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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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清晨。

張劭溥一如平時般醒來。在長沙的幾天來,他一直住在辦公室。看著窗外晨昏的變換,他的頭腦也慢慢清醒起來。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是林贏:“副旅長,副旅長,命令來了,三日內回攻岳陽。”

張劭溥大步走過去,拉開門:“旅座在哪?”

攻打岳陽歷時一周,雙方勢均力敵,久攻不下。張劭溥趁夜色帶兵奇襲譚軍指揮所,兩位協參領都被擊斃,戰局隨即逆轉,終於在五月月初,攻克岳陽。

當張劭溥在此走進那棟精致的三層洋房的時候,張戎的屍體早已被成殮火化,他只看見破碎的彩色玻璃窗,倒塌的秋千架,和被血跡染成褐紅色的墻面。

這棟房子,他在裏面居住的時間不過寥寥,可是他黑色的皮鞋踩著這篇廢墟的時候,他有些心痛,他在替沈令邇心痛。這棟房子裏的點點滴滴都有她的痕跡,這是她屬於自己的第一個家,如今卻已經變成一片狼藉。

他擡起頭看著天空,天空一片湛藍,薄雲三兩,如果不看這哀鴻遍野,這片天空永遠這樣寧靜,如同一片太平盛世。

那個女人不知道現在在哪裏。

張劭溥從上衣口袋裏掏出煙,點燃。

淡淡的煙雲升起,又緩緩散開在風裏。

又有一車傷病員送到北洋醫院,醫療看護人員從院裏匆匆跑出來,安排擔架擡下重癥傷患,將傷寒、霍亂等傳染病患立即隔離。接連兩日不斷湧至的傷患已讓醫護人員應接不暇,人手十分緊缺。金發瘦削的美國醫生一面指揮工作人員,一面催促助手從城中調集藥品。

一輛普通軍用吉普隨大車一起駛來,悄然停在門口。醫護人員忙於安置傷員,無暇顧及這頭,守門工人已見慣軍車,立即給車子放了行,轉頭幫忙擡擔架去。吉普緩緩駛入,北洋醫院的大院中立刻顯得局促,林贏欠身拉開後車門,從裏面踏出一雙黑色的皮鞋。

林贏本來已是英鋌俊朗,但站在張劭溥旁邊,氣勢上卻遜色太多。風卷起張劭溥黑呢風氅,露出他穿在裏面的暗紋西裝,雖然是一身便裝,但身上依然是戎馬的氣勢。

“傷病士兵的數量太多,超過原先預計,醫院的人手藥品都很緊張,看護人員基本是自願來幫忙的修女,原先的護士早已不夠用。”林贏輕聲說著,張劭溥點了點頭,向醫院裏面走去。

林贏快走兩步,跟上了張劭溥道:“醫院裏面什麽病都有,霍亂的、流感的,春天也是傳染病盛行的季節,副旅長要不……”

“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怕什麽。”張劭溥淡淡地說,自然流露出一種威嚴,步伐極快,“我隨便看看,你直接去找院長就是。”

白麻頭巾遮住了沈令邇的半邊臉頰,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她的脖子上掛著十字架和黑檀木珠,穿梭在護理人員與傷者之間。

自從知道張劭溥的軍隊回到岳陽後,她的心已經放下大半,她是新入職的修女,沒有特別申請不能離開教堂,所以當醫院主動招募護理人員的時候她主動請纓,來到醫院護理傷員。

她捧著藥盒走到醫院回廊的盡頭,左手第一間是她護理的重傷員之一,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另外一位名叫阿照的修女急忙跑出來,差點和她撞在一起。那個修女看見沈令邇,一把拉住她,語速很快,說不出的急切:“向玉,三床沒呼吸了。”

沈令邇豁然一驚,快步走進病房,掀起了傷者蓋在身上的被子,鮮血已經染紅了她的繃帶。醫院中不許高聲喧嘩,所以她轉身就跑起來,白麻的頭巾飛舞起來。沈令邇的步子很快,她跑到正在給另一個患者檢查身體的法國醫生面前。

法國醫生認識向玉,這個修女溫柔細致,不驕不躁,對待感染患者依然一視同仁,平日裏走路輕快穩當,這是第一次看見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三床沒有呼吸了。”沈令邇微微喘息著,說著並不算十分流利的英語,但是聲音平穩,“三床是前天因肢體壞死做的截肢,感染引發敗血癥,已經出現嚴重毒血現象,你快去看看。”

王醫生放下手裏的東西,急忙跟著沈令邇,二人穿過走廊,都是腳步匆匆,沒有看見一個穿黑呢風氅的男人正從一間病房中走出來。

張劭溥看著那個一身白袍的窈窕身影,微微一皺眉,想了想擡步跟了過去。

這間病房是一個雙人間,除了三床外,另一個床位空著,上午的時候,這個床位的主人剛剛死去。阿照站在床邊,依然在給那個失去意識的年輕士兵按壓胸口,門外圍了好幾個人,修女May站在一邊,不住地在胸前畫著十字。

醫生立刻開始對他進行救治,站在病房外的修女紛紛低下頭祈禱,只有沈令邇呆呆地站在門口,這個年輕的士兵甚至比她還要小一些,送到醫院已經三天。

士兵還像個孩子,前幾天笑嘻嘻地問她可不可以拉下面紗,他想看看這個溫柔的女子究竟是什麽模樣,可是沈令邇擔心暴露身份,婉言拒絕了,就在昨天,他剛剛做完手術,躺在病床上時,還心心念念想看一看她的容顏,可是現在,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突然,醫生轉身道:“他醒了,”頓了頓,“不過,大概是回光返照。”醫生的中文很不好,聽起來十分怪異,不過在場的幾個人都聽懂了。幾個修女的眼中都流露出悲切的神色。

沈令邇聽到身後傳來皮鞋走在地板上的聲響,不過她並沒有在意,她聽見那個士兵微弱的聲音,淡淡的,幾乎散在空氣中。

“向……玉。”

有眼淚流出來,沈令邇,快步走向前,在他的床前蹲下,輕聲說:“我在。”

士兵的臉色已經慘白,眼神也有些渙散:“你的聲音像我姐姐,可是她已經死了。”他說話很慢,眼睛慢慢轉向她,沈令邇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她伸手拉下了面紗。

烏黑的頭發散落在肩膀上,她的眼睛溫潤寧靜,閃爍著水光,她輕聲說:“你就把我當作姐姐吧。”

那個士兵無聲的笑了,這個笑容格外燦爛,他向沈令邇伸出手,沈令邇連忙握住。他說:“姐姐,我想聽你唱歌。”

沈令邇楞了楞,隨即緩緩開口:“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只唱得前人半闋《蝶戀花》,曲未盡,淚已落。

那個士兵聽著,眼睛開始渙散,可是嘴角還帶著一摸笑意,他的手緩緩收緊,可是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灰。一串眼淚掉在地上,沈令邇的聲音輕柔:“從前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幾個修女都深深低下了頭,不住地在胸前畫著十字,有護士擡著擔架走過來,把死去的士兵放在擔架上擡走,醫生輕輕走過沈令邇身邊輕聲說:“節哀。”

沈令邇依然跪坐在地上,長發披散,淚眼婆娑。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更得有點晚了==

雖然沒什麽人看啦,依然說一聲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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