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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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韓歌永遠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程雅風時那個寒冷的清晨。

四月初,潮濕多雨的申丞市氣溫依舊很低。頭一天晚上他和幾個朋友在“私奔”酒吧玩過了頭,半夜兩點才各自回家。他開著車,吹了約莫十分鐘的涼風,到家後只覺得頭暈眼花,歪倒在床上沈沈地睡去。第二天被鬧鐘吵醒,想起公司有個很重要的會議必須到場,眼瞅著時間快要來不及,腳下就匆忙了些,上臺階時一腳踩空。此時正好有個穿著正裝的女人沿著樓梯往下走,反應迅速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才避免他當眾摔個狗吃屎。

韓歌站穩了腳,擡頭朝她報以感激的一笑。女人朝他輕輕地點頭,不等他說什麽就徑直下樓去了。

他雖然不常來公司,但人年輕總是記憶力很好,但凡見過一面的都會有印象。但眼前這個女人,他不認識。

後來韓歌知道,她叫程雅風,是程瀟的遠房親戚,曾經因為年輕無知輕信他人而犯了幫信罪,入獄一年,時間雖然不長,卻因為檔案汙點難以找尋一份合適的工作。因為程瀟出面擔保,她才得以在光武公司市場部任助理工作。

或許是第一印象非常好,韓歌看著她總有種親切感。

今年三十七歲的程雅風,一張瓜子臉,淡淡的柳葉眉,小鼻子小嘴顯得很標致,單論五官長相來說,年輕時應該是個很有韻味的漂亮姑娘。但似乎這些年她在社會上闖蕩受了不少苦,眼角處生了很多灰黃的斑,嘴角的法令紋也很深,整個人看起來有點疲憊和老態。

程雅風從第一天進入光武公司後就表現出優於常人的能力,也許是因為工作來之不易,她非常地珍惜,做事有條不紊,幾乎從來不會出現紕漏。對待每個人,她都非常禮貌客氣,平日裏不多話,從不邀功,還經常替人背黑鍋。

用她自己的話來說:我是程總的堂妹,又是新來的,對現階段的活動項目流程不熟悉,犯點錯沒關系。可他/她不一樣,來了這麽久了,要是犯了錯,說不定會被程總扣工資或者開除的!

因為經常出入韓歌的辦公室,兩人漸漸地熟絡起來。得知韓歌經常喝碳s酸飲料,程雅風便耐心地給他分析,碳酸飲料中含有大量氣體,喝多了可能會導致腸胃脹滿、脹痛等消化不良癥狀。飲料中通常含有較多糖分,喝多了若沒有及時清潔口腔,可能會導致口腔內滋生較多細菌,引發齲齒。她口齒清楚,態度謙和,恰好那幾天韓歌的一顆智齒痛得要命,覺得她言之有理。考慮到他喝不慣白水,程雅風便帶來老家的茶葉送他,喝了幾次後 ,韓歌就喜歡上了茶水清甜的滋味。

程雅風在公司裏幹著最麻煩最累人的活,卻領著並不高的薪水,還要時時刻刻被人議論,認為她就是受了高層領導的特殊照顧。韓歌不經常去公司,也聽到不少閑言碎語。他打心眼裏為程雅風打抱不平,但對方只是神情淡然地說,自己確實沒有資格來光武這種大公司工作,別人心理不平衡那是應該的。

“我就是來工作賺錢的,混口飯吃而已,又不是來交友的。他人如何看待我,並不會改變我這個人的本質啊。”

如今的程雅風不算美麗動人,但是談吐間多了幾分成熟女性的優雅從容。韓歌喜歡聽她說話,雖然她並不多開口。看見她在片場工作,那種不驕不躁,淡定從容的神情,也讓韓歌感受到一種此前未曾有過的舒適感。

韓歌自問生平無事不能對人言,早年間他在國外,男朋友交了一大堆,有的名字都記不得,這些個爛事他都告訴過景海笙。他一向是信奉與人交往應該坦誠的。

他並不想隱瞞他和程雅風的交情,只是自己都很難描述那是一種什麽感情。

商玉痕回到家時已經過了九點,韓歌趴在沙發上玩手機,桌子上留的飯菜吃的一幹二凈。

見他進門,韓歌只是擡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商玉痕換了鞋,進衛生間洗手,出來後,韓歌已經退出游戲,懶洋洋地靠在沙發扶手上。

兩人對視一番,誰也不想先開口。

韓歌知道他這兩天一定為了程雅風的事在忙碌,估摸著他有很多話想問自己。一想起商玉痕那天把他當嫌疑人的態度,他就憋著一口氣,就等商玉痕開口詢問,再好好懟他。

——我那天不是都說了嗎,你現在還問我做什麽?

——我能說的都說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然你想怎麽樣,我有嫌疑你去告我啊!

商玉痕在他身邊坐下,倒了一杯熱水。韓歌歪著身子,瞟著他的一舉一動。商玉痕一邊喝水一邊轉頭看他,兩人繼續大眼瞪小眼。

一一看我做什麽?你有什麽話趕緊問。

“看你腳好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回去吧。是回你自己家,還是回景隆苑?”

韓歌差點就被他給嗆死,感覺自己三花聚頂憋了個大招,結果一拳砸在棉花上。

“咋啦,嫌我在這裏礙眼了?”

商玉痕不答,給他來了個默認。

韓歌直起身來,哼了一聲:“走就走,以為我稀罕啊。你這屋子裏又破又潮,夜裏還有蟑螂!我就想不通了,你不是我們光武大股東之一嗎,你沒錢嗎,我哥沒給你賬戶打錢嗎?你不能給自己買套好房子嗎?”

這純屬找茬。商玉痕心裏清楚,淡淡地道:“他給我開的賬戶十年了,我沒有查看過,到底有多錢我不清楚。如果你有興趣了解,自己去查。”

他起身就要走,韓歌終於先忍不住了,一把按住了他,叫道:“你等會!程雅風的事到底怎麽回事?”

商玉痕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韓歌不解道:“難道不能說嗎?”

“安眠藥是她自己買的,藥沒吃完還剩八顆,藥瓶上和茶杯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紋;門窗完好沒有外人闖入的痕跡,家裏也沒有翻動痕跡,電腦手機錢包等貴重物品都在,沒有遺失財產,沒有遭受性侵。法醫那邊的驗屍報告也沒有什麽異常。”

商玉痕嘆了一聲。“我們初步斷定這是一場意外事故。死者打算洗澡然後睡覺,她在浴缸了放了熱水,然後服用安眠藥,可能是以前吃安眠藥效果不夠好,所以那天她多吃了幾顆,洗澡的時候跌入浴缸爬不起來,溺水死亡了。”

“浴缸也會淹死人嗎?”

“當然,洗臉盆都能淹死人。”

“可是......”韓歌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可是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其實那天談話結束後,她就已經察覺到我們發現了她偷偷下藥的事了,對嗎?這個關鍵點上她突然出意外死了。你信嗎?”

“我不信。我更傾向於她自殺。但是韓歌,正如你所說,茶葉已經找不到了,過去了這麽多天,我們倆體內也不可能查到什麽藥物殘留了,物證人證統統沒有,我們有什麽證據能證明她有犯案呢。”

“所以你們會以意外事故結案嗎?”

“如果家屬沒有異議,會這麽結案的。”

韓歌臉色沈郁,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想了想後,他又問:“可是,她為什麽給我發語音信息啊?”

“她是用其他app設置了微信定時發送的,我們同事通過她的手機查詢到,她定時的時間是九月二十二日的晚上十一點半。”

“二十二日,我記得那天我送她出酒吧時就已經十點了,所以她回到家後,覺得有什麽事還需要告訴我,於是設置了二十四日淩晨一點的微信?”

韓歌眉頭緊鎖,急促地道:“為什麽要定這個時間?第二天白天,有一整天的時間不能約我見面,非要定這個時間?”

“還有一種可能,”商玉痕道:“她想定中午一點,可是選錯了,選成了淩晨一點。”

韓歌沈默了一下,突然覺得這倒是有可能。

“可是為什麽要定時?”

商玉痕道:“這個問題我也想過。我本人有這種習慣,覺得自己記性不夠好,怕耽誤重要事,所以會提前幾天就上鬧鈴或者重要事件提醒,當天在手機上可以收到。我懷疑她的想法和這種類似。”

韓歌再次陷入了沈默中。

頭疼的感覺再次襲來,一次比一次更重了。他慢慢地松開了手,重新坐回到沙發上。

“韓歌,你還有什麽疑問,都可以問我。”

韓歌低垂著頭,兩手交握沈默了好久,久到商玉痕覺得他不會再開口了,準備回屋去休息時,韓歌突然問道:“她的家屬到了嗎?”

“明天到。她家遠在H省,父親去年換了嚴重的風濕病,行走不便,她的母親由外甥女陪同一起來。明天就能到達申丞了。”

“認領屍體的話,我也去,可以嗎?”

商玉痕有點意外,但還是點點頭。“好,到時候我通知你。”

程雅風的母親今年已經六十五歲了,說話口音很重,而且聽不懂普通話。她的外甥女,也就是程雅風的表妹龍文靜,今年才十九歲。兩個人一老一少,站在停屍房的門口,看見屍體上搭著的白布瑟瑟發抖。最後由龍文靜慢慢上前看了一眼,然後捂住了嘴,小聲哭了起來。

程瑤公事繁忙沒有親自過來,特別請了自己的助理康元冰前來協助。家屬雖然很傷心,但對法醫出具報告沒有什麽疑問,同意簽署知情書,將屍體領走火化。

康元冰代程母向商玉痕解釋道:程雅風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就外出打工了,那時她十九歲。此後她輾轉多個城市,一開始還聯系頻繁,每月給家裏匯一點錢。此後聯系就越來越少,有時候過年也不回家,細算起來,上次回家還是十年前。大概是七年前,她三十歲的時候,父母曾經旁敲側擊地想要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麽樣,有沒有對象,什麽時候結婚,程雅風很不高興,雙方都有點生氣。這次通話後,程雅風幾乎就和家裏失聯了。

“幾乎失聯?”商玉痕有點疑惑:“她家人都不擔心嗎,不懷疑她出了什麽事?”

“那倒不至於啊。”康元冰道:“不打電話,不回家,不過逢年過節的她還是會給家人寄點錢。”

商玉痕突然覺得可悲。

“她七年前曾經因幫信罪入獄了一年,這件事她家人知道嗎?”

康元冰向程母看了一眼,低聲道:“不知道,肯定不知道的。要我說,還是不要和她家人說了,人都已經死了,留個好念想吧。你說呢,商警官?”

程母顫顫巍巍地站在不遠處,滿臉是淚的,那面容仿佛一瞬間又老了十歲似的。商玉痕在心中嘆了一聲:“好,暫時先不說。”

韓歌遠遠地站在臺階旁邊,臉上陰晴不定。商玉痕向他揮手,示意他隨時可以走,不必和自己打招呼。等他和康元冰及程母交代完後續安排,再轉過頭看時,韓歌已經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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