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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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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如昔

走在灃城街頭,秋殊曉饒有興趣地問:“聽說你差點給裴老頭氣出好歹來?”

灃城不比煙波山,六月底的天也一點不見涼,悶熱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濕漉漉的水汽,混著汗水黏膩地裹在身上。高少懷和秋殊曉這兩個大高手仗著內力尚能等閑視之,卓瀟卻顯然已經很快要頂不住了,他把折扇搖得飛快,扇面帶起一片重影。

他有氣無力的聲音從重影後傳來:“我沒有,高姐姐能作證,你別瞎說。”

“嗯,沒有。”高少懷對自己人向來縱容,面對這等小事,她當場拋棄原則,張口胡扯,“裴老爺子哪兒有那麽大氣性。”

秋殊曉白眼一翻,懶得搭理他倆。

說得跟裴琰那脾氣誰不知道似的。

乍聽卓瀟問出這樣一句話,裴琰當然是生氣的。

他先是一楞,隨即勃然大怒:“臭小子!你竟敢如此揣測老夫!”

卓瀟神色不動,牢牢盯著他的眼睛:“但您提出此事,確有私心,不是嗎?”

他清明銳利的雙眼裏倒映著裴琰的臉,透過那雙鏡子似的眼睛,裴琰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眉梢眼角的諸般情緒——憤怒、愧悔、遺憾、欣慰……交織錯雜、不一而足。

他沈默下來。

隨後,所有那些他極力想要掩飾的情緒都從他臉上褪去,只留下飽經風霜的蒼涼倦怠。

“你說的對。”他坦誠道,“我確有私心。”

“但我沒有惡意。”

“那說說吧。”高少懷開口,“您的私心是什麽?”

出言相問時她語氣平和,臉上不見慍色,目光靜而澄明。裴琰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之後又像是明白了什麽,眉目舒開,笑了:“你長大了。”

“別。”“長大了”的高少懷一擺手,“我今年都二十八了,就算放在江湖裏也不是剛出家門的小輩,再說親兄弟都要明算賬呢,您最多只能算我半個長輩,別和我套這種近乎,沒用。”

她催促道:“說說您的私心,咱們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合作。”

卓瀟挑明裴琰的心思也是為了這個,立刻緊跟著幫腔:“是啊裴爺爺,此事可兇險得緊,既然您也有自己的想法,總得要出些力吧?”

裴琰:“……”

“你們兩個猢猻!”他氣得吹胡子瞪眼,“竹杠敲到老夫頭上了是吧?!”

翹起的胡子還沒落下,他卻又笑了。

“挺好的。”一聲感慨從他微微顫抖的唇間流出,帶著嘆息,“懂得乘勢而行,比你師父強。”

大約是覺得誕罔不經,說起自己的心思,他竟有種少年人般的拘謹:“我的私心並不覆雜,只是希望江湖之中,無論正道魔道,都能少些爭端。”

“裴琰說得好聽。”聽高少懷講完,秋殊曉冷哼一聲,“他想得這麽好,怎麽不自己去呢?他有清平榜、有裴氏劍門,還是成名已久的宗師高手,他想做成這事,不比你倆容易?”

他擠到高少懷和卓瀟中間,小聲和高少懷嘀咕:“還攛掇著你倆上,我看他就是不安好心。”

“裴老門主和我們解釋過了。”卓瀟捏捏眉心,嫌他煩人,但看在高少懷的份上勉強忍了,“他當年能成功立起清平榜借了裴氏劍門不少力,自然也受制於裴氏劍門立場,許多事情難以放手施為,不比高姐姐得天獨厚。”

“再說什麽叫攛掇著我倆上,人家也答應了會幫忙的!你能別——”把別人都想得和你自己一樣卑鄙嗎?

最後這半句話他當然沒說。

算了算了,誰還沒幾個一言難盡的倒黴親戚呢?怎麽說這也是高姐姐的親哥,還能扔了是怎麽的?

想起秋殊曉在望月山懸崖上威脅他的那一幕,卓瀟心有戚戚。

幸好他家高姐姐能把這便宜哥哥吊起來打。

誠如裴琰那日所言,高少懷和他幾番交手在先,旁觀目睹高景行和向淵動手在後,於她在武道上的領悟大有裨益。她這些年在一流水平蹉跎其實與內功積累並無多大關系,主要是心結纏身,加之受困於走火入魔,這才始終難得突破。隨著秋殊曉平安歸來,再眼見裴琰日漸恢覆,由頂尖杏林高手花睿親手調配的藥終於起了應有的作用,在高少懷恢覆內力的那一天,桎梏她已久的經脈暗傷和宗師門檻一齊突破,順利得讓她本人都有點不可置信。

沒有驚天動地、也沒有千難萬險,沒有生死一線間的掙紮頓悟,她只是在午後枕著陽光睡了一覺,再醒來時,卓瀟就發現她身上的氣質變了。

內力從丹田中奔湧而出,卻並未同以往那樣匯聚出逼人的壓迫力,反而是沈凝而內斂的,連一身外露的鋒芒都融化在了陽光裏。

水到渠成,返璞歸真。

“高姐姐。”一直看著她睡顏跑神的卓瀟明白過來,笑道,“恭喜。”

那時高少懷仰面枕在他腿上,眼裏擠滿了他燦爛的笑容,順應本心支起身子和他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此時新鮮出爐的第六位宗師昭明會主站在裴氏劍門山門外,故友就在不遠處的階上等她,一身瀟瀟白衣,眉宇間神情溫煦如昔,裴氏劍門待客的堂屋矗立在他身後,依稀仍是舊時光景。

“阿玠。”牽住卓瀟,高少懷笑著沖他招手。

“高幫主,卓副幫主。”裴玠含笑拱手,“祖父和諸賓客已在堂中等候,請隨我來。”

高少懷微微頷首,大步跟著他堂屋中走去。

“你閉嘴。”一邊走,她一邊傳音警告欲言又止的秋殊曉,“進去老老實實裝我的下屬,不許暴露身份,我不讓你說話就別吭聲。”

光陰轉瞬而過,兩個時辰後,驕陽當空。

“昭明會非屬正道,諸事既定,我不便多叨擾,各位留步。”高少懷沒留下與眾人一起用餐,她和滿堂賓客稍稍頷首,在他們覆雜難言的目光裏轉身出門。

卓瀟客氣地和眾人作了揖,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還扯了一把表情空白的秋殊曉,示意他跟上。

熾盛天光鋪了滿地,秋殊曉的眼睛被刺得瞇起大半,人猶自有些發懵:“就這樣?”

高少懷莫名其妙:“那不然呢?”

“有當年圍殺在前,正道多少人與你有仇,你身上又有‘雪域天境’的血脈,他們會這麽輕易放過你?”秋殊曉越想越可疑,“我看他們定是打算先應下,待你麻痹大意之後再設法‘除魔’,不行,裴老頭靠不住,你還是和我回‘雪域天境’得了。”

“打住。”這事兒近幾天秋殊曉和她翻來覆去提了好幾回,高少懷讓他煩得不行,張口喝止,“哪兒有你想得那麽覆雜。”

出來送他們的裴玠適時地接上話:“若是之前,確實還要費些功夫,但如今小高也已躋身宗師,一切就大不一樣了。”

“魔道弱肉強食,其中高手大多逞兇鬥狠成性,先前天下五位宗師,正道占三,魔道占二,尚且能維持平衡。可如今又出了一個小高——她本就出身魔道‘雪域天境’,若遭正道逼迫,一氣之下遁入魔道,對正道有弊無利。”

“不僅如此。”卓瀟也插言進來,臉上促狹的笑意遮也遮不住,顯得有點幸災樂禍,“師父並無門派出身,這些年也只守著桐花谷,他老人家本就沒有正魔門戶之見,若是把高姐姐逼去魔道,就算他仍在正道,也未必不會動搖。”

“更有甚者,他可能要直接跟著高姐姐一起跑了,真要鬧成這樣,那些大人物們恐怕就要輾轉難眠了。”

“畢竟大家都是有家有業的,盯著個把名揚天下的高手‘除魔衛道’也就算了,真到了正魔兩道全面開戰,對誰都沒有好處——他們能混到今天這一步,權衡利弊總是會的。”

權衡利弊一事,幼失怙恃的秋殊曉也熟練得很,之前關心則亂一時沒轉過彎來,此時聽他們說完也回過了神,點點頭:“確實。”

剛才旁觀完卓瀟和堂上幾方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本來只打算提著刀去壓陣的高少懷也已經把這些人心裏的彎彎繞摸了個七七八八,撇著嘴開口:“他們不敢讓我跑到魔道去,也不願讓我回歸正道——畢竟我的出身擺在這兒,他們膈應。”

迎著陽光,她懶洋洋地瞇了一下眼,語氣中並無憤恨,倒有些滿不在乎:“眼下這種兩邊不靠的情況正合他們的意,裴老門主當初提議此事,想得著實周全。”

卓瀟忙不疊地一展折扇,幫她擋光。

“時辰不早了,”裴玠望望天色,“小玥和阿琛在東南湖上包了艘船,要請你們吃現撈的河鮮,這會兒過去應當已經撈好了。”

“那還不快走!”高少懷好口腹之欲,聞言當場把這紛紛擾擾的江湖事扔到九霄雲外。

“我就不去了,就讓他倆陪你們吧。”裴玠笑笑,“一年之約,你已提前達成,我可比當年還遠遠不如呢。”

“明日起,我就要閉關了。”

“你現在都有一流水準了。”高少懷眉頭一皺,“那麽著急幹什麽?”

裴玠沒有回答,他拍了拍高少懷的肩膀,也沒回堂屋,信步朝內門山上走去。

往事已矣,他的兩位好友已闊步向前,他又怎麽能停在原地呢?

“小卓,來!”

眼見裴玠走得頭也不回,高少懷搖搖頭,沒勉強他。他們來時的座騎就在不遠處的石階之下,她幹脆也不用輕功,拉起卓瀟的手三步並作兩步往石階下跑。

她頭也不回地對落在後面的秋殊曉招手:“阿兄,快跟上!”

秋殊曉沒立刻去追,他站在原地眺望著二人攜手跑下臺階的背影,璀璨天光落在他眉宇間,照亮了他覆雜難言的神色。

之前他一直都不明白,高少懷為什麽會喜歡上卓瀟。

他的妹妹有一等一的天資和容貌,武功卓絕,俠骨柔腸,重情重義。這姓卓的小子武功不行,長得也不如她,豐厚家資是靠祖蔭,滿打滿算,除了人品性格,簡直可以說是一無是處了。

可此時此刻,他突然明白了。

在他身邊,她還是當年的那個人,年少成名,恣意灑脫,驕傲熱烈,天大的不平都敢插手管,地大的不公都能不在意。

就好像八年時光並風雨共匆匆,只是在她身上洗過一遭,沒留下絲毫痕跡。

他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來了!”他遠遠喊了一聲,身形雲煙一般倏忽展開,綴在後面。

可能也不能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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