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chapter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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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佩倫怔忪著,此刻卻仿佛如夢初醒,他幾步走到門口,張劭溥的背影在一片硝煙中已經影影綽綽,他大聲說:“孟勳!”

張劭溥卻沒有回答,幾個呼吸間已經隱藏在破曉後的微光之中。

王甫拉住他,輕聲說:“繼續喊下去,他會被發現的。他如果往反方向走,大概會去指揮所東面的那個林子裏。”接著,王甫對林贏說:“你馬上去告訴通訊處,命令所有部隊後撤。留下一個營的兵力到東側的老林子裏接應副旅長。”

林贏答是,端起槍跑了出去。

吳佩倫一拳打在木質的桌子上:“張劭溥這小子,真是要氣死我!”

槍聲已經很近了,張劭溥在硝煙中看見一隊人馬,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有警衛連的士兵沖上去,距離遠的用安裝□□的槍進行遠射,距離近的就用匕首割破喉嚨,訓練有素。而他們又在有序的搜索著什麽,這說明他們還沒有摸清到底哪裏是指揮所,想到這他稍稍松了口氣,接著他端起槍,對著隊伍中的第一個人開槍射擊。

一擊命中。

他並不戀戰,借著熟悉地形的優勢,他向著吳佩倫他們撤退的反方向跑去,依托高地繼續射擊。

很快那一隊人馬發現了射擊的方向,開始向他靠攏,張劭溥心中估算了一下時間,前方部隊為了減少傷亡,七千餘人一直不曾猛烈攻擊,只怕是佯攻,他們等到這夥小部分人馬深入內部才對前線施壓,無非是想讓前線部隊自顧不暇,為小部隊爭取時間,所以,只要引開小部隊,前線就無後顧之憂,後撤也將更加迅速。

想到這裏,張劭溥把沒有子彈的手/槍丟開,從死去的士兵旁邊,拿起一桿長/槍。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硝煙的味道,天空是微藍帶一點點鉛灰,張劭溥擡起頭,太陽已經升起。

遠處的小部隊,已經可以清晰地看見這道人影,他們很快意識到,自己被他吸引,已經偏離了此行的目的地。其中一個人迅速瞄準,他身邊的人卻突然按住他,輕聲說:“張劭溥。”

張劭溥匍匐在草叢中,腦子裏閃過的都是在美國學到的軍事技巧,這一夥人在與警衛連的交手中折損不少,又在和張劭溥的交鋒中傷亡慘重,現在只餘二十人,張劭溥手上的彈藥已經不多了,他側身看向一公裏外,那裏是一處樹林,如果能夠躲進樹林中,就不再但是他們在人數少的壓倒性優勢。

張劭溥默默算著,小心後退,一邊又是一個點射。

大概又退了二三百米。

小部隊的人已經有些焦躁,他們互相遞了一個眼神,決定不再和他糾纏,開始緩緩後退。有一個掛著望遠鏡的年輕人,拿著對講機開始和程潛交流。

張劭溥離他們很近,他可以看見這個拿著對講機的人,擡起槍瞄準,那個人把對講機放下,對旁邊的人說:“殺死……”還沒說完,只聽砰的一聲,他的心臟已經被打中,身體軟倒。

他周圍的幾個士兵面面相覷,隨即,原本打算後退的部隊,立刻開始向前推進,他們聽得清楚,剛剛死去的那個人說了“殺死”,那就不擇手段地除掉這個人。

張劭溥清楚地感覺到,這二十來號人的目標已經轉移到他身上,他開始慢慢後退,接著,一個東西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落到他身邊,他來不及看第二眼,順勢一滾,旁邊就是一個土坡,坡下有一條小河,他的半個身子剛剛沈入水中,身後就是一片轟然巨響,飛沙走石,土塊礫石撲簌簌地落進水裏。

長沙前線。

“剛剛你下達的什麽命令?”譚延闿手中舉著一根煙,眼睛看著地圖輕聲問,“聽說他們遇上了張劭溥。”

“是這樣,我告訴他們,殺死這個人是不明智的,我讓他們留活口。”程潛淡淡一笑,“他跑不掉了,你是知道的,這些人我訓練了整整兩年,這一仗就損失了這麽多,不過和一個張劭溥相比,還是劃算的。”

張劭溥從水中擡起頭,那小部分軍隊離他只有五十米了,他的槍已經進水了,他把它扔掉,他現在身上除了一把短刀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武器,他看著越走越近的那些人,眼睛淡淡的,突然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如果有人在他旁邊,就會明白,他眼睛裏的表情是釋然。

岳陽,張公館。

岳陽一直還算安定,街上常常有士兵開著巡邏車往返,生意人依然做生意,人們對這樣的生活已經司空見慣。

張劭溥只離開了五天,沈令邇卻覺得好像已經過去了半年,岳陽軍部常常會派士兵過來在張公館外巡邏,她一直沒有出門,對長沙那邊,她幾乎是一無所知。

沈令邇站在臥室的落地窗前,院落裏的香樟樹枝繁葉茂,推開窗戶,還有陣陣花香飄入房中,如果現在不打仗該多好,沈令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看向那座院子,想起第一日看見張劭溥的情形。

那個穿著黑呢風氅的將軍,那雙琉璃色的眼睛,他清淡的語氣,舉手投足的魄力。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她靜靜地想著,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門輕輕地被扣響,是折蘭的聲音:“小姐,有位王參謀長在公館門外。”

王甫?怎麽是他來了?沈令邇心突的一跳,她不知道自己是緊張還是其他的什麽,立刻說:“給王先生看茶,我即刻久到。”

她迅速換好見客的衣物,哆哆嗦嗦地往耳朵上戴耳環,綰頭發的時候,梳子勾斷了幾根長發,她渾然不在意,只覺得鏡子裏的那個人不像她,臉色白得嚇人,她立刻又塗了胭脂。

下樓的時候,她深深呼息,接著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喝茶的男人。

王甫比張劭溥大幾歲,征戰讓他看上去已經略顯蒼老,聽見動靜,他擡起頭,目光炯炯,他站起身道:“沈小姐。”

沈小姐?自從那日聚會以後,所有人都統一了口徑叫她張太太,這個稱呼陌生到讓她惶恐,她臉上還帶著笑問:“王先生怎麽來了?”

王甫打量著這個強裝鎮定的女人,她很慌,手微微在顫,她只好用力握住衣角,偏偏臉上不露分毫。

“是孟勳讓我來的。”他的語氣平靜,沈令邇卻聽出了不同。

“孟勳回來了?”她臉上露出歡快的神情,“怎麽不回家?”她說著,只是心跳越來越快,不安的感覺不斷擴大。

“他還在長沙,”王甫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我們和程潛分而治之,長沙東側是我們的,西側是他們的,孟勳還在長沙處理善後事務。”

“哦這樣,”沈令邇的笑容更深了,“那孟勳何時回來?”

王甫微微低下頭,輕聲說:“孟勳說,暫時不回來了。”他沒有給沈令邇繼續說話的機會,“孟勳在長沙遇到了故人。”

沈令邇的腦子裏一片轟鳴,故人?哪門子的故人?

她突然想到那個溫暖明媚地早晨,他們剛剛吃完上街買的面包,張劭溥戴好軍帽,側著臉輕聲說:“可我實在不想再讓誰因為我而死了。”她一直記得這句話,可是從不曾深思,想到這,她的聲音都開始顫抖了:“她還活著?”

王甫卻是一楞,隨即點頭:“嗯,還活著。”

沈令邇已經無法看出王甫話裏話外的破綻,她用力握緊拳頭,直接幾乎鑲嵌到了肉裏,她喃喃:“為什麽?”

王甫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不忍,可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安慰,他想了想又說:“孟勳說這棟房子留個沈小姐,以後若是出嫁,房子可以折現,房子裏的仆人也都留個沈小姐。” 王甫有從口袋裏掏出一打銀票,已經蓋好了印章:“這是孟勳讓我帶給沈小姐的。”

紅彤彤的印章,像極了血痕,這一抹淡淡殷紅,在她的眼裏比任何顏色都濃艷,都讓她覺得冷的徹骨。

沈令邇靜靜地聽著,看著王甫竟然笑了,她輕聲說:“我要這些有什麽用呢?”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明亮地閃爍著水光,可是這眼神太絕望,讓人不忍直視。

王甫又低下頭,從口袋裏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沈令邇,他說:“這是他親筆寫的,他想說的都在裏面了。”他站起身,輕聲說,“沈小姐珍重,我走了。”

沈令邇低著頭,拿過這個信封,一滴淚啪地落在牛皮紙表面,瞬間就滲了進去,深色慢慢在信封表面蔓延。

她沒有吭聲,只是眼淚撲簌簌地落,他第一次見到有人絕望到這個地步,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最徹骨的絕望將她深深地埋葬。

王甫輕聲一嘆,不知道嘆的是什麽。

沈令邇的手顫抖著,攥住這個信封,力氣大得驚人,幾乎要把這個信封扯破。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可不是故意卡在這的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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