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的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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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的來由
灃城東南，湖心。
萬頃碧波簇擁著一艘窄窄的烏篷船，搖搖晃晃的甲板上，高少懷正盤膝坐在船頭釣魚。
一刻鐘、兩刻鐘……打磨精細的釣竿就跟死在她手裏了一樣，毫無動靜，高少懷耐心告罄，提起釣竿隨手一扔——差點砸到裴琛頭上。
鋒利的精鐵吊鉤在裴琛眼皮前一劃而過，在即將破皮見血之際被她拽了回來。
她拉著臉，老大不高興地打量著裴琛和裴玥：“這就是你們說的請我吃河鮮？”
裴家兄妹倆不敢看她，下巴頦幾乎要點到胸口上。
他們也坐在船頭甲板上，面前擺著一張漁網——破的。
之所以搞成這樣，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打從半月前傷勢痊愈的裴玠攜裴玥返回裴氏劍門起，裴琛裴少主就樂瘋了，都不等裴琰想好他身上這少主的位置該怎麽處理，他就要忙不疊地找上了自家爺爺，二話不說把少主印信塞給了裴琰，說什麽都不肯再幹了。
按他的說法，裴玠本就是他長兄，他的聲望武功又都不如兄長，以前兄長身體抱恙，他暫代少主之位無可厚非，但如今兄長都回來了，怎們著也不該他繼續當這個少主了。
裴琰一時無言以對，竟不知是該欣慰他體貼懂事愛重兄長，還是該氣他得過且過不求上進。
知道自己不如大哥，不知道多下功夫嗎？關了十來天骨頭都懶了，那劍法練的都什麽玩意兒！
裴琛可不知這別扭老頭的心思，解決了少主身份這一“心頭大患”，他那為數不多的心眼子就全都堆到了另一件事上——怎麽報答救了他大哥的高少懷。
思前想後沒琢磨出個章程，他正犯愁呢，就聽到了高少懷要來裴氏劍門參加群英會的消息。
那他必須要盡地主之誼啊！
這位前少主“骨骼”清奇過了頭，是個萬中無一的奇葩，從裴玥那兒得知“如意樓”是卓瀟家裏的產業，他自覺請客吃飯怎麽著也不能請到人家家裏去，尋遍灃城又沒找到第二家夠檔次的飯莊，遂決定親手撈河鮮，親自做給高少懷享用。裴玥知道卓瀟的情況，原本要攔，被他一句“又不用他下水”給撅回去了。
什麽酒樓飯莊能比他親自做更有誠意呢？那必然是沒有的。
誰知弄巧成拙，河鮮沒撈上來，網先扯了。
“你們裴氏劍門的弟子也別光顧著練武，多學點正經的吧，一個個凈是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小姐，也不怕出門在外一不小心給自己餓出個好歹來。”試圖釣魚未果，面對那網上比人還大的破洞，高少懷愁得不行，“你們大哥當年烤只鴿子都差點把自個兒的頭發給點了，你倆習武練功比不上他，怎麽倒在這兒青出於藍了？”
裴琛和裴玥把頭埋得更低了。
貓在一邊旁觀的秋殊曉：“哧——”
按說平常遇到這種時候卓瀟早就上來打圓場了，但烏篷船實在太小，人在船上，稍稍一動就搖搖晃晃，和他家商會那大船根本沒法比。卓瀟本就怕水，此時身處船上立足不穩就更緊張了，他勉強扶著船篷走出船艙，在甲板邊緣停下。入眼盡是瀲灩波光，他後脊梁骨上冷汗一層接著一層地往出冒，一時間眼前發黑手腳俱軟，耳中一陣陣的嗡鳴震得他頭重腳輕，光是站直了不倒下就已經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
他在高少懷面前慣愛死要面子，撒嬌要“好處”可以，真讓高少懷瞧見他“現眼”那可是萬萬不行，小心地把恐懼藏好，他挺直腰桿，僵硬地站甲板邊上，沒敢真往上跨。
“算了。”高少懷餓著肚子，終於不耐煩再耗，“我自己下水抓。”
“沒必要吧？”秋殊曉覺得自己這妹妹也是饞瘋了，“從附近找個漁人買點撈好的湊合得了，反正也是今兒一早打上來的。”
煙波山周圍最寬的河就是山上那不曉得有沒有人寬的小溪，水產是沒有的，有水就不錯了，高少懷自打去了煙波山，別說貝殼鮮蝦大螃蟹，就連魚都沒吃上幾次，她抱著飽食現打河鮮的期待來，這冷不丁給降了個級，自然是不大樂意的。
秋殊曉看出她的心思，還待再勸，裴玥開口了：“那個……”
“現在應該買不到。”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倆的臉色，“二哥說高姐姐向來喜歡清靜，最不愛待在人多的地方，因而專門找到了附近靠這湖維生的漁家，給他們補上了一日捕魚所得，再許以酬金，請他們今日不要來這湖上打漁。”
高少懷前幾年窮得就差把自己囫圇個打包賣了，過得一文錢掰成三瓣花，認識卓瀟之後又接觸了不少客棧經營上的事務，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三兩下就估出了這事兒需要多少銀錢，當場眼前一黑：“你這鋪張浪費的敗家玩意兒！”
裴琛羞慚得脖頸子都紅了。
高少懷咬牙瞪了他一眼，心累得一個字都不想說，三下五除二甩下外衫就要往湖裏紮。
這下卓瀟也顧不上怕了，他硬著頭皮一個箭步躥上船頭，哆哆嗦嗦地攥住了高少懷的手：“高姐姐。”
用畢生勇氣榨出了這份決心，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還是我去吧。”
高少懷：“……”
去什麽去，都怕成這樣了，下水是撈魚還是餵魚？
她單手把卓瀟往懷裏一攬，足尖輕點，眨眼就落到了船艙裏，一點動靜都沒驚起來。
“老實坐著。”把卓瀟放在船篷外的長凳上，她傾下身摸了摸他的臉，“瞎逞什麽強。”
女人溫熱的手指落在側臉上，帶著粗糙刀繭的指尖擦過耳廓，激起一陣戰栗，卓瀟僵成了一座人形泥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高少懷覺得他這樣好玩得緊，沒由來地起了壞心，捏著他的耳尖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這動作堪稱火上澆油，卓瀟腦中轟然一聲，乍起的駭浪驚濤頂得他心口的血氣直往天靈蓋上湧，幾乎生出一種自己馬上就要燒著的錯覺來。
然而“罪魁禍首”卻不肯和他一起燒成一把纏綿親昵、不分彼此的灰，趁著他發怔，高少懷騰身躍起，游魚一般無聲無息地滑進水中，水花都沒激起多少：“岸上呆著吧你。”
她的衣擺擦過卓瀟手背，卓瀟本能地反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殘影。
水聲“嘩啦”一響，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那人的身影卻已杳然無蹤，綿亙多年的恐懼從心底鉆出，轉瞬間席卷至全身，卓瀟渾身活魚似的狠狠一震，猛地撲到船沿上：“高——”
他的動作又急又快，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窄小的烏篷船哪經得住這種折騰，當即朝一側歪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剎變得無限慢，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寸一寸朝卓瀟逼近，帶著讓他窒息的陰冷氣，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蓄勢待發地要將他活活吞進去。
水流咬上鼻尖，卓瀟的瞳孔陡然縮緊。
臆想中將要包圍全身的寒意並未襲來，他身後傳來一股巨力，一把將他拽回了被陽光曬得滾燙的人間。
秋殊曉將他扯到自己面前，雙眼噴著火：“你發什麽癲！”
眼看卓瀟就要跟著高少懷栽進湖裏，秋殊曉哪兒能坐視這妹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連忙揪著後脖領子一把給他提溜了回來，同時使了一招“千斤墜”，壓住了險些側翻的小船。
“瞎緊張什麽？”他不明內情，語氣很不客氣，“老實坐著，她水性好著呢，魚淹死了她都淹不死。”
是啊。
水下幽深洞穴裏飛鳥一般矯健的緋紅身影浮現在眼前，卓瀟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高姐姐的水性好著呢。
“對不住。”他沒解釋，擺擺手，低聲道了個歉。
打從他倆頭一回見面起，他們在高少懷面前就從沒停止過想湖找茬較勁別苗頭，秋殊曉從來沒見過卓瀟這樣近乎溫順的一面，精明如他心念一轉就意識到不對，收了聲，只不動聲色地暗暗打量著他。
卓瀟臉上一片蒼白，實在沒那心力和他折騰，裴玥原本想勸兩句，被深知自家小妹棒槌本性的裴琛阻止了。
不過很快，他們就沒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最多過了一刻鐘，水面上又是“嘩啦”一聲響，一只足有巴掌大的螃蟹從水下飛出，張牙舞爪地直奔秋殊曉面門。
“少懷！”兩根手指捏住這八條腿的活物，秋殊曉感覺自己簡直要被水腥味熏暈過去，嫌棄得直皺眉，“你就不能看準了再扔嗎？”
水裏的高少懷連頭都沒冒，顯然顧不上理他，秋殊曉心裏升起一種隱約而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緊接著，又一聲水響，這回飛出來的是一條魚，足有女兒家小臂長，在半空中扭來扭去，照著他腦門敲來。
“高少懷！”秋殊曉氣得差點跳腳，“你故意的吧！”
接下來，高少懷又從水裏扔出了四條魚和八九只蟹，並好幾個大貝殼，回回都精準地砸向秋殊曉，一旁的裴玥和裴玠看得滿臉麻木，連卓瀟也從羅網般糾纏著他的覆雜情緒中驚醒，愕然看著氣急敗壞的大舅哥。
一共兩刻鐘，高少懷終於浮出水面，她潑墨般的漆黑長發已經散了，浮在水上，在身後鋪展開，襯著她被水泡得格外白皙的面孔，有種濃墨重彩的艷麗。遠遠沖卓瀟招了招手，她單手劃水迅速靠近小船，動作靈活嫻熟，不一會兒就游到了船邊。
“往裏退。”吩咐了裴家兄妹一聲，她一只手撐在船沿上借力，小船向她這側微微一偏，她輕盈地躍出水面落到船上，松開手。
懷裏抱著的一大捧貝殼“稀裏嘩啦”倒了滿地，被湖鮮毆打得一肚子氣得秋殊曉打了個寒噤，閉上了嘴。
“我的人，要罵也是我罵。”高少懷對他的識時務很滿意，只警告一句便放過了他。
“對不起。”兇完秋殊曉，她扭頭就對卓瀟溫柔以待，摸了摸他的頭，“剛才是我嚇到你了吧？”
卓瀟勉強扯出一個笑，搖了搖頭：“沒事的，高姐姐。”
自認理虧的裴家兄妹已經乖覺地抱起湖鮮洗涮處理去了，高少懷閑著沒事，索性挨著他坐下，將手覆在他緊攥著長凳邊緣的冰冷手指上：“說起來，你到底為什麽怕水啊？”
卓瀟沒有回答，他沈默著。
那是他最弱小、最卑劣、最不堪回首的曾經。
他……要告訴高姐姐嗎？
這章和下一章交代一下小卓怕水的來龍去脈，說起來這個事情其實和高姐姐的水性也算有關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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灃城東南，湖心。
萬頃碧波簇擁著一艘窄窄的烏篷船，搖搖晃晃的甲板上，高少懷正盤膝坐在船頭釣魚。
一刻鐘、兩刻鐘……打磨精細的釣竿就跟死在她手裏了一樣，毫無動靜，高少懷耐心告罄，提起釣竿隨手一扔——差點砸到裴琛頭上。
鋒利的精鐵吊鉤在裴琛眼皮前一劃而過，在即將破皮見血之際被她拽了回來。
她拉著臉，老大不高興地打量著裴琛和裴玥：“這就是你們說的請我吃河鮮？”
裴家兄妹倆不敢看她，下巴頦幾乎要點到胸口上。
他們也坐在船頭甲板上，面前擺著一張漁網——破的。
之所以搞成這樣，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打從半月前傷勢痊愈的裴玠攜裴玥返回裴氏劍門起，裴琛裴少主就樂瘋了，都不等裴琰想好他身上這少主的位置該怎麽處理，他就要忙不疊地找上了自家爺爺，二話不說把少主印信塞給了裴琰，說什麽都不肯再幹了。
按他的說法，裴玠本就是他長兄，他的聲望武功又都不如兄長，以前兄長身體抱恙，他暫代少主之位無可厚非，但如今兄長都回來了，怎們著也不該他繼續當這個少主了。
裴琰一時無言以對，竟不知是該欣慰他體貼懂事愛重兄長，還是該氣他得過且過不求上進。
知道自己不如大哥，不知道多下功夫嗎？關了十來天骨頭都懶了，那劍法練的都什麽玩意兒！
裴琛可不知這別扭老頭的心思，解決了少主身份這一“心頭大患”，他那為數不多的心眼子就全都堆到了另一件事上——怎麽報答救了他大哥的高少懷。
思前想後沒琢磨出個章程，他正犯愁呢，就聽到了高少懷要來裴氏劍門參加群英會的消息。
那他必須要盡地主之誼啊！
這位前少主“骨骼”清奇過了頭，是個萬中無一的奇葩，從裴玥那兒得知“如意樓”是卓瀟家裏的產業，他自覺請客吃飯怎麽著也不能請到人家家裏去，尋遍灃城又沒找到第二家夠檔次的飯莊，遂決定親手撈河鮮，親自做給高少懷享用。裴玥知道卓瀟的情況，原本要攔，被他一句“又不用他下水”給撅回去了。
什麽酒樓飯莊能比他親自做更有誠意呢？那必然是沒有的。
誰知弄巧成拙，河鮮沒撈上來，網先扯了。
“你們裴氏劍門的弟子也別光顧著練武，多學點正經的吧，一個個凈是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小姐，也不怕出門在外一不小心給自己餓出個好歹來。”試圖釣魚未果，面對那網上比人還大的破洞，高少懷愁得不行，“你們大哥當年烤只鴿子都差點把自個兒的頭發給點了，你倆習武練功比不上他，怎麽倒在這兒青出於藍了？”
裴琛和裴玥把頭埋得更低了。
貓在一邊旁觀的秋殊曉：“哧——”
按說平常遇到這種時候卓瀟早就上來打圓場了，但烏篷船實在太小，人在船上，稍稍一動就搖搖晃晃，和他家商會那大船根本沒法比。卓瀟本就怕水，此時身處船上立足不穩就更緊張了，他勉強扶著船篷走出船艙，在甲板邊緣停下。入眼盡是瀲灩波光，他後脊梁骨上冷汗一層接著一層地往出冒，一時間眼前發黑手腳俱軟，耳中一陣陣的嗡鳴震得他頭重腳輕，光是站直了不倒下就已經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
他在高少懷面前慣愛死要面子，撒嬌要“好處”可以，真讓高少懷瞧見他“現眼”那可是萬萬不行，小心地把恐懼藏好，他挺直腰桿，僵硬地站甲板邊上，沒敢真往上跨。
“算了。”高少懷餓著肚子，終於不耐煩再耗，“我自己下水抓。”
“沒必要吧？”秋殊曉覺得自己這妹妹也是饞瘋了，“從附近找個漁人買點撈好的湊合得了，反正也是今兒一早打上來的。”
煙波山周圍最寬的河就是山上那不曉得有沒有人寬的小溪，水產是沒有的，有水就不錯了，高少懷自打去了煙波山，別說貝殼鮮蝦大螃蟹，就連魚都沒吃上幾次，她抱著飽食現打河鮮的期待來，這冷不丁給降了個級，自然是不大樂意的。
秋殊曉看出她的心思，還待再勸，裴玥開口了：“那個……”
“現在應該買不到。”她小心翼翼地覷著他倆的臉色，“二哥說高姐姐向來喜歡清靜，最不愛待在人多的地方，因而專門找到了附近靠這湖維生的漁家，給他們補上了一日捕魚所得，再許以酬金，請他們今日不要來這湖上打漁。”
高少懷前幾年窮得就差把自己囫圇個打包賣了，過得一文錢掰成三瓣花，認識卓瀟之後又接觸了不少客棧經營上的事務，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三兩下就估出了這事兒需要多少銀錢，當場眼前一黑：“你這鋪張浪費的敗家玩意兒！”
裴琛羞慚得脖頸子都紅了。
高少懷咬牙瞪了他一眼，心累得一個字都不想說，三下五除二甩下外衫就要往湖裏紮。
這下卓瀟也顧不上怕了，他硬著頭皮一個箭步躥上船頭，哆哆嗦嗦地攥住了高少懷的手：“高姐姐。”
用畢生勇氣榨出了這份決心，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還是我去吧。”
高少懷：“……”
去什麽去，都怕成這樣了，下水是撈魚還是餵魚？
她單手把卓瀟往懷裏一攬，足尖輕點，眨眼就落到了船艙裏，一點動靜都沒驚起來。
“老實坐著。”把卓瀟放在船篷外的長凳上，她傾下身摸了摸他的臉，“瞎逞什麽強。”
女人溫熱的手指落在側臉上，帶著粗糙刀繭的指尖擦過耳廓，激起一陣戰栗，卓瀟僵成了一座人形泥像，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高少懷覺得他這樣好玩得緊，沒由來地起了壞心，捏著他的耳尖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這動作堪稱火上澆油，卓瀟腦中轟然一聲，乍起的駭浪驚濤頂得他心口的血氣直往天靈蓋上湧，幾乎生出一種自己馬上就要燒著的錯覺來。
然而“罪魁禍首”卻不肯和他一起燒成一把纏綿親昵、不分彼此的灰，趁著他發怔，高少懷騰身躍起，游魚一般無聲無息地滑進水中，水花都沒激起多少：“岸上呆著吧你。”
她的衣擺擦過卓瀟手背，卓瀟本能地反手去抓，卻只抓到一片殘影。
水聲“嘩啦”一響，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那人的身影卻已杳然無蹤，綿亙多年的恐懼從心底鉆出，轉瞬間席卷至全身，卓瀟渾身活魚似的狠狠一震，猛地撲到船沿上：“高——”
他的動作又急又快，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船，窄小的烏篷船哪經得住這種折騰，當即朝一側歪去。
時間仿佛在這一剎變得無限慢，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寸一寸朝卓瀟逼近，帶著讓他窒息的陰冷氣，像一張張開的血盆大口，蓄勢待發地要將他活活吞進去。
水流咬上鼻尖，卓瀟的瞳孔陡然縮緊。
臆想中將要包圍全身的寒意並未襲來，他身後傳來一股巨力，一把將他拽回了被陽光曬得滾燙的人間。
秋殊曉將他扯到自己面前，雙眼噴著火：“你發什麽癲！”
眼看卓瀟就要跟著高少懷栽進湖裏，秋殊曉哪兒能坐視這妹夫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連忙揪著後脖領子一把給他提溜了回來，同時使了一招“千斤墜”，壓住了險些側翻的小船。
“瞎緊張什麽？”他不明內情，語氣很不客氣，“老實坐著，她水性好著呢，魚淹死了她都淹不死。”
是啊。
水下幽深洞穴裏飛鳥一般矯健的緋紅身影浮現在眼前，卓瀟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高姐姐的水性好著呢。
“對不住。”他沒解釋，擺擺手，低聲道了個歉。
打從他倆頭一回見面起，他們在高少懷面前就從沒停止過想湖找茬較勁別苗頭，秋殊曉從來沒見過卓瀟這樣近乎溫順的一面，精明如他心念一轉就意識到不對，收了聲，只不動聲色地暗暗打量著他。
卓瀟臉上一片蒼白，實在沒那心力和他折騰，裴玥原本想勸兩句，被深知自家小妹棒槌本性的裴琛阻止了。
不過很快，他們就沒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最多過了一刻鐘，水面上又是“嘩啦”一聲響，一只足有巴掌大的螃蟹從水下飛出，張牙舞爪地直奔秋殊曉面門。
“少懷！”兩根手指捏住這八條腿的活物，秋殊曉感覺自己簡直要被水腥味熏暈過去，嫌棄得直皺眉，“你就不能看準了再扔嗎？”
水裏的高少懷連頭都沒冒，顯然顧不上理他，秋殊曉心裏升起一種隱約而不祥的預感。果不其然，緊接著，又一聲水響，這回飛出來的是一條魚，足有女兒家小臂長，在半空中扭來扭去，照著他腦門敲來。
“高少懷！”秋殊曉氣得差點跳腳，“你故意的吧！”
接下來，高少懷又從水裏扔出了四條魚和八九只蟹，並好幾個大貝殼，回回都精準地砸向秋殊曉，一旁的裴玥和裴玠看得滿臉麻木，連卓瀟也從羅網般糾纏著他的覆雜情緒中驚醒，愕然看著氣急敗壞的大舅哥。
一共兩刻鐘，高少懷終於浮出水面，她潑墨般的漆黑長發已經散了，浮在水上，在身後鋪展開，襯著她被水泡得格外白皙的面孔，有種濃墨重彩的艷麗。遠遠沖卓瀟招了招手，她單手劃水迅速靠近小船，動作靈活嫻熟，不一會兒就游到了船邊。
“往裏退。”吩咐了裴家兄妹一聲，她一只手撐在船沿上借力，小船向她這側微微一偏，她輕盈地躍出水面落到船上，松開手。
懷裏抱著的一大捧貝殼“稀裏嘩啦”倒了滿地，被湖鮮毆打得一肚子氣得秋殊曉打了個寒噤，閉上了嘴。
“我的人，要罵也是我罵。”高少懷對他的識時務很滿意，只警告一句便放過了他。
“對不起。”兇完秋殊曉，她扭頭就對卓瀟溫柔以待，摸了摸他的頭，“剛才是我嚇到你了吧？”
卓瀟勉強扯出一個笑，搖了搖頭：“沒事的，高姐姐。”
自認理虧的裴家兄妹已經乖覺地抱起湖鮮洗涮處理去了，高少懷閑著沒事，索性挨著他坐下，將手覆在他緊攥著長凳邊緣的冰冷手指上：“說起來，你到底為什麽怕水啊？”
卓瀟沒有回答，他沈默著。
那是他最弱小、最卑劣、最不堪回首的曾經。
他……要告訴高姐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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