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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的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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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點的初見

高少懷還在看他。

她似乎只是隨口一問,語氣輕快而散漫,可卓瀟卻從她眼裏捕捉到了一絲沒有完全藏好的認真。

帶著憐惜似的。

他倉促間匆匆編好的借口一下子卡了殼,在女人含著忐忑的目光裏分崩離析,猝然冒頭的愧疚被惶恐鍛作一柄尖刀,狠狠釘進了他的脊梁骨裏。

他不堪重負,忍不住彎下一點腰,心裏難以遏制地浮起這樣一個念頭:他怎麽能騙她呢?

就算她會因此對他心生嫌惡,他又怎麽能騙她呢?

上船後高少懷沒有立刻用內力烘幹衣衫長發,冷森森濕漉漉的水順著手腕蜿蜒而下,一路淌到手指上,連體溫都被流水可怖的陰寒氣隔開,微渺得像個幻覺。卓瀟難以遏制地生出些惶恐來,本能地想抓住她,卻被高少懷強硬地壓住了。

“別動。”

下一刻,卓瀟感覺到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無聲發力,不容拒絕地一分一分壓進了他五指之間。

掌心殘存的水已經捂幹了,她手指上鮮明的溫度烙在他指縫裏,燙得他打了個哆嗦。

“小卓。”她偏過頭,凝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仿佛有無盡的溫柔和耐心,“可以告訴我嗎?”

沈在汙濁洪水裏的血霧、從他指尖滑脫的冰冷小手、刺進耳中的淒厲哭叫、以及那被洪流卷走的小屍體被她一句話牽起,慘烈的舊事在眼前一晃而過,卓瀟沒提。

他的嘴唇輕輕哆嗦了一下,過了好久好久,才終於呵出一口氣,說:“當然。”

“我的事情,沒有不可以告訴你的。”

他語速很慢,強行把自己逐漸淩亂起來的呼吸壓得又輕又綿長,聲音也一並壓得低而和緩,有種說不出的慎重,聽得高少懷心尖一顫。

隨即,她聽到他的聲音斷了片刻。

再開口時,卓瀟的語氣已經變了:“十五年前,我和家裏長輩到灃城辦事,遇到過一場洪水。”

一旁支著耳朵的秋殊曉神情微微一變。

他和少懷當初也從洪水中救過人、也差點死在走蛟泥流裏。自來水火無情,天災不比人禍,從來都不肯講道理,縱然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一旦被卷進去,是死是活就都不由己了。

那他是怎麽活下來的?

高少懷也有同樣的疑問,她甚至要想的更多。當年在江寧縣親眼目睹的、她曾經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種種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驚醒,她記得把年前的江寧縣是什麽樣子——橫屍無數,漂溺無算,那些死在洪水裏的人,用不了一時半刻,就要被泡得面目全非,浮腫猙獰了。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他才多大?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怎麽受得了這種場面?

一時間,高少懷的五官幾乎要同時發起抖來,她本不是善於偽裝的人,縱然被險惡紅塵搓磨出了一點城府,也只是薄薄的一層煙,稍有風吹草動就被驚散了,藏不住沒頂的七情。可此時此刻,“不想讓他傷心”這個念頭仿若一根無形無相的針,釘進她的靈臺,連魂魄再表情都一並釘了個結實,她緊緊咬住了牙關,居然就一點異色也沒露出來。

而卓瀟還在繼續說:“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只覺得和長輩們圈在屋裏無聊,就偷摸溜出去,在街邊遇上一個獨自玩耍的小童,他聽說我是外地來的,就說要帶我去城外最有意思的一條小河邊戲水。”

旁邊聽著的裴玥預感到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短促地“啊”了一聲,裴琛的臉色也沈了下來。

灃城外不止一條河,本地小兒一般都去西北那邊的河上玩,那是條連通城外水路主道的支流,水不深,因而也沒有外地客商行船,還有不少小魚小蝦小青蛙,離城門也近,確實是個游玩的好去處。

可如果下過雨的話……

卓瀟的眉目卻不動:“那幾日正好下過雨,水多,我們玩了半日,高興極了,但剛要回去的時候就出事了。”

說話時他輕描淡寫得有些刻意,全然不見往常說起生死大事時的激動和慎重,簡直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不相幹的事,如果不是此時正緊緊握著他的手,高少懷可能就要被他騙過去了。

饒是她已經攥住了他的手,她掌心的溫度卻好似一點都傳不到他手上,涼得讓她心驚。

“洪水來得非常快,我們都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卷進去了,一路被沖到了下游的大河裏。我沒拉住他,他被水裏的東西刺穿了身體,飄遠了,我被一個路過的大俠救了。”

“事後我讓家裏人找了很久都沒能找到他,屍首、家人、來歷,全都沒找到。我想記得他,我覺得我應該記得他,可那時我怕極了,每日每夜,只要閉上眼睛,見到的就是他猙獰扭曲的臉,慢慢的……就不記得了。”他終於維持不住冷靜,聲音裏洇出一絲哽咽,“我們是一起去的,可是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了呢?是不是如果沒有我,他就能活下來呢?”

“不,如果沒有我,他那天或許根本就不回到河邊去。”

強烈的愧疚幾乎打斷了卓瀟的脊梁,他甚至不敢看高少懷,胳膊奮力一掙,從她手裏掙脫出來。

“他因我而死,我卻連他的名姓都不知曉,我害死了他,卻連他的長相都記不住。”他低著頭,一字一字地說。

“我……卑劣齷齪、膽小怯懦,我沒有、沒有在你面前表現得那麽好。”

“對不起。”

高少懷許久沒有說話。

她終於明白了。

先前為了明了自己的心意,她曾回顧過他們相識以來的種種,事無巨細,統統沒有落下。她總覺得卓瀟在面對她時有些膽怯,卻又想不明白是為什麽,一度也只當是自己想錯了。

卻原來那不是膽怯,是自慚形穢。

“是嗎?”心口仿佛被人狠狠鑿了一刀,疼得撕心裂肺,她看了卓瀟半晌,眉目微彎,凝定成一個笑,說,“可是我喜歡你啊。”

她原本想說“不要緊”、想說“事情都結束了”、想說“那不關你的事”、想說“洪水又不是你招來的”,可話到嘴邊,她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像吞一塊燒紅了的炭一樣,艱難地將所有的開解和道理全都咽了回去。

她說:“既然你那個小朋友已經沒了,那我們就去救更多人。”

卓瀟一時跟不上她的思路,下意識地擡起頭,茫然道:“什麽?”

“我們可以去救更多人,”高少懷認真地看著他,“逝者已矣,可活著的、需要幫助的人還有很多,你難道不想幫他們嗎?”

“你想當大俠,就是為了這個吧?”

卓瀟對上她熠熠生輝的雙眸,短暫的怔忪後,他眼中浮起一點幽微的光,那一點微光像火星,落在枯敗的草原上,瞬間燃起燎原的火,火光蠻橫地橫掃而過,點燃了他灰蒙蒙的雙眼。

他重重點了點頭:“想,我想!”

在他點頭的剎那,高少懷伸出手,內力迅速流轉過周身,頃刻間烘幹了她身上冰涼的湖水,蒸騰出一片茫白水霧。水霧中,她一把將他摟進自己懷裏,緊緊抱住了。

“別害怕。”她在他耳邊說,“如今昭明會已立,我們往後會救很多人的。”

是不是等他不再自慚形穢、不再愧疚纏身,不再……自認無能為力的時候,他就能不再怕了呢?

就像當初和如今的她一樣。

雖然可能會需要很長時間,但對他的事,她有的是耐心。

她的懷抱溫暖而幹燥,卓瀟將自己的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點一點平覆下來。

半個時辰後,五人將船搖到岸邊,把一眾“蝦兵蟹將”架到火上,邊吃邊聊。

“你還記得當初救你的人是誰嗎?”高少懷後怕未消,感覺很有必要謝一謝這救了自家“寶貝兒”的恩人,遂捏著手裏開了蓋的大螃蟹發問。

卓瀟苦笑:“那時他走得匆忙,我沒來得及問他姓名,樣貌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是個年紀不輕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很精神的樣子。”

那位恩人他也是一直惦念著的,只是苦於當初年紀太小,驚懼之下又記憶模糊,這才多年遍尋不著。想著高少懷他們見多識廣,說不定有什麽線索,他努力回想著自己記憶裏的那個身影,試圖找出些蛛絲馬跡來:“他……輕功大概很高?那時他把我從洪水裏撈出來,一路踩著水面掠過去,把我放在城頭上,跟在天上飛似的。”

“可能是爺爺!”裴琛眼睛一亮,“那河邊離城墻有百丈遠,這樣的輕功可不是尋常高手能有的,我聽爺爺提過,十五年前灃城洪水,他是親自主持救災的,沒準兒就是他救了你。”

“是啊!”裴玥也讚成他的看法,“帶著一個人踏水而行從河面掠上城頭,等閑頂尖高手都夠嗆能有這水平,不是爺爺還能是誰?”

“不。”高少懷沈思片刻,斷言道,“救下小卓的應該是我師父。”

她思緒飄到回十五年前的桐花谷裏。

那年的高少懷還只有十三歲,天天被自家師父單手那一根樹杈子就打得團團轉,自覺武功稀松得丟人現眼,因而沈迷練刀,成天宅在桐花谷不出門,給高景行愁得不行,見天琢磨怎麽讓她出去轉轉。

那天晚上,他們師徒四人照例湊在一起用餐,寡言少語的高景行冷不丁開口:“小小,灃城那邊連下了幾日暴雨,怕是要起水災,我過去一趟,你要和我一起去裴氏劍門看看嗎?”

“不要,我還要練刀呢!”半大少女頭也不擡,狼吞虎咽地和面前的一大碗紅燜羊排較勁,“再說那裴老頭兒又不喜歡我。”

“沒大沒小。”高景行無奈地戳了一下她的額頭,“那你和你師兄師姐乖乖呆在家裏,師父去給你裴叔叔幫幫忙。”

高少懷沒吱聲,只從鼻子裏哼出一個音,就當應過了。高景行拿她沒辦法,簡單用了兩口就提上刀連夜走了。

他回來時已是十日後,高少懷好奇,問他灃城那邊的情況,他卻不肯細說,只說那邊發了洪災,他從洪水裏救出了一個小娃娃,原本應該是兩個的,可他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那孩子被卷走了,幸而另一個孩子頗通水性,一直在奮力掙紮,這才等到了他來救。

往事浮上心頭,高少懷看著卓瀟還沒恢覆血色的側臉,按耐不住地想:“如果那日我去了呢?”

如果她去了,是不是就能和師父一人救下一個,是不是就能……讓他不必遺憾愧疚,不必恐懼不安了?

那於她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於他而言,卻是顛倒了整個人生。

可是時光不重來,再多思慮也沒有意義,高少懷甩甩頭,將這些無謂的思緒從腦海中丟出去。

她原本也是不會水的,畢竟以她那時的武功進境,用不了多久就能在尋常水面上如履平地,但就是在這件事之後,師父一改往日對他們的縱容,任懶散慣了的師兄怎麽耍賴也不理,硬逼著他們三個學會了鳧水。

勾住卓瀟逐漸溫暖起來的手指,她垂眸遮住眼裏覆雜的神色,笑了。

原來過往那些還未相識的漫漫時光中,他們早就有過交際。

雖然只是雪泥鴻爪似的一點,但怎麽不能算是緣分呢?

往事已矣,今後他們有彼此相伴,總會越來越好的。

小卓,慘兮兮的哈。

淺做一點糖,高姐姐人雖然粗糙,但有些時候意外的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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