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草

關燈
小草

南楠其實覺得挺心累的,好像自從搬到這裏,兩個人已經不止一次因為一些話題不歡而散,總是不能好好的,像以前一樣自在地相處。

她時常想,這不怪陳松北,也不怪她,她能怪的只有時間。

因為時間真的會改變很多事情。

高中時因為補習的緣故她和陳松北一度走得非常近。

一個總是冷靜自持,一個自由散漫成性,兩個人的性格天差地別。那時的他們不是沒有過矛盾,卻從沒有一次會帶著情緒分別,過夜。

陳松北是個冷漠的人,南楠見他第一眼時便知道,但在之後的相處過程中,她發現陳松北這個人雖然冷漠又毒舌,內裏其實是個細膩的人。

就比如他會在學業上對南楠異常嚴苛,也經常說一些刻薄的話讓她生氣,但過後依舊會耐心地輔導她,給她試卷上的每一道錯題都詳細地寫好解題思路。

他知道她對一些覆雜的公式理解起來比較困難,所以每道題的解法都盡可能選擇最簡單也是最易懂的那種,滿目紅叉的卷子上密密麻麻全是他手寫的註釋,工整又認真。

後來南楠每次看到這些試卷,總會覺得陳松北是唯一一個,不帶有任何目的,只是單純希望她可以有一個光明未來的人。

學習之餘,陳松北也很照顧她,有段時間她和家裏吵得厲害,除了固定的飯卡充值,南柳斷了她一切經濟來源,她苦哈哈地連杯想喝的奶茶都買不起。

沒有人註意到她的窘迫,只有陳松北會留意到她放學時的目光在奶茶店的門口多停留了兩秒,心癢地咽了咽口水。

第二天,她就在圖書館自習室的固定座位收到了那杯心心念念的奶茶。

南楠捧著杯身開心地沖他笑,陳松北則會偏過頭冷淡地來上一句:“就是因為愛喝這些所以腦子才這麽笨。”

可即便是這樣說,陳松北也依舊會在她喝完奶茶後發現姨媽突襲弄臟了身上的淺色牛仔褲而果決地把自己的外套脫給南楠讓她遮著,自己一個人穿著單薄的衛衣去樓下的便利店幫她買衛生巾,少年的背影稍顯局促,卻出奇地讓人覺得心安。

而南楠那種任性妄為的性格,也時常會讓陳松北頭疼生氣。

比如她會忘記補習的時間,經常遲到,撒嬌耍賴偷懶不學習以及不小心弄壞他最喜歡的地球模型。

諸如此類,每每陳松北要生氣發作的時候,南楠就會用盡渾身解數把他哄好並信誓旦旦地保證以後絕不再犯,然後第二天繼續遲到。

正經人遇上古靈精怪,陳松北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其實南楠知道現在的陳松北依舊如此,重逢後會大方地和她打招呼,兩個人決定領證以後也會完全尊重她的個人意見,會細心的把有獨立衛生間的臥室留給她,會在回家後的第一時間問她有沒有吃飯,而不是立刻清楚地劃分你我,甚至連她的貓陳松北也同樣會細心照料。

今晚她被牛奶燙傷,陳松北明明還在生她的氣,卻也還是會第一時間跑過來幫她處理傷口。

是南楠自己,一直站在和他的對立面上,固執地想事事追求公平,客氣疏離得像個陌生人,她把自己封閉起來,拒絕接受來自陳松北的任何好意。

她想,她大概是怕自己會再次喜歡上陳松北,卻又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所以言行總是不一,身心都備受煎熬。

此時此刻看著陳松北那張在暖光下分外柔和的臉龐,她突然很想很想讓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回到正軌,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所以當陳松北聽完她冷淡的回答微微頷首說那就不勉強了之後,南楠突然急切地開了口。

“其實我不想說是因為我和沈斯俞之間真的沒有什麽可以說的,當年我決定覆讀,他選擇出國,我覺得這種異國戀是不可能有結果的,所以就提了分手,他也同意了,僅此而已。”

說完,南楠下意識觀察著陳松北的反應。

但他只是沈默地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肘搭在腿上彎著腰,眼睫低垂,碎發遮擋下的眉目是一片朦朧的陰影,讓人看不到他臉上任何的情緒波動。

“陳松北。”南楠有些沒底,突然輕聲叫了他一下。

對面的人緩緩擡眸看向她,“怎麽了?”

“你想知道的我告訴你了,那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可以嗎?”

“嗯。”陳松北不曾猶豫,沈聲開口,“你問。”

他的目光實在太坦然,南楠側眸抿了抿唇,試圖遮掩自己閃爍的眸光,她搓動手指緊張地撚住衣角,說話時的尾音在空氣中有一絲顫抖,“我們,還算是朋友嗎?”

她是真的想知道,重逢後陳松北到底是在以一種什麽樣的心態和身份與她相處。

是朋友?是同學?還是協議對象?又或者是其他…

誰知陳松北卻沒有回答,只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你希望我們是什麽關系?”

他的眸色專註,聲線低淡,尾音卻散漫得像個鉤子,精準挑住南楠的心臟狠墜了下。

就在她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被拋回來的問題時,陳松北卻好似放過了她,他傾身上前,擡手按亮剛剛放在南楠眼前的手機。

聊天記錄再次映入眼簾。

陳松北換了一個婉轉的方式來問她,“或者說,南楠,你希望我收下這個錢嗎?”

南楠低頭盯著手機,神色猶豫,內心掙紮無比,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個錢本來就應該是我付,所以我給你也——”

誰知陳松北卻突然哼笑了聲打斷她,嗓音沈悶,夾雜著些許無奈,“南楠,真要算賬的話,你覺得這些錢夠還我嗎?”

“?”南楠聽到這句話疑惑地擡頭看向他,眼底有些震驚。

所以這個寵物醫院這麽貴的嗎!?

又沒有做手術,就只是簡單的檢查和開了些營養膏,竟然兩千塊都打不住,南楠這會兒突然覺得有些心痛,無關其他,只為金錢。

她躊躇著說道:“那一共花了多少錢,我再把剩下的轉你。”

說完她似想起什麽又補了句,“那個,付錢的時候,醫院的人應該給你收據和發/票了吧,你記得給我一下,這個我要留著的。”

聽著南楠似耳語一般的碎碎念,陳松北半閡著眸子,身子後仰倚在沙發背上,突然扯起嘴角不痛不癢地吐出兩個字,“可惜。”

“?”南楠皺了皺眉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可惜什麽?

可惜護士沒給他發/票?

其實她倒也不是非得要這個東西,又報銷不了,只是她這些年習慣把一些花出去的錢留個憑據,就像記賬一樣。

她剛想說要是沒有的話就算了,也不是什麽特別重要的東西,結果陳松北卻先她一步開口,磁性的音調中帶著散漫。

“可惜以前我不懂借給別人錢也要寫個借據什麽的,不然現在也能攢下挺多票據,不能說指著它大富大貴,小賺一筆肯定沒問題。”說罷,陳松北眼睫微擡看向南楠,挑了挑眉,“你說是吧?”

尾音低懶,似羽毛滑過耳畔,潛入鼓膜,嗡嗡作響。

南楠的臉頰騰地一下漲紅,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她緊張地咽了咽口水,覺得陳松北這話就是在點她。

讓她不由得想起高中那段被南柳限制了生活費的日子。

起初自己手裏還剩點閑錢,所以一開始並沒覺得這是多大的事兒,要是一般的高中生,這些錢足夠兩個月的生活費,但那時候的南楠花錢大手大腳慣了,吃喝玩樂幾天就揮霍沒了,只能老老實實去吃食堂。

剛開始的幾天還好,盲目的新鮮勁讓南楠覺得食堂的飯菜似乎也不錯,但日子一久,那八百年不換一遍的菜譜就令人望而生厭了。

她開始懷念以前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根本不用為錢發愁的日子。

其實原本她也沒把主意打到陳松北的身上,因為說起這件事,就得從她鬧得那個烏龍開始。

自從陳松北開始給她補習,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間平白多了起來,她也自然而然地知道了陳松北在校外時的樣子。

十八歲的年紀,不論男女大都是喜歡打扮的,但青春的大部分時間似乎也都被禁錮在那抹藍白色的校服裏。

所以只要一到周末可以休息回家的時候,大家都會迫不及待地擺脫這種禁錮,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

南楠每次周末去圖書館補習,也會站在衣櫃前糾結好久好久,她有一次無聊的時候想了想,好像除了校服,她就沒在陳松北面前穿過重樣的衣服。

但是陳松北的衣服好像就那麽幾件,夏天的時候總是萬年不變的白T配運動褲,沒有品牌,就是市面上隨處都能買到的那種很普通的幾十塊錢的純棉T恤,上面也沒有任何的裝飾圖案或字母,入秋則會加一件款式簡單黑色沖鋒衣外套。

褲子也是很普通的運動褲,不是灰色就是黑色。

鞋子倒是有品牌,但也都是很平價的那種,完全不是那時候的男生都喜歡穿的xx牌或者xxxx牌。

不過一開始南楠也沒想那麽多,因為在那個非主流橫行的年代,她反而覺得陳松北簡單隨性的穿搭是股清流,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幹凈。

幹凈到只要離他近一些的時候,就能聞到他衣服上那股被陽光曬透的溫暖氣息,像空氣一樣讓人上癮。

後來有一次周末,他們在圖書館補習的時候收到班級群裏發的消息,班長通知說周一要收之前班裏統一定習題冊的費用,一人兩百塊錢,提前準備好。

陳松北看到以後直接拿出他的錢包取出兩百塊遞給南楠,說讓她幫忙交一下,因為他明天有事請了一天假。

南楠點點頭應了聲好,視線一瞥卻被他另一只手裏的錢包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只非常舊非常舊的錢包,正方形的對折設計,外層的材質不知道是真皮還是皮革,已經有多處都破皮開裂露出白色的內裏,邊緣的縫線也有些松散,是掉在街上絕對會被當成垃圾扔進垃圾桶而不是上報警局失物招領的那種破舊程度。

南楠坐在那兒,大腦一個宕機。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段時間言情小說和狗血電視劇看的太多,她幾乎是立刻就把陳松北之前的一些行為和舉止串聯在一起。

她恍然大悟,覺得陳松北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寒門貴子,家裏十分之困難,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錢包都破成那樣了還在用,他卻從來沒有抱怨過生活對他的不公,反而是通過努力學習來改變自己的命運。

就是說,好一個長在石縫裏卻依舊心向陽光的堅韌小草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