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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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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陽城被譚延闿部占領之後,幾乎被夷為平地。

軍政樓被炸毀,守在軍政樓的士兵全部陣亡,他們把在長沙戰場上得到的失敗,變本加厲地施加在岳陽城中。他們幾乎翻遍了岳陽,想要找到吳佩倫的太太,卻一無所獲,岳陽被圍得像一座鐵桶。

這一切,沈令邇都是後來才知道的,那個時候,長沙城已經被攻破,她聽一個做彌撒的太太說,第一個沖進長沙的,是一個姓張的將軍。

最後,那個太太還嘆息一聲道:“岳陽城一片焦土,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回來。”

沈令邇很少在人前說話,可這次她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像一頭乖順的小鹿:“他們會回來的。”

只是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找她。

長沙的軍部比岳陽氣派得多,程潛的部隊倉皇逃竄,程潛自己帶了殘缺的部隊向西撤離長沙。

“多虧了孟勳警醒,不然真不知道陳堂耀其心可誅。”吳佩倫說這,用力拍了拍張劭溥,“真是好樣的,我沒看錯你。”

王甫聽了也含笑點頭,說:“孟勳智勇雙全,確實要好好上報給曹督軍,給孟勳的肩膀上加顆星。”

其他人聞言也紛紛點頭附和,場面十分熱鬧。一場勝仗,尤其是這樣的大獲全勝,軍部上下的喜悅溢於言表。

張劭溥只是靜靜地笑了笑,卻顯得比平時更加沈默。這種異樣的沈默,在喜悅的人群中顯得有些突兀,不過,張劭溥始終是個沈默寡言的人,也不太和同僚們親近,所以他的異樣並沒有太多人註意。

晚上的時候,吳佩倫在藤順樓宴請眾將,張劭溥自然在受邀之列。

宋彥銘開車,張劭溥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吳佩倫和王甫坐在後排彈起早幾年軍中的舊事,時不時爆發出熱烈的笑聲,而張劭溥沈默地坐在副駕駛,琉璃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天空一片幽深。

如果宋彥銘側過頭,就能看見張劭溥緊緊攥住的那塊藍色手帕是多麽眼熟,可是在這樣歡聚一堂的時刻,孤獨都顯得滑稽可笑。

張劭溥在攻入長沙的那一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寧靜如水的女子不知道在哪裏等他。

他想反攻回岳陽,吳佩倫卻壓著他的手說:“你需要等命令。”

張劭溥從軍十六年,雖然身居高位,但為人一向平和,可今天他第一次有了一種怒意,吳佩倫在和同僚聊天,談笑風生,可他的妻子張蘭卻還身陷囹圄。吳佩侖是一個功成名就的將軍,可是他不是一個好丈夫。張劭溥崇敬他,追隨他,可是,並不想和他一樣。

紀雲拼死告訴他,那個女子還活著。

張劭溥握緊了拳頭,他把車窗降下來,夜風吹起他的頭發,讓他的焦慮冷靜下來。

“誒,孟勳啊,那時候你多大來著?”吳佩倫隨口問。

他們聊了什麽,張劭溥並沒有在聽,他微微側過身說:“旅座,我想回岳陽。”他料到,在這樣喜慶的日子裏,說這麽一句話會帶來的後果。

果不其然,吳佩倫的眉頭已經皺緊:“就這麽急著回去?”

張劭溥微微沈默了一下,輕聲說:“我不放心沈小姐。”在戰火中洗禮多年的張副旅長,此刻卻像極了一個莽撞的少年。

“沈小姐,沈小姐,滿腦子沈小姐嗎?”吳佩倫已經在憤怒的邊緣了,“當初把她送給你是為了照顧你生活,不是拖你的後腿的。沒有命令就帶兵回去作戰,別說給你加個星了,小心我都保不住你的命!”

王甫也沒想到張劭溥會說這麽一句話,連忙道:“仲賢兄何必跟晚輩計較,”他看了看張劭溥說:“孟勳啊,吳太太也在岳陽,可咱們是軍人,沒有命令私自作戰可是大忌,不過我跟你透露一下吧,咱們早晚是要回去的,車裏沒有外人,我跟你直說,何廳長早上剛跟我通了電話,雖然北平沒有消息,但是岳陽這個地方格外重要,何廳長說等咱們在長沙站穩,他帶著地方軍協助咱們一起把岳陽打回來。”

張劭溥輕輕點點頭,又看向吳佩倫道:“旅座,屬下莽撞了。”

吳佩倫見他放低了身段,也無心再教育他,只擺了擺手道:“你小子算是我看大的,從我當營長的時候就跟著我,一直都是穩紮穩打的,怎麽突然像個毛頭小子。你嫂子也在岳陽,我心裏跟你一樣著急,可是你看看,”他指著車窗外,“戰士們有多高興,我做旅長的,哪能在他們面前甩臉色。”

吳佩倫這幾句話確實算是掏心掏肺了,張劭溥一直是沈穩的人,也能聽出吳佩倫的真切感受,他點了點頭,又看向王甫:“多謝王參謀指點。”

他因為之前內奸的事,懷疑過王甫,私心裏對王甫有幾分歉疚,對待王甫也越發恭敬。

王甫比張劭溥大十幾歲了,自然不會和小輩太計較,樂呵呵地說:“孟勳是個穩重的,今天這是昏了頭了,仲賢也別太生氣了。”

吳佩倫長嘆一聲道:“你倒是個和事老的脾氣,”他又看了一眼張劭溥,輕聲說,“孟勳且等等,有些事急不來啊。”

藤順樓是長沙最著名的酒樓之一,原本都是做湘菜的廚子,後來也學做西餐,此般中外夾雜,倒也頗多趣味。

大戰方歇,可城中的生意缺如野草般春風又生,好不熱鬧。推杯換盞間,倒有了幾番太平盛世的味道。張劭溥並不酗酒,但有人敬酒,出於禮貌也會一飲而盡。

酒至半酣,王參謀長手下的一個副參領提議道:“光喝酒怪沒意思,聽說藤順樓裏養著幾個唱歌的嬌娘,不如叫來作樂,如何啊?”

吳佩倫平時對手下管教極嚴,但今天卻也來了興致:“那就叫幾個吧。”

張劭溥沒有什麽反應,偶爾和王甫閑談兩句,大部分還是沈默地坐著。

不一會,從包廂外走進來五六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個個體態婀娜,風情萬種。那個副參領已經有了醉意,問道:“你們都會唱什麽歌,挑幾個拿手的唱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紅色旗袍的女人,杏核眼,尖下巴,頭發燙成大卷,染著鮮紅的蔻丹,身上難免帶著風塵味道。她想了想說:“那就唱個長相思。”

她的嗓音不錯,清亮又有點纏綿著的嫵媚,眾人喝酒吃飯,她們幾個就坐在外側的凳子上輕聲唱歌。

副參領大概還覺得不太盡興,回頭對那個紅旗袍的女郎說:“別像個木頭一樣。”

在風月場上打滾的女人都聽得懂這句話,那個紅旗袍的女郎裊娜地站起來,其餘的幾個姑娘都跟在她身後,她直接走到吳佩倫身邊坐下,笑著說:“我叫鶯聲。”

吳佩倫神色如常,道:“你接著唱吧。”

其餘幾個年輕女郎也紛紛走了過來,吳佩倫看著走向自己的碧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

“阿綾平日最是驕傲,今日卻願意陪副旅長飲酒,看來還是英雄吸引美人。”鶯聲嬌俏地嗓音響了起來。

阿綾擡起眼睛,輕輕咬著嘴唇說,一幅我見猶憐的模樣。

吳佩倫也笑起來道:“孟勳的確一表人才,大概能討姑娘們的歡心。”

大家酒至半酣,說起話來也更加隨意,有人大聲道:“副旅長身邊沒什麽人,今日何不抱得美人歸?”

阿綾眉眼低垂,看著果真是娉婷姿態,臉上微微泛紅,又擡起眼睛悄悄看著張劭溥,輕聲說:“我給先生倒酒。”說著起身就要拿起酒壺。

張劭溥伸出手,壓住那雙纖纖玉指,眼睛幽深卻平靜:“多謝姑娘美意,只是孟勳暫時不想納妾。”

眾人也是一楞,在當下,就算是普通男人家中都會有一二房妾室,雖說吳旅長聲稱不納妾,可現在的吳太太張蘭,原本就是個妾室,吳旅長的前妻亡故後擡成正妻的。

美人自薦枕席被拒,阿綾有些羞愧,一句話沖出口,甚至沒有經過思考:“莫不是先生懼內?”說完後,她立刻捂住了嘴。

張劭溥微微楞了楞,想起那個沈靜乖順的女子,如果他帶個妾室回去,她大概不會說什麽,本來她就是吳旅長送給他的妾而已,可是,他看了看眼前那個美貌的女郎,雖然她不顯媚俗,可身上的香味都讓他覺得刺鼻。

那個女人身上永遠帶著淡淡的甜味,雖然清淡,但是卻有安撫人心的力量。

阿綾沒想到張劭溥楞神,周圍幾個人也紛紛側目,張劭溥這才回過神來,他想了想,輕輕點頭說:“太太雌威,某心中畏懼。”

周圍幾個親近的士官都知道張劭溥已經有家室的消息,聽了這句話,紛紛都笑了起來。阿綾楞了楞,神情十分尷尬,她一向高傲,如今被人三番五次地回絕,眼睛都微微紅起來。

“阿綾姑娘唱首歌吧。”張劭溥看見她的尷尬神情,低下頭淡淡地說。

阿綾心中微微湧起些許感激,緩緩開口唱了一首點絳唇。

她的嗓音清澈,在包間中響起,只讓人覺得清沁肺腑。

張劭溥輕輕鼓掌,道:“姑娘歌聲甚佳。”

阿綾微微低著頭,輕輕一笑,這個男人涵養很好,就算不喜歡也不會當眾給她難堪,此刻她對他多了幾分感激。

杯盤狼藉,肴核既盡。很多人依然熏熏然,張劭溥不喜飲酒,故而只喝了薄醉。

張他走到街上,微冷的風吹來,把殘存的酒意吹散。他轉頭看向北方,眼睛愈發深邃。

“孟勳還在想著沈小姐?”吳佩倫擡步走了過來,他只是淺淺飲了幾杯,看上去也很清醒。

“原本不知道娶妻是什麽感覺,現在知道了。”張劭溥無奈地笑了笑,“旅座見笑了。”

吳佩倫拍了拍他的肩膀:“理解,只可惜沈小姐的出身低微,本想給你挑個官家小姐。”

“旅座,”張劭溥輕輕嘆息,“屬下本就是亂世的草芥,性命都是旅座給的,官家千金我實在高攀。”

“倒是個癡情的,”吳佩倫又拍了兩下,“那等回到岳陽,我就給你們倆辦喜事。”

張劭溥一楞,他沒想到旅長最後又把話題繞了回來,想起了和沈令邇的約定,忙說:“這倒是不急……”

“怎麽不急,”吳佩倫皺著眉頭道,“你既然中意她,給個名分情理之中。”

張劭溥想解釋卻不知從哪說起張了張嘴,什麽話都沒說。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晚了實在抱歉,因為昨天這一章寫的不太妥帖,我又修改了一下後半部分,新添了一千多字,下一章我先寫著,不知道今天還能寫多少,謝謝收藏的各位小天使,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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