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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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隔著一道木門，高少懷能清晰地聽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動靜，那時裴琰在門前站定，擡起手，推向緊閉的房門。
秋殊曉抓著裴玠的手無聲收緊，高少懷的目光落在黑漆漆的門縫上，屏住了呼吸——
門沒有開。
門外的窸窣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斷續沈滯的呼吸聲，那個擡手推門的動作似乎耗盡了裴琰所有的力氣，他的手按在門扉上，遲遲沒有推下去。
“阿玠。”老人嘶啞的聲音鉆進門縫，傳入高少懷耳中，“爺爺來看你了。”
他輕得幾乎聽不分明的一句話像一柄重錘敲在高少懷胸前，難以言表的悲痛和淒涼在重擊中驀地傳到她心頭，她怔住了。
隔著一道門扉，這個在她印象中向來寡言內斂的老人絮絮地念叨著近日發生的事情，他的手緊緊貼在門上，說話時壓不住的情緒帶著手和門扇一起發抖，卻始終沒有用力推下去。
高少懷和秋殊曉對視一眼。
他們明白了——原來裴琰並沒有發現他們，之前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不是什麽警告，只是他滿心猶豫，想要看看自己血脈相連的孫子，卻又沒有勇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裴琰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話說得越來越慢。
“前兩天阿琛下了山，小玥回來了，還帶了個年輕人……性情溫厚，心地良善，像你。”
“你好好休息，爺爺……走了。”
屋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高少懷站在門後，久久無言。
秋殊曉放下裴玠，走到她身邊：“走吧。”
之前在烏龍客棧商議時裴玥曾說過，裴玠的住處白天是有小弟子輪流看守照顧的，未防撞上他們，高少懷和秋殊曉沒有久留，裴琰走後不多時就偷摸翻出院子，躲回了卓瀟那間客院。
待卓瀟洗漱完畢用過早膳，一位裴氏劍門的年輕弟子登門，帶來了裴琰傍晚設宴相邀的消息，卓瀟客氣地應過，高少懷他們各自開始準備——高少懷和高景行抓緊時間運氣調息，秋殊曉則翻出自己一早備下的東西，照著昨夜所見裴玠現在的樣子刪刪改改。
按照卓瀟原本的計劃，他應當是這次行動中最危險的人——整個灃城都是裴氏劍門的勢力範圍，灃城周圍百裏均在裴氏劍門控制之下，若想把裴玠安全帶走，必然需要盡可能拖延裴玠失蹤被發現的時間，因而在高少懷他們帶著裴玠脫身之後，他還要留下獨自面對裴琰和一眾裴氏門人。
不過就昨夜所見，這份任務大抵也沒那麽難完成。
過了一會兒，裴玥也來了，她一路小跑來到卓瀟院前，“咚咚咚”把門敲得響個不停。
生怕打擾到高少懷師徒二人入定，卓瀟連忙拎起衣擺沖出來給她開門，裴玥跟著他一起進屋，想找高少懷又不敢打擾，蔫蔫地跟著卓瀟到了秋殊曉那邊。
看到秋殊曉手裏擺弄的東西，裴玥雙眼圓睜，圍著秋殊曉左轉右轉看了半天，目露驚嘆。
秋殊曉手裏是一副面具——不是單獨的一整張，而是許多零零碎碎的部件，那些部件薄如蟬翼，有些明顯能看出五官，有些則不知是幹什麽的。秋殊曉把它們一件一件按位置擺在面前的方桌上，依稀能認出是一張缺了鼻子的人臉。
“啊！”裴玥捂著嘴小聲驚呼，“這是……我大哥嗎？好像啊。”
“是啊，”秋殊曉右手執一柄指節長的小巧銀刀，正小心修改著左手中面具鼻子的部位，聞言頭也不擡，“不然還能是誰？”
他聲音不大，卻也實在不算小，就是正常說話的音量，一點也沒有要刻意安靜的意思。
卓瀟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小聲點，阿姐打坐呢。”
“那又怎麽了？”秋殊曉覺得他莫名其妙。
卓瀟皺眉：“阿姐說過運功時被打擾容易真氣走岔，她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別光顧自己舒坦。”
秋殊曉這才反應過來卓瀟是什麽意思，他嘴角輕勾，表情詫異中帶著些玩味。
“她說得不假，習武之人入定行氣時確實忌諱人打擾，但她自己可不講究這些。”秋殊曉用眼尾瞄他，卓瀟說不大清他這目光是什麽意思，但總覺得有股子陰陽怪氣勁，“少懷在鬧市區的馬車上都能照舊打坐，之前有回我們逮了一窩偷兒，那幫人怕我們直接弄死他們‘除害’，哭得呼天搶地要多吵有多吵，我被煩得腦仁都疼了，結果人家兩眼一閉，運功入定去了。”
卓瀟：“……”
所以那會兒高姐姐就是嫌他煩。
“那時我們剛認識不久。”他若無其事地和裴玥解釋了一句——話是和裴玥說的，眼一直盯著秋殊曉。
秋殊曉嗤笑一聲，沒搭理他。
熬到傍晚，卓瀟整理好衣裝，隨裴玥一同赴宴。待他倆出門，秋殊曉拿了面銅鏡起身走到屋裏角落，他指尖沿著下頜一直搓到鬢發裏，然後用力一摳。側頰人皮一般的薄膜被撕開，他緊接著如法炮制，又揭下了一片，連著揭下了好幾片和裴玠面具一般無二的“皮”，他拿起鏡子看了一眼自己久不見天日的臉，又看向身後的高少懷。
她還在入定，雙目緊閉，對他的註視全無所覺，秋殊曉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明艷秾麗的眉目，無聲地嘆了口氣。
將撕下來的面具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裏，他把裴玠的面具仔細地覆蓋在自己臉上。
天黑了。
酉時四刻，山頂堂屋中，兩個年輕弟子點燃四角燭燈，各自行禮後悄然退下，賓主二人寒暄片刻，分別入座。
裴氏劍門的宴席遠不像無相宮施重光招待高少懷那般鋪張，簡簡單單五菜一湯擺在案上，菜色精致卻不奢靡，全是灃城當地的特色。
裴琰坐入主位，他顯然對吃喝沒多大興趣，木箸都沒往起拿，端著酒杯禮節性地抿了抿，開口：“卓小兄弟弱冠之齡，就已與你們鐘幫主共同建立昭明會，實乃年少英傑，今日得見，是老夫之幸。”
“裴老前輩謬讚。”卓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朝他遙遙舉杯，“卓瀟不過一介閑人，手無縛雞之力，空有行俠之心，幸而遇到我家幫主才能一展抱負，說來著實當不得老前輩如此讚譽。”
他眉目微垂，目光卻不躲閃，語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顯得格外真誠，每句話都發自肺腑似的。
裴琰定定看了他半晌，笑了：“小小年紀，進退有據、不驕不躁，比小玥那個不成器的強。”
“爺爺！”作陪的裴玥嘴一撇，有點不滿，但在裴琰面前又不敢大小聲，嘀咕道，“哪有您這麽說自家孫女的。”
裴琰瞥她一眼，沒搭理自家孫女的小情緒，繼續和卓瀟交談：“卓小兄弟為昭明會副幫主，論理當與老夫同輩論交，但你與我這孫女相交匪淺，老夫又年長你許多，便托個大，充個長輩，你便和小玥一起，稱我一聲爺爺吧。”
卓瀟進退得宜地應了，繼續和裴琰寒暄，有原本的見識和認識高少懷以來的種種經歷見聞打底，他與裴琰聊得有來有往，裴玥都不怎麽能插上話。在這片賓主盡歡的和諧氛圍中，角落裏銅壺滴漏滴滴答答地響，轉眼就過了一刻鐘。
高少懷、高景行和秋殊曉避開夜間巡視的弟子，無聲無息地掠過夜色，落入後山小院中。
甫一落地，高少懷腳下不停，徑直往裴玠房間走，一點沒操心周圍——有師父跟著呢，有異常肯定比她發現得早。
高景行緊跟著她也進了屋，秋殊曉落在最後，他警惕地掃視一番四周，掩上了門。
如昨夜一般，裴玠無知無覺地仰躺在床上，高景行見此情形神色微沈，伸手搭了搭裴玠的脈。
探出來的結果顯然不怎麽好，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高少懷和秋殊曉卻已經動起了手——高少懷先將手伸向裴玠的衣襟，被秋殊曉撥開。秋殊曉把她推到自己身後，頂著易容之後和裴玠一般無二的臉，上手去扒裴玠的衣服。
一邊扒，他一邊用胳膊肘把時不時探手過來的高少懷往回頂：“別看，沒你事兒，一邊呆著去。”
秋殊曉動作很快，還有高景行幫忙，很快就和裴玠互換了衣裳，他把裴玠交給高景行，看向高少懷：“好了，去吧。”
“未雨。”高少懷面有憂色，“千萬小心。”
“知道。”秋殊曉擺擺手，“當年那麽難咱們都活下來了，這次肯定也不會有事，別擔心。”
風吹入小院，房門“咯吱”響了兩聲，在靜謐的夜色中分外鮮明。
外面起風了。
卓瀟被風聲驚動，他擡頭看了一眼角落裏的窗戶，目光掃過銅壺滴漏，受水壺裏的浮箭被漸高的水面擡起，顫顫巍巍地落到了酉時六刻的刻度上。
看這時辰，如果一切順利，高姐姐他們也該啟程回去了吧？
他們今晚的行動中，最危險的就是帶裴玠返回住處這一段，卓瀟有些擔心，他小心地把憂慮藏好，不敢讓裴琰看出端倪來。
“真是老了啊。”裴琰沒看出他的心思，卻註意到了他走神，順著他的視線往過一瞥，笑道，“人老無趣，年輕人都不願和我聊天了。”
“裴爺爺哪裏話。”卓瀟忙把目光收回來，眼角一彎，“我只是聽到風聲，就朝外頭看了一眼。”
“不妨的。”裴琰並無慍色，“年輕人大多坐不住，老夫在你這年紀，還沒有你如今的沈穩。”
“江湖年少多義氣，少年人意氣飛揚，哪有不沖動的。”卓瀟最知道怎麽靠言語哄人開心，絲滑地接上了這句話，“只是我不會武功，在江湖中難免力有不逮，為了不連累他人，只得讓自己沈穩些了。”
“好孩子。”裴琰總是皺著的眉頭稍微舒展開，眼裏泛起些微笑意，“說來老夫有一疑問，可否請你為我解惑？”
卓瀟：“裴爺爺客氣，但說無妨。”
“我得到消息，你們鐘幫主是和你一道來的。”裴琰看著他，目光如炬，“小玥曾說她與你和鐘幫主都相交甚篤，那為何她與你同來灃城，卻只有你以小玥好友的身份登門拜訪？”
冷汗從裴玥掌心沁出。
以她對爺爺的了解，他這麽說，下一句肯定是——
“實不相瞞，我對貴幫鐘幫主慕名已久，她如今既在此地，可否請你代為引薦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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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開。
門外的窸窣聲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斷續沈滯的呼吸聲，那個擡手推門的動作似乎耗盡了裴琰所有的力氣，他的手按在門扉上，遲遲沒有推下去。
“阿玠。”老人嘶啞的聲音鉆進門縫，傳入高少懷耳中，“爺爺來看你了。”
他輕得幾乎聽不分明的一句話像一柄重錘敲在高少懷胸前，難以言表的悲痛和淒涼在重擊中驀地傳到她心頭，她怔住了。
隔著一道門扉，這個在她印象中向來寡言內斂的老人絮絮地念叨著近日發生的事情，他的手緊緊貼在門上，說話時壓不住的情緒帶著手和門扇一起發抖，卻始終沒有用力推下去。
高少懷和秋殊曉對視一眼。
他們明白了——原來裴琰並沒有發現他們，之前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不是什麽警告，只是他滿心猶豫，想要看看自己血脈相連的孫子，卻又沒有勇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裴琰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話說得越來越慢。
“前兩天阿琛下了山，小玥回來了，還帶了個年輕人……性情溫厚，心地良善，像你。”
“你好好休息，爺爺……走了。”
屋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高少懷站在門後，久久無言。
秋殊曉放下裴玠，走到她身邊：“走吧。”
之前在烏龍客棧商議時裴玥曾說過，裴玠的住處白天是有小弟子輪流看守照顧的，未防撞上他們，高少懷和秋殊曉沒有久留，裴琰走後不多時就偷摸翻出院子，躲回了卓瀟那間客院。
待卓瀟洗漱完畢用過早膳，一位裴氏劍門的年輕弟子登門，帶來了裴琰傍晚設宴相邀的消息，卓瀟客氣地應過，高少懷他們各自開始準備——高少懷和高景行抓緊時間運氣調息，秋殊曉則翻出自己一早備下的東西，照著昨夜所見裴玠現在的樣子刪刪改改。
按照卓瀟原本的計劃，他應當是這次行動中最危險的人——整個灃城都是裴氏劍門的勢力範圍，灃城周圍百裏均在裴氏劍門控制之下，若想把裴玠安全帶走，必然需要盡可能拖延裴玠失蹤被發現的時間，因而在高少懷他們帶著裴玠脫身之後，他還要留下獨自面對裴琰和一眾裴氏門人。
不過就昨夜所見，這份任務大抵也沒那麽難完成。
過了一會兒，裴玥也來了，她一路小跑來到卓瀟院前，“咚咚咚”把門敲得響個不停。
生怕打擾到高少懷師徒二人入定，卓瀟連忙拎起衣擺沖出來給她開門，裴玥跟著他一起進屋，想找高少懷又不敢打擾，蔫蔫地跟著卓瀟到了秋殊曉那邊。
看到秋殊曉手裏擺弄的東西，裴玥雙眼圓睜，圍著秋殊曉左轉右轉看了半天，目露驚嘆。
秋殊曉手裏是一副面具——不是單獨的一整張，而是許多零零碎碎的部件，那些部件薄如蟬翼，有些明顯能看出五官，有些則不知是幹什麽的。秋殊曉把它們一件一件按位置擺在面前的方桌上，依稀能認出是一張缺了鼻子的人臉。
“啊！”裴玥捂著嘴小聲驚呼，“這是……我大哥嗎？好像啊。”
“是啊，”秋殊曉右手執一柄指節長的小巧銀刀，正小心修改著左手中面具鼻子的部位，聞言頭也不擡，“不然還能是誰？”
他聲音不大，卻也實在不算小，就是正常說話的音量，一點也沒有要刻意安靜的意思。
卓瀟給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幾乎只剩氣音：“小聲點，阿姐打坐呢。”
“那又怎麽了？”秋殊曉覺得他莫名其妙。
卓瀟皺眉：“阿姐說過運功時被打擾容易真氣走岔，她的情況你也知道，你別光顧自己舒坦。”
秋殊曉這才反應過來卓瀟是什麽意思，他嘴角輕勾，表情詫異中帶著些玩味。
“她說得不假，習武之人入定行氣時確實忌諱人打擾，但她自己可不講究這些。”秋殊曉用眼尾瞄他，卓瀟說不大清他這目光是什麽意思，但總覺得有股子陰陽怪氣勁，“少懷在鬧市區的馬車上都能照舊打坐，之前有回我們逮了一窩偷兒，那幫人怕我們直接弄死他們‘除害’，哭得呼天搶地要多吵有多吵，我被煩得腦仁都疼了，結果人家兩眼一閉，運功入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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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會兒高姐姐就是嫌他煩。
“那時我們剛認識不久。”他若無其事地和裴玥解釋了一句——話是和裴玥說的，眼一直盯著秋殊曉。
秋殊曉嗤笑一聲，沒搭理他。
熬到傍晚，卓瀟整理好衣裝，隨裴玥一同赴宴。待他倆出門，秋殊曉拿了面銅鏡起身走到屋裏角落，他指尖沿著下頜一直搓到鬢發裏，然後用力一摳。側頰人皮一般的薄膜被撕開，他緊接著如法炮制，又揭下了一片，連著揭下了好幾片和裴玠面具一般無二的“皮”，他拿起鏡子看了一眼自己久不見天日的臉，又看向身後的高少懷。
她還在入定，雙目緊閉，對他的註視全無所覺，秋殊曉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明艷秾麗的眉目，無聲地嘆了口氣。
將撕下來的面具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裏，他把裴玠的面具仔細地覆蓋在自己臉上。
天黑了。
酉時四刻，山頂堂屋中，兩個年輕弟子點燃四角燭燈，各自行禮後悄然退下，賓主二人寒暄片刻，分別入座。
裴氏劍門的宴席遠不像無相宮施重光招待高少懷那般鋪張，簡簡單單五菜一湯擺在案上，菜色精致卻不奢靡，全是灃城當地的特色。
裴琰坐入主位，他顯然對吃喝沒多大興趣，木箸都沒往起拿，端著酒杯禮節性地抿了抿，開口：“卓小兄弟弱冠之齡，就已與你們鐘幫主共同建立昭明會，實乃年少英傑，今日得見，是老夫之幸。”
“裴老前輩謬讚。”卓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朝他遙遙舉杯，“卓瀟不過一介閑人，手無縛雞之力，空有行俠之心，幸而遇到我家幫主才能一展抱負，說來著實當不得老前輩如此讚譽。”
他眉目微垂，目光卻不躲閃，語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顯得格外真誠，每句話都發自肺腑似的。
裴琰定定看了他半晌，笑了：“小小年紀，進退有據、不驕不躁，比小玥那個不成器的強。”
“爺爺！”作陪的裴玥嘴一撇，有點不滿，但在裴琰面前又不敢大小聲，嘀咕道，“哪有您這麽說自家孫女的。”
裴琰瞥她一眼，沒搭理自家孫女的小情緒，繼續和卓瀟交談：“卓小兄弟為昭明會副幫主，論理當與老夫同輩論交，但你與我這孫女相交匪淺，老夫又年長你許多，便托個大，充個長輩，你便和小玥一起，稱我一聲爺爺吧。”
卓瀟進退得宜地應了，繼續和裴琰寒暄，有原本的見識和認識高少懷以來的種種經歷見聞打底，他與裴琰聊得有來有往，裴玥都不怎麽能插上話。在這片賓主盡歡的和諧氛圍中，角落裏銅壺滴漏滴滴答答地響，轉眼就過了一刻鐘。
高少懷、高景行和秋殊曉避開夜間巡視的弟子，無聲無息地掠過夜色，落入後山小院中。
甫一落地，高少懷腳下不停，徑直往裴玠房間走，一點沒操心周圍——有師父跟著呢，有異常肯定比她發現得早。
高景行緊跟著她也進了屋，秋殊曉落在最後，他警惕地掃視一番四周，掩上了門。
如昨夜一般，裴玠無知無覺地仰躺在床上，高景行見此情形神色微沈，伸手搭了搭裴玠的脈。
探出來的結果顯然不怎麽好，他的臉色更難看了，高少懷和秋殊曉卻已經動起了手——高少懷先將手伸向裴玠的衣襟，被秋殊曉撥開。秋殊曉把她推到自己身後，頂著易容之後和裴玠一般無二的臉，上手去扒裴玠的衣服。
一邊扒，他一邊用胳膊肘把時不時探手過來的高少懷往回頂：“別看，沒你事兒，一邊呆著去。”
秋殊曉動作很快，還有高景行幫忙，很快就和裴玠互換了衣裳，他把裴玠交給高景行，看向高少懷：“好了，去吧。”
“未雨。”高少懷面有憂色，“千萬小心。”
“知道。”秋殊曉擺擺手，“當年那麽難咱們都活下來了，這次肯定也不會有事，別擔心。”
風吹入小院，房門“咯吱”響了兩聲，在靜謐的夜色中分外鮮明。
外面起風了。
卓瀟被風聲驚動，他擡頭看了一眼角落裏的窗戶，目光掃過銅壺滴漏，受水壺裏的浮箭被漸高的水面擡起，顫顫巍巍地落到了酉時六刻的刻度上。
看這時辰，如果一切順利，高姐姐他們也該啟程回去了吧？
他們今晚的行動中，最危險的就是帶裴玠返回住處這一段，卓瀟有些擔心，他小心地把憂慮藏好，不敢讓裴琰看出端倪來。
“真是老了啊。”裴琰沒看出他的心思，卻註意到了他走神，順著他的視線往過一瞥，笑道，“人老無趣，年輕人都不願和我聊天了。”
“裴爺爺哪裏話。”卓瀟忙把目光收回來，眼角一彎，“我只是聽到風聲，就朝外頭看了一眼。”
“不妨的。”裴琰並無慍色，“年輕人大多坐不住，老夫在你這年紀，還沒有你如今的沈穩。”
“江湖年少多義氣，少年人意氣飛揚，哪有不沖動的。”卓瀟最知道怎麽靠言語哄人開心，絲滑地接上了這句話，“只是我不會武功，在江湖中難免力有不逮，為了不連累他人，只得讓自己沈穩些了。”
“好孩子。”裴琰總是皺著的眉頭稍微舒展開，眼裏泛起些微笑意，“說來老夫有一疑問，可否請你為我解惑？”
卓瀟：“裴爺爺客氣，但說無妨。”
“我得到消息，你們鐘幫主是和你一道來的。”裴琰看著他，目光如炬，“小玥曾說她與你和鐘幫主都相交甚篤，那為何她與你同來灃城，卻只有你以小玥好友的身份登門拜訪？”
冷汗從裴玥掌心沁出。
以她對爺爺的了解，他這麽說，下一句肯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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