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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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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付念青正要出門的時候,聽見有人按密碼,他便等外頭的人先進來,是洪嘉和黃曉晨。

對了,他們約了晚上錄鍵盤和鼓的,他竟然給忘了。

“你穿得人模狗樣的要去哪?”洪嘉一進門就數落他。

“抱歉,我去下李叔那兒,可能會晚點回來。你們要等我,還是改天再錄?”付念青簡單交代了一下。

李叔就是李心硯,他們倆有點不打不相識的意味,現在成了過硬的忘年交。李心硯自己開了一家酒吧,是圈內人躲狗仔最愛去的地方。

“又相親啊?又是哪個七大姑八大姨給你介紹的啊?”洪嘉說這話,一邊往裏走,顯然沒打算改天,“等你吧,你相親還不是速戰速決?”

“不是相親。”付念青站在玄關穿好鞋,半蹲在原地擦著鞋面的灰。

“不是相親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黃曉晨四仰八叉地坐在沙發上,回過頭消遣他。但是想想也是,他就是相親也沒打扮成這樣。

“我約了方南心。”付念青擡起頭,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又低下頭繼續擦鞋。

屋裏頓時安靜了……

好幾年都沒從付念青嘴裏聽過這個名字了,洪嘉和黃曉晨都覺得太不真實。

付念青擦好鞋站起身,瞥了眼沙發的方向,兩個顯眼包已經正襟危坐,非常嚴肅地看向他的方向,他便好聲好氣地問了句:“你們想說什麽?”

“你們……”黃曉晨問,“又在一起了?”

“還沒。”付念青如實回答。

“還沒的意思是……”黃曉晨中譯中,“你……在追人家?”

“嗯。”付念青點頭。

黃曉晨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又閉上,又張開:“想追回來你前兩年怎麽不追?”

付念青靠在門邊的鞋櫃上,說話間輕輕地摳了下眉心,“……那時候沒把握。”

黃曉晨激動地趴到沙發靠背上,追問:“你這次就有把握了?”

付念青情緒平和地說了聲:“沒。”

這時洪嘉才終於開了口,恨鐵不成鋼地說了句:“沒把握你還往火坑裏跳。”

付念青不自知地在嘆息中輕笑,答道:“我沒那麽傻,人都是自保的。”

黃曉晨問:“什麽意思?”

付念青笑著說:“跳了半死不活,不跳死路一條,你選哪個?”

“……”沙發上的兩個人都沈默了。

“人都送到我面前,我沒得選。”付念青臨走前說了這句,便推門出去了。門外似乎還是四年前那個雪沒化完的陽春三月。

付念青車開到李心硯的酒吧前s,泊車時看到門上掛著包場的牌子,苦澀地笑了笑,但願不要辜負了李叔的一片心意。

昏暗的吧臺後,李心硯遠遠看見付念青走進來,上身穿著深灰色的襯衫,下身是一件黑色的窄腳西褲和黑色皮鞋,顯得整個人更加高挑而精神。

這真是這些年來,李心硯見過的,最精神的付念青,可以就地參加音樂盛典領獎的那種。

“這麽早?還有半小時呢。”李心硯擦著手裏的酒杯,含笑看了眼腕上的表。

“先給我一杯highball。”付念青坐在吧臺椅上,一條腿屈放在腳托上,另一條腿支在地面上。

李心硯笑著取出威士忌,直勾勾地看著付念青,取笑道:“我今天倒要看看是哪個姑娘既能寫出《孩子》,又能叫你聞風喪膽求助於酒。”

付念青在長輩的消遣面前,難為情地低下頭,無奈地笑了笑。

調好的highball遞到面前,透明的杯中噙滿了晶瑩的氣泡,付念青仰頭一口便喝了大半杯,餘下的幾乎是冰塊。他等著冰塊融化,不時看著表盤裏的幾根指針,耳朵始終聽著入口方向的動靜。

那個時刻在他的精心預備當中,依然如失竊一般無預警地到來。見李心硯擡起頭,付念青也順勢回過頭,那個他回憶中、夢中、幻想中的女孩,頂著一頭銀粉色的長發悄然出現。

他植物人般的精神世界突然有了知覺,那就像是混沌、麻木、茍且當中的銳痛,是死寂山谷裏突如其來的電閃雷鳴、傾盆大雨,是從水的幽閉中忽然掙脫時的大口空氣,鮮活而嗆鼻。

她仿佛從一條時空隧道向他款款走來,那條漫長而幽暗的時空隧道中,回響著他初見她時的音樂。

搖擺的夏夜,晚霞,海浪。那些意象,無意識地刻在了他的記憶之中。

方南心看著那個坐在吧臺椅上的修長身影由遠及近,竟一點陌生疏離的感覺也沒有,也許是因為,一直能在媒體上見到他,對她而言,他似乎從來沒有從她的世界中離開。

而付念青,他茫然地眨了兩下眼,問話的樣子甚至顯得有些木訥:“你……怎麽把頭發染成這樣了。”

方南心很自然地坐在他身邊的空位上,轉過頭大方地看著他的眼睛,俏皮地笑道:“在巴黎的時候染的,後來上癮了。”

而他看奧運轉播時,竟認真巡視著看臺上的亞裔面孔,而他在巴黎轉機時,卻拼命找著黑褐色短發的女子,他不禁覺得可笑。

“喝什麽?”李心硯依舊保持著耐人尋味的微笑,周到而客氣地問道。

“她不喝酒。”付念青搶著回答,“給她杯溫水或熱茶就行。”

李心硯給了他一個眼神。來我這兒點溫水?但也認份地照做了。

一個人捧著溫水,一個人捧著冰。

一個人喝著溫水,一個人喝著冰。

尷尬的無聲。

好一會兒,方南心才問:“你還好嗎?”

付念青知道,她問的是父母的事,他坦誠地說:“事發當下是傷心的。但你也知道,他們都是信主的,安息主懷,算是最大的安慰。”

方南心用力地點了兩下頭,才說:“我在法國的時候也去過幾次華人教會,有時候也很羨慕那種永恒,失落的可以再相逢,破碎的可以圓滿。”

付念青側過頭,看到的是方南心那張輪廓精致的側臉,她仰著頭說著這番話,吧臺的頂燈落在她的粉色長發上,落在她的褐色睫毛上,她就像一個來自異世界的天使,憧憬著一個肉眼不可見的美好世界。

付念青覺得很神奇,沒想到她這個曾經連基督教和天主教都分不清楚的人,有一天竟會和他父親母親以這種方式產生共鳴。付念青低頭笑笑:“你說這些話的時候,讓我恍惚間覺得是我媽在跟我說話。”

“Déjà vu。”方南心再次將臉轉向他,笑著說了這個他們從前總提起的話題。而如今的她已經能用非常標準的法語說出這個單詞,似曾相識。

付念青也看向她,她的眼裏依舊有不經意的天真,只是內斂了許多。見他看著自己,她竟會不自信地目光閃爍,再不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

“你為什麽突然給我分紅?”付念青好心地轉移了話題,“我看那本書都是去年出版的了。”

借口被戳穿,方南心也就“實話實說”:“就是想關心一下你……作為一個朋友。”

畫蛇添足的那一句,戳中了付念青的痛點:“朋友?”

“嗯。”方南心點了點頭,自我肯定。

付念青輕笑了一聲。開什麽玩笑?

“你還挺喜歡和你前男友當朋友的。”付念青還記著當年申毅的事,話語中透露出的諷刺顯得並不大方。

方南心無言以對,低頭喝了一口溫水。

付念青意識到自己用力過猛,於是又沒原則地把話圓了回來:“那朋友,說說你最近的生活吧。身體還好嗎?”

“……”方南心被自己射出的子彈擊中,那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朋友顯然讓她無語凝噎,但她很快調整了情緒,對答如流,“挺好的,我辭職了,現在的時間很自由,想工作就工作,想休息就休息。沒什麽物欲,也沒什麽壓力。”

付念青笑道:“是挺好的。”

他確實和氣多了,以前的他沒這麽多客氣的笑容。但是這種和氣,也令她有了相對的傷感。

見她沒說話,他又接著說,“我也想自己幹。現在的生活太不自由,有很多不得已的應酬和工作。和我的生活理念背道而馳。”

這個想法由來已久,但他始終還在自己琢磨的階段。不知怎麽地,在她面前竟輕易地和盤托出了。

“那你就自己幹唄,怕什麽?你們現在已經有粉絲基礎,也有這個才華,有這個本事。”方南心轉頭對他說,眼裏終於又是幾年前那種少年意氣,和對他毫不吝嗇的認同。

他看著她的眼睛,被如初的感動吸引著,卻見她很快又慌張地逃開。她並不像微信的文字裏表現的那樣游刃有餘,眼前的她就像一只受驚的小動物,他稍微註視,她便馬上潦草地逃開。

幾個小時,他們聊了這幾年彼此的生活,當中有好幾個這樣的瞬間。他剛剛覺得抓住她了,她便生硬地閃躲開。

他不能心急。可是她就在眼前瘋狂逃竄的樣子,真的叫他急不可耐。

散場時他問她:“住哪兒,我送你。”

她果然說:“不用了。”

付念青無奈地笑了笑:“我不會在你家樓下堵你,放心吧。”

他站在她面前,筆挺瀟灑,頭發比以前剪得短,那雙下垂的狗狗眼不再躲在卷曲的額發之後,總是一擡頭便能清清楚楚地四目交接,叫她無處遁形。

方南心別開眼睛,隨便看一處風景說:“我住酒店。”

付念青詫異:“你……不在北京?”

這時候方南心只要撒謊說是,就能把這段突然拉近的距離糊弄過去。她卻沒舍得,還是說了實話:“不是,原來的房子到期了,還沒找到合適的。”

“需要我幫忙嗎?”付念青問。

“不用不用不用。”方南心連忙擺手拒絕的樣子再次觸痛了付念青。

這時,他的話裏終於有了從前的孤冷:“那走吧,我送你回酒店。”

他的座駕已經換成了黑色的LOTUS NYO,大約再不會開著商務車接送約會對象了。他們在車上一路無言,她望著窗外燈火通明的都會,憑她對他的了解,她知道他心情不好了。可是這時,她也不再像曾經那樣想辦法哄他,她只是任由這無聲的齟齬彌漫在二人之間。

酒店到了,他原想紳士地下車把她送進門,卻被她拒絕了:“你別下來了,等會兒被人認出來了。”

付念青知道,她多半是為他的身份著想,可這種被拒絕的滋味,還是讓他有了許多負面的猜想。她想避嫌?她不願意跟他扯不清?

他一人落寞地在車上呆了十來分鐘,才駛出酒店。那個空曠的副駕駛座,再不是來時的那一個。

待付念青結束這恍惚的夜晚,回到家時,那兩個機靈鬼已經不在。

他獨自一人坐在落地窗邊,又開了一瓶新酒。

原來重新活過來,是這樣地筋疲力盡。可是筋疲力盡,叫人熱血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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