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
硯寧的29歲生日，是在亞運村裏匆匆度過的。
晚飯時候，在運動員餐廳，隊友們用一個極為簡易的小蛋糕插了根蠟燭為她慶生，祝她生日快樂的同時，也預祝她能在第二天的女單決賽上取得好名次。
齊雅就在其中，笑容燦爛，同樣滿眼誠懇對她說祝福語。
硯寧雙手合十許了願，卻沒急著吹滅蠟燭，調侃齊雅：“雅雅，可你明天也要上賽場哎，怎麽只祝福我取得好名次？”
幾年的相處，兩人從一開始恭敬的隊友關系，又到無數次站在球網對面的對手，再到如今親密無間的朋友，早已沒什麽言語上的顧忌。
齊雅也不客氣，微微昂著頭往前湊，“那我就借你的蠟燭許願咯。”
說完，她也雙手合十閉上眼，並沒默許，而是直接說：“我希望明天的決賽我能取得滿意的成績。也希望，我和硯寧姐都能賽場平安。”
“好啦。”她睜眼，嘴角笑意重新顯露。
硯寧也笑，兩人一同吹滅蠟燭。
向榆澤將蛋糕往桌上放，取下蠟燭，微笑說：“生日快樂，比賽加油。”
“嗯，”硯寧點頭，也回他，“謝謝小魚，你也要加油。”
結束晚間訓練回到房間，手機上有家人和朋友們發過來的生日祝福。
她捧著手機逐一回覆。
童教授：【寧寧，生日快樂。媽媽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冰寧茶：【謝謝媽媽！我超想您，還想吃您做的飯！】
鄒指導：【生日快樂。比賽註意安全。】
隔著文字，好像還是能看見老鄒明明關切卻又故意冷冰冰的臉。
她搖搖頭，回覆：【謝謝老爸！回家來接我哦。】
米姍姍：【生日快樂親愛的寧寧，明天會到現場看你比賽，加油。】
冰寧茶：【歡迎米博士蒞臨賽場，好想你~】
喬靜書：【寶貝，生日快樂，比賽加油。給你準備好禮物啦，回來隨時找我提取，愛你！】
冰寧茶：【喬經理，請我吃大餐！】
餘下是談思影她們幾個表姐妹發來的，內容大同小異，祝她生日快樂，希望她比賽順利。
她回覆完，點進姜泊聞的對話框。
兩條消息都已經是兩個多小時前就發過來的。
【老婆，生日快樂。新的一歲也要開開心心，健康平安。】
【明天我大概下午落地，晚上比賽結束見。加油，想你。】
她彎唇，笑意融進眼底，回覆：【嗯，我也想你，明天見。】
姜姜姜姜：【晚安，好好睡覺，養精蓄銳。】
冰寧茶：【晚安。】
女單決賽在晚間七點半正式拉開序幕。
對陣雙方是這幾年來各種大小賽事上常見的配置，鄒硯寧和齊雅。
曾經挑大梁的主力隊員和稚嫩的新人選手，時間流轉後，如今已經成了女單老將和上升期年輕球員。
這四年來，硯寧和大多數運動員一樣，經歷著賽場上的輸贏、狀態的高低起伏，也因為傷病躺進醫院，也曾在大賽前為了出戰打過封閉針，但她仍舊保持著自己“賽場勞模”的作風。
無論大小賽事，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必定出戰。而在出戰的那些比賽中，她一定會秉持自己“球沒落地，比賽就沒結束”的準則進行到底。
今天如果能夠拿下這場亞運會的女單比賽，她就能順利達成自己雙圈全滿貫的目標。
比賽打響。
先發球的是齊雅。
兩人對對方的打法和特點都再熟悉不過，開場自然也就沒什麽彎彎繞繞。
齊雅直接反手將球往後場吊，鄒硯寧仰頭有節奏地後退，找準落點起跳揮拍。
第一球在兩人中間來回十幾個回合，最終以齊雅的扣球終結。
再發第二球，齊雅選擇了短球。
這次沒再耽擱許久，鄒硯寧直接撲到網前將球摁死。
奪回一分，兩人又回到同一起點，發球權也被她拿回手上。
兩人就這麽反覆糾纏，一直到決勝局的後半程。
此時場上比分為18:17，硯寧暫時領先一分。
趁著喝水擦汗的時機，她屏息凝神，暫時合上眼。
晃眼的燈光消失，耳畔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喊她名字的聲音也被屏蔽。
她在努力聽清自己的心跳。
一聲一聲，強有力的心跳，和十七歲時第一次站上國際賽場那時一樣的心跳。
是渴望勝利的心跳。
從打球開始，她經歷過的比賽、拿過的冠軍都已經數不清。
在此時此刻，還能有一開始時候那種渴望勝利的心跳，她感到慶幸。
長長舒出一口氣，她睜眼，脫離自己安靜的世界重歸嘈雜。
發球權仍在她手上。
她沒搞什麽技巧性的東西，正手發出高遠球。
齊雅蓄力已久，想用大力的扣殺終結比賽。
但循環幾次，球一再被鄒硯寧救回。
就在齊雅試圖緩一下節奏，讓自己恢覆體力的時候，鄒硯寧卻忽然發力。
她弓步上前，球拍順勢往前一壓。
白球如入水的泥鰍，前後不到半秒的時間已經砸在地面上。
19:17，鄒硯寧再取一分。
她回到發球區，再次將球擊出。
白球化成殘影，在兩人中間往返。
多次回球還是消耗了齊雅的體力，她喘著大氣將球拉高。
鄒硯寧沈了口氣，蹬地起跳，右臂發力揮拍。
“砰”一聲。
球托觸拍，極速下墜。
屬於鄒硯寧的招牌式扣殺。
20:17，鄒硯寧拿到賽點。
親眼目睹鄒硯寧的扣殺得分，現場球迷近乎沸騰，歡呼聲如雷湧動。
看臺上揮舞的國旗，像是一片紅色海洋。
她偏頭，朝著右側看臺瞥一眼。
姜泊聞站在那裏，也在揮動手上的國旗。
對上視線的一刻，他咧嘴笑著，立刻騰出右手豎著大拇指舉到頭頂。
收回視線正要繼續發球，裁判喊了停，示意她更換球拍。
她自己也是這時候才註意到，手上的球拍，中段的網線已經因為剛剛的扣殺斷了好幾根。
鏡頭給了她的球拍一個特寫，球迷們望著現場大屏哈哈笑起來。
她自己也搖著頭笑笑，原本稍顯凝重的心境反倒因為這個小插曲得到緩和。
換了一把新球拍，鄒硯寧重新站回發球區反手將球發出。
齊雅並沒因為落後消極對待，反而用盡全力在反撲。
鄒硯寧回過一球，她又迅速以更大的力度擊回，白球又是在兩人之間一來一回許多次。
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竭。
鄒硯寧鼓著雙腮呼出一口氣，像是用這口氣卸掉了肩上所有的包袱。
她跨步往右前側迎，球拍順勢跟上一擊。
剛剛越過球網的羽毛球折返回去，順著球網翻騰而過，幾乎是直線墜地。
就算是已經將體能消耗到極點，鄒硯寧還是能在關鍵時刻做出這樣迅捷地應對。
現場靜默半秒。
看著計分屏上的比分從20:17變成21:17，大比分也由1:1變成2:1，歡呼聲再次響徹球館，所有人都在喊著鄒硯寧的名字。
她呼著氣笑笑，一時呆立原地。
一向不在球場上落淚的人，這一刻還是不自覺眼眶泛酸。
仰起頭眨著眼忍下眼淚，又接連深呼吸好幾下，她才終於覺得情緒調整得差不多。
像以往一樣舉拍和球迷們致意，轉身朝著每一面看臺上的球迷都鞠躬。
她將手掌圍到唇邊，一人的聲音混在現場幾千人的歡呼中顯然微不足道。
但她還是朝著大家喊了一聲：“謝謝大家！”
又深鞠一躬後，她出力咬咬下唇，微顫的聲音補充一句：“再見！”
頒獎典禮結束，賽後發布會在場館右側的屋子裏舉行。
臺下各方記者早已到齊，攝影機、攝像機等等司空見慣的設備靜默而立。
女隊主教練朱青語坐在臺上正中的位置，硯寧和齊雅一左一右坐在她身邊。
記者們先對硯寧拿下本場比賽的冠軍，同時完成雙圈全滿貫的偉大壯舉進行恭喜，接著分別對三人展開提問。
一開始的問題，圍繞本次亞運。
幾番基本的問答結束，記者們才進入醞釀已久的正題——關於傳聞已久的，鄒硯寧的退役。
一名體育頻道的記者率先張口：“這段時間關於鄒硯寧會在今年退役的消息頻出，今天借這個機會，我們也想聽聽硯寧本人的回應。”
鄒硯寧微笑了下，身子往前挪，湊近話筒：“不是傳聞，是真的。”
她在鏡頭前說話一向簡潔，但此刻這麽直白的回應，倒是讓原本還計劃著如何套話的記者們措手不及。
先前準備的問題用不上，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
她接著說：“不是今年，就是今天，這場比賽之後。得到我的準確回答，那大家現在應該會關心關於退役儀式，以及我今後的安排之類的？”
發布會反倒變成了臺上的人提問，記者們各自對視，接著點了點頭。
她唇角彎著，但許是心有不舍，笑容並沒入心，只流於表面。
喝了口水，像是把眼淚一起吞下，才又開口：“我不喜歡在鏡頭前展示過多自己的事情，這麽多年大家應該都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我沒有退役儀式。如果非要安個儀式，那就把此時此刻面對鏡頭的瞬間，當做那個儀式吧。至於退役後的事情，我自己想了很長時間，但確實還沒有最終決定，所以沒法回應什麽。比起這些，我最想說的，是——”
“謝謝所有球迷朋友們、我的家人、朋友、隊友們，以及愛人，這麽多年來給我的陪伴和支持。球員鄒硯寧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有你們的一份鼓勵和包容，非常感謝。”
一番話過後，記者們總算緩過神來，爭先發問：
“什麽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
“是傷病的原因嗎？”
“還會從事和羽毛球有關的工作嗎？”
“明年就是新一屆的奧運會，這個關頭退役，不會遺憾嗎？”
她抿抿唇，聲音低了幾分：“大約半年前，我就已經向教練組提出退役的想法了，溝通過後，也取得了教練組的同意和尊重。我選擇退役不是因為傷病，我五歲開始練球，今年已經二十九歲了，在這項事業上，我捫心自問，這二十四年的時間我幾乎付出了所有。
在這條路上，我沒有例外，和所有運動員一樣，起早貪黑、經歷傷病、低谷，但我又比大部分人都幸運，不管過程中有多少坎坷，我最後還是完成了自己的目標。這對球員鄒硯寧來說，已經是最好、最完美的結局。”
頓了兩秒，她接著說：“退役後我不會再從事和羽毛球有關的工作，人生總不能真的一條道就到頭嘛，我也想試試沒做過的事情。
至於在新一屆奧運會到來之前離開會不會遺憾，當然會。但比賽是一直都有的，競技體育，更新換代本就是永恒不變的定律。我現在離開，只是把球員鄒硯寧永遠留在最耀眼的時刻。”
決定退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自己也早就料想過必然會有如此刻一般在大眾面前談論這件事的畫面。
但心理建設終歸只是設想，真的到這一刻，硯寧心裏並不好受。
一件做了二十幾年的事情，要說再見，哪裏真的那麽容易？
盡管如此，她還是扯著唇微笑，緩和沈重的氣氛，“鄒硯寧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不喜歡走下坡路，所以在這時候離開是最好的，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們別喪著臉，應該祝福我，不是嗎？”
早就知道真相，這一刻的齊雅還是忍不住眼淚，哽咽著說：“硯寧姐，以後你要多回來看我們。”
“知道啦，”她含著淚微笑，“你們比賽我會去看的。”
記者們也緊跟著重新露出笑臉，七嘴八舌說著祝她今後一切順利之類的話。
從發布會出來，向榆澤和其他隊友們都站在門邊。
還以為她至少會隔幾天再正式宣布這個消息，全然沒想到會這麽利索。
一群人沈著臉，硯寧只好先開口：“幹嘛啊，我雙圈全滿貫哎，你們不覺得我厲害，不恭喜我嗎？”
恭喜的話倒是出口了，大家臉上的表情卻並沒好看到哪裏。
向榆澤彎著唇，笑得也稍顯勉強，“寧寧，祝賀你奪冠，也恭喜你達成自己的目標，你真的很棒，這麽多年，也真的辛苦了。今後，希望你一直開心，一切順利。”
硯寧傲嬌地撇撇嘴，“學學你們澤哥，多會說話。”
她將右手往向榆澤面前遞，“謝謝你小魚，我也希望你一切順利。”
向榆澤點點頭，側過身讓出路，“喏，那邊那人好像等你很久了，快去吧。”
她擡眼看過去，姜泊聞站在窄門邊揮著手沖她笑。
和隊友們道了別，她快步迎過去。
看她靠近，姜泊聞二話沒說牽著她的手就開始往外跑，爬上體育館的屋頂才停下。
硯寧腳步頓了頓，眼前的圍欄都被閃著橘光的星星燈包裹，在眼前圍出一個圓。
圓形中間擺著一個木質的展架，被暗紅色綢布覆蓋，不知藏著什麽秘密。
姜泊聞的笑臉襯在光線裏，顯得格外溫暖。
他擡著手臂說：“請揭幕。”
硯寧點了下頭，一步步往前邁。
綢布絲滑的觸感摩擦過掌心，她一點點將綢布拉開，展示眼前的是一副她的肖像畫。
細看，每一格都由她在賽場上時候的照片拼湊而成。
從她九歲時第一次站上賽場的照片開始，這些年不論大小、無關輸贏的每一場比賽瞬間都在其中。
最終拼湊而成的，是一個笑意燦爛的鄒硯寧。
她眼眶一熱，隱忍已久的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落。
側身問：“是你拼的？”
“當然。”姜泊聞朝前一步。
他手上還捏著一張照片，是剛剛那場比賽進行時用拍立得留下的瞬間。
捏著那張照片送到硯寧面前，他才說：“最後這張，你自己完成。”
她點點頭，接過那張照片。
空餘的位置在心臟處，她將照片往上粘穩，終於將球員鄒硯寧定格於此。
她從前一直以為，懷念過往這種事情，大約應該等到八十歲的時候，在一個夕陽灑下的秋天，坐在搖椅上才會進行。
哪知現在望著眼前這些畫面，卻也頓生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輕笑了聲，眼淚還是決堤。
姜泊聞將她攬進懷裏，輕撫過後背，說：“寧寧，難受也沒關系的，我在。”
她悶在他懷裏啜泣著說：“不做球員了，我就不用再動不動紮針、拔罐，肌貼滿身、起早貪黑，不用再滿世界飛著連軸轉去比賽，不用忌口，不用擔心輸球被罵，不用被鏡頭和陌生的網友審判。”
“我明明應該高興才對……”說到這裏，她已經泣不成聲。
什麽安慰的話也都是徒勞，姜泊聞沒出聲，只緊緊抱著她。
良久，她情緒緩和了些，長長喘出一口氣，自己反手將眼淚抹幹凈，仰頭去看天空。
星點閃爍著光芒，和她此刻微亮的雙眸相稱。
她牽住姜泊聞的手，重新張口：“在退役申請書上簽下‘鄒硯寧’三個字，就是我重生的時刻了。
我不再是球場上的小公主鄒硯寧，我的身體、我的思想、我的時間，都將不再屬於羽毛球，而是完完整整只屬於我自己啦！”
她彎唇，似是將星點揉進眼眶，笑得純粹，“我會闊步向前走，做自己。”
“再見啦！屬於羽毛球的鄒硯寧！”
今後的你，只是屬於你自己的鄒硯寧，你的未來會燦爛如星，你要永遠快樂、明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硯寧的29歲生日，是在亞運村裏匆匆度過的。
晚飯時候，在運動員餐廳，隊友們用一個極為簡易的小蛋糕插了根蠟燭為她慶生，祝她生日快樂的同時，也預祝她能在第二天的女單決賽上取得好名次。
齊雅就在其中，笑容燦爛，同樣滿眼誠懇對她說祝福語。
硯寧雙手合十許了願，卻沒急著吹滅蠟燭，調侃齊雅：“雅雅，可你明天也要上賽場哎，怎麽只祝福我取得好名次？”
幾年的相處，兩人從一開始恭敬的隊友關系，又到無數次站在球網對面的對手，再到如今親密無間的朋友，早已沒什麽言語上的顧忌。
齊雅也不客氣，微微昂著頭往前湊，“那我就借你的蠟燭許願咯。”
說完，她也雙手合十閉上眼，並沒默許，而是直接說：“我希望明天的決賽我能取得滿意的成績。也希望，我和硯寧姐都能賽場平安。”
“好啦。”她睜眼，嘴角笑意重新顯露。
硯寧也笑，兩人一同吹滅蠟燭。
向榆澤將蛋糕往桌上放，取下蠟燭，微笑說：“生日快樂，比賽加油。”
“嗯，”硯寧點頭，也回他，“謝謝小魚，你也要加油。”
結束晚間訓練回到房間，手機上有家人和朋友們發過來的生日祝福。
她捧著手機逐一回覆。
童教授：【寧寧，生日快樂。媽媽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冰寧茶：【謝謝媽媽！我超想您，還想吃您做的飯！】
鄒指導：【生日快樂。比賽註意安全。】
隔著文字，好像還是能看見老鄒明明關切卻又故意冷冰冰的臉。
她搖搖頭，回覆：【謝謝老爸！回家來接我哦。】
米姍姍：【生日快樂親愛的寧寧，明天會到現場看你比賽，加油。】
冰寧茶：【歡迎米博士蒞臨賽場，好想你~】
喬靜書：【寶貝，生日快樂，比賽加油。給你準備好禮物啦，回來隨時找我提取，愛你！】
冰寧茶：【喬經理，請我吃大餐！】
餘下是談思影她們幾個表姐妹發來的，內容大同小異，祝她生日快樂，希望她比賽順利。
她回覆完，點進姜泊聞的對話框。
兩條消息都已經是兩個多小時前就發過來的。
【老婆，生日快樂。新的一歲也要開開心心，健康平安。】
【明天我大概下午落地，晚上比賽結束見。加油，想你。】
她彎唇，笑意融進眼底，回覆：【嗯，我也想你，明天見。】
姜姜姜姜：【晚安，好好睡覺，養精蓄銳。】
冰寧茶：【晚安。】
女單決賽在晚間七點半正式拉開序幕。
對陣雙方是這幾年來各種大小賽事上常見的配置，鄒硯寧和齊雅。
曾經挑大梁的主力隊員和稚嫩的新人選手，時間流轉後，如今已經成了女單老將和上升期年輕球員。
這四年來，硯寧和大多數運動員一樣，經歷著賽場上的輸贏、狀態的高低起伏，也因為傷病躺進醫院，也曾在大賽前為了出戰打過封閉針，但她仍舊保持著自己“賽場勞模”的作風。
無論大小賽事，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必定出戰。而在出戰的那些比賽中，她一定會秉持自己“球沒落地，比賽就沒結束”的準則進行到底。
今天如果能夠拿下這場亞運會的女單比賽，她就能順利達成自己雙圈全滿貫的目標。
比賽打響。
先發球的是齊雅。
兩人對對方的打法和特點都再熟悉不過，開場自然也就沒什麽彎彎繞繞。
齊雅直接反手將球往後場吊，鄒硯寧仰頭有節奏地後退，找準落點起跳揮拍。
第一球在兩人中間來回十幾個回合，最終以齊雅的扣球終結。
再發第二球，齊雅選擇了短球。
這次沒再耽擱許久，鄒硯寧直接撲到網前將球摁死。
奪回一分，兩人又回到同一起點，發球權也被她拿回手上。
兩人就這麽反覆糾纏，一直到決勝局的後半程。
此時場上比分為18:17，硯寧暫時領先一分。
趁著喝水擦汗的時機，她屏息凝神，暫時合上眼。
晃眼的燈光消失，耳畔此起彼伏的歡呼聲和喊她名字的聲音也被屏蔽。
她在努力聽清自己的心跳。
一聲一聲，強有力的心跳，和十七歲時第一次站上國際賽場那時一樣的心跳。
是渴望勝利的心跳。
從打球開始，她經歷過的比賽、拿過的冠軍都已經數不清。
在此時此刻，還能有一開始時候那種渴望勝利的心跳，她感到慶幸。
長長舒出一口氣，她睜眼，脫離自己安靜的世界重歸嘈雜。
發球權仍在她手上。
她沒搞什麽技巧性的東西，正手發出高遠球。
齊雅蓄力已久，想用大力的扣殺終結比賽。
但循環幾次，球一再被鄒硯寧救回。
就在齊雅試圖緩一下節奏，讓自己恢覆體力的時候，鄒硯寧卻忽然發力。
她弓步上前，球拍順勢往前一壓。
白球如入水的泥鰍，前後不到半秒的時間已經砸在地面上。
19:17，鄒硯寧再取一分。
她回到發球區，再次將球擊出。
白球化成殘影，在兩人中間往返。
多次回球還是消耗了齊雅的體力，她喘著大氣將球拉高。
鄒硯寧沈了口氣，蹬地起跳，右臂發力揮拍。
“砰”一聲。
球托觸拍，極速下墜。
屬於鄒硯寧的招牌式扣殺。
20:17，鄒硯寧拿到賽點。
親眼目睹鄒硯寧的扣殺得分，現場球迷近乎沸騰，歡呼聲如雷湧動。
看臺上揮舞的國旗，像是一片紅色海洋。
她偏頭，朝著右側看臺瞥一眼。
姜泊聞站在那裏，也在揮動手上的國旗。
對上視線的一刻，他咧嘴笑著，立刻騰出右手豎著大拇指舉到頭頂。
收回視線正要繼續發球，裁判喊了停，示意她更換球拍。
她自己也是這時候才註意到，手上的球拍，中段的網線已經因為剛剛的扣殺斷了好幾根。
鏡頭給了她的球拍一個特寫，球迷們望著現場大屏哈哈笑起來。
她自己也搖著頭笑笑，原本稍顯凝重的心境反倒因為這個小插曲得到緩和。
換了一把新球拍，鄒硯寧重新站回發球區反手將球發出。
齊雅並沒因為落後消極對待，反而用盡全力在反撲。
鄒硯寧回過一球，她又迅速以更大的力度擊回，白球又是在兩人之間一來一回許多次。
兩人都已經筋疲力竭。
鄒硯寧鼓著雙腮呼出一口氣，像是用這口氣卸掉了肩上所有的包袱。
她跨步往右前側迎，球拍順勢跟上一擊。
剛剛越過球網的羽毛球折返回去，順著球網翻騰而過，幾乎是直線墜地。
就算是已經將體能消耗到極點，鄒硯寧還是能在關鍵時刻做出這樣迅捷地應對。
現場靜默半秒。
看著計分屏上的比分從20:17變成21:17，大比分也由1:1變成2:1，歡呼聲再次響徹球館，所有人都在喊著鄒硯寧的名字。
她呼著氣笑笑，一時呆立原地。
一向不在球場上落淚的人，這一刻還是不自覺眼眶泛酸。
仰起頭眨著眼忍下眼淚，又接連深呼吸好幾下，她才終於覺得情緒調整得差不多。
像以往一樣舉拍和球迷們致意，轉身朝著每一面看臺上的球迷都鞠躬。
她將手掌圍到唇邊，一人的聲音混在現場幾千人的歡呼中顯然微不足道。
但她還是朝著大家喊了一聲：“謝謝大家！”
又深鞠一躬後，她出力咬咬下唇，微顫的聲音補充一句：“再見！”
頒獎典禮結束，賽後發布會在場館右側的屋子裏舉行。
臺下各方記者早已到齊，攝影機、攝像機等等司空見慣的設備靜默而立。
女隊主教練朱青語坐在臺上正中的位置，硯寧和齊雅一左一右坐在她身邊。
記者們先對硯寧拿下本場比賽的冠軍，同時完成雙圈全滿貫的偉大壯舉進行恭喜，接著分別對三人展開提問。
一開始的問題，圍繞本次亞運。
幾番基本的問答結束，記者們才進入醞釀已久的正題——關於傳聞已久的，鄒硯寧的退役。
一名體育頻道的記者率先張口：“這段時間關於鄒硯寧會在今年退役的消息頻出，今天借這個機會，我們也想聽聽硯寧本人的回應。”
鄒硯寧微笑了下，身子往前挪，湊近話筒：“不是傳聞，是真的。”
她在鏡頭前說話一向簡潔，但此刻這麽直白的回應，倒是讓原本還計劃著如何套話的記者們措手不及。
先前準備的問題用不上，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
她接著說：“不是今年，就是今天，這場比賽之後。得到我的準確回答，那大家現在應該會關心關於退役儀式，以及我今後的安排之類的？”
發布會反倒變成了臺上的人提問，記者們各自對視，接著點了點頭。
她唇角彎著，但許是心有不舍，笑容並沒入心，只流於表面。
喝了口水，像是把眼淚一起吞下，才又開口：“我不喜歡在鏡頭前展示過多自己的事情，這麽多年大家應該都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我沒有退役儀式。如果非要安個儀式，那就把此時此刻面對鏡頭的瞬間，當做那個儀式吧。至於退役後的事情，我自己想了很長時間，但確實還沒有最終決定，所以沒法回應什麽。比起這些，我最想說的，是——”
“謝謝所有球迷朋友們、我的家人、朋友、隊友們，以及愛人，這麽多年來給我的陪伴和支持。球員鄒硯寧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有你們的一份鼓勵和包容，非常感謝。”
一番話過後，記者們總算緩過神來，爭先發問：
“什麽時候做出這個決定的？”
“是傷病的原因嗎？”
“還會從事和羽毛球有關的工作嗎？”
“明年就是新一屆的奧運會，這個關頭退役，不會遺憾嗎？”
她抿抿唇，聲音低了幾分：“大約半年前，我就已經向教練組提出退役的想法了，溝通過後，也取得了教練組的同意和尊重。我選擇退役不是因為傷病，我五歲開始練球，今年已經二十九歲了，在這項事業上，我捫心自問，這二十四年的時間我幾乎付出了所有。
在這條路上，我沒有例外，和所有運動員一樣，起早貪黑、經歷傷病、低谷，但我又比大部分人都幸運，不管過程中有多少坎坷，我最後還是完成了自己的目標。這對球員鄒硯寧來說，已經是最好、最完美的結局。”
頓了兩秒，她接著說：“退役後我不會再從事和羽毛球有關的工作，人生總不能真的一條道就到頭嘛，我也想試試沒做過的事情。
至於在新一屆奧運會到來之前離開會不會遺憾，當然會。但比賽是一直都有的，競技體育，更新換代本就是永恒不變的定律。我現在離開，只是把球員鄒硯寧永遠留在最耀眼的時刻。”
決定退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自己也早就料想過必然會有如此刻一般在大眾面前談論這件事的畫面。
但心理建設終歸只是設想，真的到這一刻，硯寧心裏並不好受。
一件做了二十幾年的事情，要說再見，哪裏真的那麽容易？
盡管如此，她還是扯著唇微笑，緩和沈重的氣氛，“鄒硯寧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不喜歡走下坡路，所以在這時候離開是最好的，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你們別喪著臉，應該祝福我，不是嗎？”
早就知道真相，這一刻的齊雅還是忍不住眼淚，哽咽著說：“硯寧姐，以後你要多回來看我們。”
“知道啦，”她含著淚微笑，“你們比賽我會去看的。”
記者們也緊跟著重新露出笑臉，七嘴八舌說著祝她今後一切順利之類的話。
從發布會出來，向榆澤和其他隊友們都站在門邊。
還以為她至少會隔幾天再正式宣布這個消息，全然沒想到會這麽利索。
一群人沈著臉，硯寧只好先開口：“幹嘛啊，我雙圈全滿貫哎，你們不覺得我厲害，不恭喜我嗎？”
恭喜的話倒是出口了，大家臉上的表情卻並沒好看到哪裏。
向榆澤彎著唇，笑得也稍顯勉強，“寧寧，祝賀你奪冠，也恭喜你達成自己的目標，你真的很棒，這麽多年，也真的辛苦了。今後，希望你一直開心，一切順利。”
硯寧傲嬌地撇撇嘴，“學學你們澤哥，多會說話。”
她將右手往向榆澤面前遞，“謝謝你小魚，我也希望你一切順利。”
向榆澤點點頭，側過身讓出路，“喏，那邊那人好像等你很久了，快去吧。”
她擡眼看過去，姜泊聞站在窄門邊揮著手沖她笑。
和隊友們道了別，她快步迎過去。
看她靠近，姜泊聞二話沒說牽著她的手就開始往外跑，爬上體育館的屋頂才停下。
硯寧腳步頓了頓，眼前的圍欄都被閃著橘光的星星燈包裹，在眼前圍出一個圓。
圓形中間擺著一個木質的展架，被暗紅色綢布覆蓋，不知藏著什麽秘密。
姜泊聞的笑臉襯在光線裏，顯得格外溫暖。
他擡著手臂說：“請揭幕。”
硯寧點了下頭，一步步往前邁。
綢布絲滑的觸感摩擦過掌心，她一點點將綢布拉開，展示眼前的是一副她的肖像畫。
細看，每一格都由她在賽場上時候的照片拼湊而成。
從她九歲時第一次站上賽場的照片開始，這些年不論大小、無關輸贏的每一場比賽瞬間都在其中。
最終拼湊而成的，是一個笑意燦爛的鄒硯寧。
她眼眶一熱，隱忍已久的眼淚還是順著臉頰滑落。
側身問：“是你拼的？”
“當然。”姜泊聞朝前一步。
他手上還捏著一張照片，是剛剛那場比賽進行時用拍立得留下的瞬間。
捏著那張照片送到硯寧面前，他才說：“最後這張，你自己完成。”
她點點頭，接過那張照片。
空餘的位置在心臟處，她將照片往上粘穩，終於將球員鄒硯寧定格於此。
她從前一直以為，懷念過往這種事情，大約應該等到八十歲的時候，在一個夕陽灑下的秋天，坐在搖椅上才會進行。
哪知現在望著眼前這些畫面，卻也頓生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輕笑了聲，眼淚還是決堤。
姜泊聞將她攬進懷裏，輕撫過後背，說：“寧寧，難受也沒關系的，我在。”
她悶在他懷裏啜泣著說：“不做球員了，我就不用再動不動紮針、拔罐，肌貼滿身、起早貪黑，不用再滿世界飛著連軸轉去比賽，不用忌口，不用擔心輸球被罵，不用被鏡頭和陌生的網友審判。”
“我明明應該高興才對……”說到這裏，她已經泣不成聲。
什麽安慰的話也都是徒勞，姜泊聞沒出聲，只緊緊抱著她。
良久，她情緒緩和了些，長長喘出一口氣，自己反手將眼淚抹幹凈，仰頭去看天空。
星點閃爍著光芒，和她此刻微亮的雙眸相稱。
她牽住姜泊聞的手，重新張口：“在退役申請書上簽下‘鄒硯寧’三個字，就是我重生的時刻了。
我不再是球場上的小公主鄒硯寧，我的身體、我的思想、我的時間，都將不再屬於羽毛球，而是完完整整只屬於我自己啦！”
她彎唇，似是將星點揉進眼眶，笑得純粹，“我會闊步向前走，做自己。”
“再見啦！屬於羽毛球的鄒硯寧！”
今後的你，只是屬於你自己的鄒硯寧，你的未來會燦爛如星，你要永遠快樂、明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