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chapter 32

關燈
這個信封是最普通的款式,信封表面什麽字都沒有寫,只是在反面的右下角印著民國六年的字樣。

沈令邇拿出裁紙刀,慢慢把信封裁開。

她住在上海的時候時常和北平的朋友通信,這個過程她非常熟悉,可這一次,她卻覺得自己的手軟得沒有力氣。

他會說什麽?

她想不到,也不敢想。

終於裁開了信封,她慢慢取出裏面的信紙。

只是薄薄一張,素白的紙,紅色的線格,黑色的鋼筆,寥寥幾個漢字。

“若回北平,房產可交由管家變賣;若出國,一應手續可去軍部辦理。歲月山河,各自歡喜。另,抱歉。”

這幾個字很端正,筆力遒勁,像這個人,剛正磊落。

沈令邇默默地看著,讀到最後那個“抱歉”幾近嗚咽。

她來到張劭溥身邊,如今只有三個月。二人的關系不遠不近,不過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可若真真正正算起來,也是聚少離多,按理說,不該這麽心痛。

她呆呆地坐著,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站起身,眼前一陣眩暈,她握緊了沙發扶手,勉強支撐身子:“秋管家,給我備車,我要去軍部。”

“我要見王參謀長。”軍政樓上的五色旗依然飄動著,陽光明媚耀眼。

軍政樓外執勤的年輕士兵一臉為難:“太太,參謀長沒有告知我您要來,我不能讓您進去。”

沈令邇搖著頭,眼睛裏帶著堅持,她的手指握緊了手袋,似乎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一定要見到參謀長,你幫我通傳一下,拜托。”

“太太……我暫時不能離開我的崗位。”年輕的士兵臉上微紅,只是語氣也很堅定,“請您不要為難我。”

沈令邇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來往行人紛紛側目,她的臉慢慢開始泛紅:“可是……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情。”沈令邇輕聲說著,眼睛也紅了,她咬著嘴唇,聲音裏都是焦急:“拜托你讓我進去吧。”

“太太,您是什麽身份呢?”那個士兵微微心軟,問道。

“我……”沈令邇擡起眼睛,一時語塞。她垂著眼睛,手指握緊又松開,反覆幾次,她才終於擡起頭,輕輕說:“我是張副旅長的人。”

那個士兵楞了一下,有些不明覺厲:“可是副旅長沒有娶妻呀。”

沈令邇的臉通紅,尷尬和羞怯一起湧向她,這時候她卻猛地擡起頭,一幅無所謂的樣子:“我是他的妾。”

瘋了,她覺得自己也瘋了。不管是父親母親還是郭太太,教她的都是閨秀禮儀,這樣不知廉恥的話說出口,她自己喉嚨都是一哽,可是她什麽都顧不上了,心裏的那個想法折磨著她,越來越大,她一刻都不想再等了。

士兵有些後知後覺,也露出一個尷尬的神情,他說:“……太太”這個太太他說出口,悄悄看了沈令邇的臉色,又說,“太太不如找個涼快地方稍後,若是有參謀長的副官經過,我幫太太問問參謀長有沒有空,您看行嗎。”

沈令邇緊緊握住拳頭,又把拳頭松開,她輕聲說:“好吧,我在這裏等。”說著,她低著頭走到離軍政樓不遠的一棵香樟樹下,旁邊坐著幾個下棋的老頭,樹底磊著幾塊大石頭供人坐著歇腳。

沈令邇就默默地坐下,她衣著光鮮,穿著旗袍,手裏還拎著珍珠手袋,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所以周圍來來往往的人都要看她兩眼,她只是一直低著頭,一生都不吭,臉微微紅著。

“這不是沈小姐?”輕佻一聲笑,是一個還算悅耳的男人聲音。

沈令邇擡起頭,耀眼的陽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微微瞇起眼睛,才看清了面前這個人。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頭發,輕聲說:“餘先生。”

餘北辰穿著便裝,襯衣解開了兩粒扣子,看上去倒頗有倜儻的感覺,只是沈令邇心急如焚,無心考慮其他,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餘先生可以帶我進去嗎?我想找王參謀長。”

餘北辰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問:“有什麽事非要王參謀長幫你,我也行。”

沈令邇目光瑩然,她微微搖頭,臉上帶著清淡的笑:“一些私事,就不麻煩餘先生了。”

“唉,沈小姐怎麽和我客氣?”餘北辰露出失落的神色,一直插在口袋裏的左手伸出來,屢了一下頭發,臉上又掛上標志性的微笑:“有什麽事這麽為難,說來聽聽。”

沈令邇微微抿著嘴唇,再次搖頭,她的眼睛很明亮,裏面帶著堅定:“真的不方便和餘先生透露,如果餘先生不願幫忙,我就在這裏等王參謀長。”

餘北辰好看的眼睛微微瞇著,搖著頭嘆息:“可惱啊。”說完他就向著軍政樓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側身看她,語氣中都是無奈:“還不跟上?”

沈令邇的眼睛一瞬間明亮,她快步走過來,真心實意地說:“多謝餘先生了。”

餘北辰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一點點得意:“你若是真心感謝我,就別這麽防備我。”

沈令邇抿著嘴唇輕聲說:“沒有。”

餘北辰卻沒再接話,雙手揣在褲子口袋裏,到了軍政樓門口,淡淡對兩個警衛員說:“這位是我的客人,放行就是了。”

剛才那個和沈令邇說話的士兵看了看沈令邇,又看了看餘北辰,表情裏透著古怪,沈令邇不敢擡頭看他們,只是低著頭快步走進去。

通過木質樓梯走上二樓,餘北辰帶她來到一個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沒有回應,他說:“參謀長應該在開會,不如你去我辦公室裏坐坐,我的辦公室裏有威士忌,要嘗嘗嗎?”

沈令邇咬著嘴唇輕聲說:“就不必了,我在這等著參謀長。”

餘北辰又吃了閉門羹,卻並不生氣,只是笑著說:“你可以坐在走廊裏的凳子上,應該用不了很久了。”沈令邇點點頭,說了一聲多謝。

餘北辰在走上樓梯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嬌小的女人坐在偌大的長椅上,在這空蕩無人的走廊裏,像一只孤單的小動物,蜷縮成一個小團。

他輕輕嘆了口氣,直到走進辦公室,依然沒有回過神,過了很久,他走到辦公桌的電話邊,轉動撥號盤,拿起聽筒。

“幫我接北洋醫院。”他輕聲說,過了片刻,電話通了,“我找張劭溥。”

又過了一會,電話那邊傳來了動靜,餘北辰坐在椅子上,語氣帶著笑:“沈小姐怕是看出端倪了。”

“你真的想好了?”

“舍得?”

餘北辰臉上調笑的神色漸漸消失了,語氣也頗為無奈:“好吧。”

放下電話,餘北辰搖著頭嘆息,許久都沒有說話。

沈令邇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她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從走廊的那頭傳來說話聲,她趕忙站起來。

王甫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略帶局促的小女子,他又低聲和身邊的副官說了幾句話,他們答了是,就走開了。

“沈小姐怎麽來了。”王甫輕聲問。

沈令邇邁著小步走到他面前,輕聲說:“心裏頭不安,想來問問參謀長。”

王甫點了點頭,用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沈小姐進來說。”

沈令邇點點頭,走進了辦公室。

王甫拉開抽屜把鑰匙放進去,給沈令邇倒了杯水,沈令邇輕聲道謝,把被子握在手裏:“您實話告訴我,孟勳身體還好嗎?是不是受傷了?”

王甫微微一怔,沈令邇目光如炬:“請先生一定要跟我說實情。”

王甫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這樣,我幫沈小姐給他打個電話,讓他親自跟你說可好?”

沈令邇失聲道:“可以嗎?”她的心跳一瞬間變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甫。

王甫點了點頭,走到一邊的辦公桌上,轉動撥號盤,捂著話筒輕聲說了兩句,過了片刻,王甫松開話筒,輕聲說:“孟勳,沈小姐要和你說話。”

不知道對面傳來了什麽話,王甫轉過身看著沈令邇,輕輕點點頭。

沈令邇緊緊咬住下唇,一步一步走到電話前。

她伸出手,顫抖著握住話筒,那邊沒有聲音,她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要從哪裏說起,一張口,眼淚卻撲簌簌地掉下來。

“孟勳。”她的聲音幾乎是嗚咽,“孟勳你聽得見嗎?”

聽筒那邊是寂靜的,只有他的呼吸聲,過了片刻,那邊傳來張劭溥平靜低沈的聲音,只是一個單音:“嗯。”

沈令邇捕捉到了這個聲音,眼淚湧得更兇了,她輕聲問著:“你為什麽不回來了呢?”

張劭溥似乎笑了,聲音清淡:“很多理由,一言難盡。”

沈令邇咬著嘴唇輕聲說:“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張劭溥的聲音低沈卻平穩:“你覺得我現在像受傷嗎?”他停了停,然後微微一嘆,語氣飄忽,似乎有無限感慨,“少看些閑書,嗯?”

沈令邇一頓,眼睛幹幹澀澀的:“那是不是……她,我說的是喜歡你……不是,那個女人,她還活著。”

電話那端沈默了,過了很久,他輕聲說:“是啊。”

沈令邇攥緊了話筒,低聲說:“我不信。”

沈令邇的眼淚落得很兇,可是語氣還是平靜的:“你再說一遍,你是……不喜歡我嗎?”

那個年代啊,還羞於說愛,這一個喜歡,已經是沈甸甸的了,壓的張劭溥有些喘不過氣。

他沈默了,過了很久,他的聲音才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對。”

沈令邇的眼睛幹澀的,她聽了這話,反而冷靜了很多,她輕聲說:“這樣啊。”

窗外是初夏的微風,陽光暖軟落在她身上,她連哭泣都是這樣輕,她自己也知道,這麽多年寄人籬下,無非是怕人討厭,偏偏自己是個有心氣的,一邊是傲骨,一邊又是現實的無奈。

想哭不敢哭,太多話怕人生厭又不敢說,幾句話翻湧在舌尖,最終被她輕輕咽了回去,只留一句:“多謝你告訴我。”

電話那邊的人,聲音是淡淡的,就像這個寡言的男人:“實在抱歉,是我對不住你。”

沈令邇嗯了一聲,還是用輕快的語調說:“再見。”

“再見。”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有掛掉電話,還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又過了片刻,沈令邇聽見“吧嗒”的一聲,是張劭溥掛斷了電話,電話那邊已經無聲無息。

她攥著聽筒,依然站在窗邊,這個聽筒她握得很緊,不松開,她也不說話,眼睛低垂著,看著自己的腳尖。

作者有話要說: 已完成今日份加更~

把之前的作話再重覆:我爭取在一個月之內完結這篇文,然後十一的時候開新文。大一狗開學要軍訓,所以我會多更一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