頭道:“如今各地都在討論,稍有點觀點之人都會登臺,實在熱鬧。便看戲來了。”

他這話說得委婉,實際上,報紙發布後,不少人像是找到了新的‘出名’方式,力求讓人從此記住自己。

這就導致人雲亦雲、隨波逐流者多,跳高唱反調到歪七扭八的也不少。文人相輕不說,新事物新觀點一波波來襲,總會有人鬧出笑話。

你方唱罷我登場,可不就一出出新戲麽?

儒巾書生自然聽出了他的意思,他眼睛一亮,給對面的人倒了杯新茶,這才問到:“那兄臺怎麽看?”

對面的人也沒客氣,自然地接了過來。

“嗯,事是好事,戲也是好戲,短期內是不會無聊了。”

儒巾書生笑了起來,咳了一聲,正式的向對方做了個拱手禮,道:“小生張仁新,京城人士。敢問兄臺貴姓?”

頭戴儒巾的這位正是那屠夫相公張仁新。今日他難得翹了自己的讀書時間出來聽人辯論,沒想到便遇到了一拍即合的人物。

長衫文人回了一禮,道:“擡愛了,免貴姓陳,陳玉成,字遠道,家住京郊。”

張仁新又一拱手:“遠道兄,一見如故,如是說也!”

若不是因為張仁新是跟著自家娘子剛定居的京城,他們這番距離,是早該聽說過對方的。

陳玉成笑著拿茶水敬了他一杯,接著兩人默契的安靜了下來,將目光繼續往樓下投去。

下面顯然已經到了尾聲。

仍舊是讚成者居多,也算大勢所趨。

畢竟這事聖上都讚同了,他們若是再反對,落個‘心胸狹隘’‘毫無容人之量’的評價不說,也找不出更多更新鮮的理由來。

總不能真像報紙上說的,出了個有才華的女子就去汙蔑人家清白吧?

才華又不需要清白做證明。

何況,他們在這費口舌,說白了還是為了給上面的人看。最上層皇帝的意思已經如此直白明確,倒也不必專門在京城、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唱反調。

帝王‘廣邀當世人傑’的話,還刊印在新出的報紙上呢。

如此豪氣沖雲天之下,誰又願意承認自己不是那人傑中的一員呢。

最終,聲音寥落了下來,只剩下茶樓的夥計們開始收拾殘局,以及給那些口幹舌燥的客人們滿上新的茶水。

一會兒後,這場小型的辯論會徹底結束,張仁新和陳玉成兩人依依惜別,將對方的名帖地址小心妥帖的保存好,這才各自回家。

遇到如此知心/有趣的兄弟,今日出來這一趟,值啦!

時近傍晚,宮墻裏亮起了燈光。

安臨琛在看折子,小雲則在他邊上換衣服。

自從小雲知道了自己的專屬衣櫃後,他身上的衣服每天不重樣。

安臨琛也樂意慣著他,小雲的衣服遠比他自己的多得多。工藝上絲毫不減不說,還有其他現在完全看不到的款式。

這都得力於安臨琛,哪怕忙成狗,他也會抽空畫上兩張設計圖,豐富小雲的服裝庫。

比如現在,小雲正對著一件繁覆的宮廷裝犯難。

還是一件女裝。

這衣服的花邊褶皺能把他給埋了吧。

他瞥了一眼正在正經看書的安臨琛,想假裝沒看到對方那期待的眼神。

“大安,一定要穿嗎?”

安臨琛喊他小雲,喊得多了,他也就禮尚往來,喊對方大安。

一大一小,很是寫實。

安臨琛肯定點頭,信誓旦旦,眼含期待的模樣,堵得小雲又說不出不想穿的話了。

小雲在這方面意外的好脾氣,他對性別認知不強烈,對小裙子接受良好,只是不會主動穿罷了。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安臨琛實在給他做了太多的小裙子了!

從古至今,由簡到繁,古今中外匯聚,各色各樣的小裙子!

遠比男裝要多太多了。

眼看小雲嘆了口氣,還是老實鉆進了那堆衣服裏,安臨琛嘴角邊勾了起來。

他不僅體會到了養崽的樂趣,還體會到了換裝游戲的樂趣!

就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他以前的世界裏,換裝類的小游戲總是長盛不衰了。

自從給小雲做的衣服合身了之後,他就很少動用能量直接將衣服套上身了,都是老老實實的自己穿。

但是今天這套衣服,還是讓他犯了難。

設在身後的綁帶什麽鬼,還有薄紗手套?

嗯?居然還有那麽大帽檐的帽子嗎?

為什麽有那麽多奇奇怪怪的小物件。

眼看他穿到一半僵住了,安臨琛這才伸手將人從大裙子裏撈了出來,仔仔細細將各類小配件穿搭到它應該在的位置去。

裙子經典的黑紅色。上半身緊致束腰,下半身卻像層層疊疊鋪開的花,直將人淹沒。

小雲深陷其中,精致幹凈,透著一絲絲蠱惑。

安臨琛笑點點了點他的帽子道:“噗,真好看。”

小雲眼露無奈,道:“你這個樣子真像變態。”

安臨琛無辜:“嗯?有嗎?這只是人類對於美的追求的一種形式罷了。”

小雲:“哦,那你就是個有文化的變態。”

接著搖頭晃腦:“哎,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安臨琛:“…… ”

該死的很有道理。

兩人耍了一波嘴角,安臨琛便再度投入到了奏折的海洋之中。

開啟一項新事物,最開始的特點就是忙。

不管是忙於推開阻力,還是忙於推陳出新,都得忙。

女官制度開啟,哪怕一切按照現有制度行事,隨之而來的也有戶籍校對、報名人數、人員安排、考場劃分、晉升制度完善等等事情,以及各色監察制度、應對法案都要修整。並不是張張嘴,新的規章制度就能自己完善。

正因為是初始版本,安臨琛每個字眼都扣得十分仔細。

是以最近的折子,不管是好的壞的,反對的還是認同的,他都挨篇看過。

該看的看,該聽的聽,不確定的就找人一起商量。

一個人的力量如何都比不上集體,何況他養著那麽多的大臣,哪個光吃白飯不幹活,他都心痛!

時間一點點過去,小雲在鏡子面前轉了三圈不止,欣賞夠了,這才將目光轉向安臨琛。

燈光下,男人俊逸的輪廓更顯柔和,透出些許軟和,讓他整個人都朦朧了三分。

很少見。

哪怕安臨琛自己沒在意,帝王這個身份仍舊給他帶來了改變,無聲又厚重。

至高權利和天下蒼生交織出來的壓力,將這個人慢慢塑造成現今模樣。

小雲漸漸地看入了迷。

直到收到了輕輕地腦瓜崩和一句調笑:“怎麽成小呆瓜了?”

這一彈,彈走了小雲心底那點縹緲情緒。

只剩一聲又兇又軟的撒嬌聲在安臨琛耳邊響起:“大安~!”

今天的註解是詩詞大會_(:з」∠)_

註解①:

力拔山河氣蓋世——項羽《垓下歌》

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南北朝《木蘭辭》

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磨穿鐵硯非吾事,繡折金針卻有功。——宋·朱淑真《自責》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齊風·南山》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將軍女兒身,戎裝雄且武。——清 楊文淳《木蘭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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