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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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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火炭正趴在主人腳邊睡覺,忽然站了起來,沖著那片樹梢低低吠叫。

蘇蟄驚得渾身繃緊,從沙發上站起來,瞪大眼睛看向窗外,似乎平地起了一陣陰寒的颶風,刮得周圍草木匍匐,半空中徘徊的螢火蟲也倏然四散,所有的亮光都消失了,原地漆黑一片。

不大一會兒,一只紅隼撲棱棱飛過來,停在窗臺上,端木麟解下鳥腿上綁著的小紙條,告訴蘇蟄:

“屍傀剛剛來過,但驅魔師失手了,都沒發現那頭屍傀是怎麽逃離的……真是沒用!”

蘇蟄苦笑,他也沒想到屍傀這麽膽大,還狡猾。

他“通竅”之後,五感遠比從前敏銳,卻沒發現屍傀何時來,又何時走的,漆黑一團的東西,夜色是它最好的掩護,希望它今晚不會去而覆返,讓他睡個安穩覺,夢中或許會有所得。

夜色漸深,蘇蟄誇張地打了個哈欠,無視端木麟詫異的目光,不顧窗外隨時可能撲來的屍傀,酣然入睡。

夢中場景一如從前,他迫不及待地沖向山頂那座恢弘氣派的藏經閣,想要尋覓一種威力強大的符術,可以一個照面就制伏屍傀,確保自己和端木麟的安全。

迄今為止,他的七竅只通了“眼、耳、鼻、舌”四竅,身、意兩竅不得要領,那些移山倒海的強大法術,對他而言就像頑童掄錘,蜉蝣撼樹,傷敵不成反傷己身。

各中原因,蘇蟄一直不得要領。

跟胡塔主教交談過後,他隱約猜到是因為“時空隔絕”,天地迥異,他所在的這片大陸,沒有支撐夢中術法的靈氣。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選擇那些可以被這方天地規則容納的咒術,包括符箓和咒語。

在夢中這個世界,身為本,器為用,靈氣肉身是修道者的根本,不可一蹴而就,講究水滴石穿,水到渠成。

但蘇蟄不敢等,窗外隱匿的屍傀隨時可能發難,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擁有自保的辦法。

咒法是法術,法術的威力多在符箓之上,蘇蟄一直想要精研咒術,但咒術艱深,很難速成。

蘇蟄猶豫再三,選擇了一種“符咒”。

它本質上是咒,但可以畫符施展,難度稍低,威力強悍,能否畫符成功,考驗的不是經驗,而是天分和悟性。

酣夢之中,蘇蟄心靜如水,默默感應符咒中蘊含的天地法則,一筆一劃銘記在心,提筆繪制的時候,筆尖卻搖擺凝澀,哪怕他強行撐到最後,也是功虧一簣,符咒無法成形。

蘇蟄明白自己心急了,苦笑一聲,被一聲雞鳴驚醒。

睜開眼,天光已經微微亮了,莊園高墻外的馬路上,有馬蹄聲噠噠傳來,夾雜著賣水、賣柴、賣吃食的招徠吆喝聲,韻律悠長。

端木麟一直守著他,看他醒來,指了指桌案上昨晚吃剩下的糕點:

“餓不餓?你夢裏咬牙切齒的,是害怕屍傀嗎?”

蘇蟄訕訕:“沒有,我是擔心母親和弟弟,還有馬卡和貝姨。”

“天亮以後就可以去聖殿看他們,我猜他們也睡不踏實,擔心你在這兒被屍傀咬了。”

兩人匆匆洗漱一番,換了衣服,坐上馬車離開莊園。

路上,端木麟好奇地問蘇蟄:“那種可以讓井水瞬間升溫的符咒,你從哪兒學到的?”

太方便了,洗澡神術。

蘇蟄微笑,撒謊:“古叟爺爺喜歡搜集雜書,尤其是跟驅魔人相關的,我經常過去翻閱,看到一本流浪驅魔人寫的手劄,提到了這種符咒的畫法,覺得很有趣,你要是喜歡,我……教你。”

“這種符咒叫什麽名字,我回頭寫信去帝都,托人幫你打聽打聽,說不定能找到完整版的。”

“焚海咒,法力高深的人施展,可以把一汪大海都煮沸。”

蘇蟄只能勉強把一個大木桶裏的水煮沸,威力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他一直幻想著,等他把這種靈符鉆研透徹以後,畫出的焚海咒能煮沸一片池塘,一片湖泊,一片……鹽田。

東鳧城靠海,大部分人的生計都跟大海有關,漁業、商貿、養殖、運輸之外,煮鹽更是一本萬利的買賣,貴族和商人都想方設法地開辟葦塘,收割蘆葦用來煮鹽。

海水無邊,葦塘卻有限,鹽的產量便有上限,價格居高不下,普通人家要節省著吃。

如果他蘇蟄能畫出真正的焚海咒,還要什麽葦塘?

端木麟聽得匪夷所思,不信世上會有這種逆天的符咒,他之所以問起,是覺得這種符咒可以方便他隨時沖澡。

到了聖殿以後,兩人沒有急著去見胡塔主教,先去了隔壁的小禮堂,就是這陣子兩人抄寫《福音書》的那一間。

房門關緊,筆墨飽蘸,一個教,一個學,小半天下來,肚子餓得咕咕叫,符咒卻全部報廢了,一張都沒成功,還因為靈紋扭曲震蕩,頻繁爆雷,損毀了一個上好的晶盾。

一片狼藉中,蘇蟄窘得面色漲紅:“端木,我真的就是這樣畫出來的,一點都沒有藏私……真的,你相信我。”

端木麟彈掉衣袖上的灰屑,笑得像只狡猾的狐貍:“我相信你,但這種符咒,真的是你從古叟家的廢紙堆裏學會的?”

蘇蟄沈默。

“夢中神授”這種事情,牽扯太多,稍有不慎就會惹來麻煩,他聽了胡塔主教的規勸,再也沒跟任何人提及。

端木麟畫符不成,除了不得法之外,大概還跟他無法領悟夢中世界的天地規則有關,這東西玄而又玄,需要天分、悟性和機緣,填鴨式硬灌沒用。

他斟酌再三,低聲引導端木麟:

“這種符咒是從東方傳過來的,那裏講究天人合一,崇尚無為練氣,你先試試能不能感應到天地間的靈氣……”

端木麟懵了:“靈氣?你是說魔氣嗎?我又不是邪修,怎麽可能感應到這種東西?”

他狐疑地打量蘇蟄:“你現在剛剛成為驅魔人,不要自己閉門造車,有疑問的話多多請教胡塔主教,別一個人鉆牛角尖,萬一走岔了,後患無窮。”

蘇蟄篤定自己不會,他繪制的卍字符、秋刀符、魚符、雜符、風雷符,都拿給胡塔主教看過,沒有任何問題。

當然,胡塔主教也沒有試圖跟他學習這些符咒的繪制方法,他在梵帝城的時候,見過太多差不多功效的符咒,威力碾壓蘇蟄畫出來的這些。

面對端木麟的疑惑,胡塔主教鄭重解釋:

“蘇蟄的這些符咒,是他從古叟家中的雜書裏汲取靈感,日思夜想琢磨出來的,個人印記很強,很多天才驅魔師都有這個特色,蘇蟄也不例外,這是他的優勢。”

在胡塔主教看來,端木麟也是天賦卓絕的年輕人,卻卡在“焚海咒”這種低階驅魔符上,問題不在他身上,在蘇蟄那邊。

蘇蟄雖然僥幸畫出了焚海咒,卻沒真的吃透這種符咒的要領,他覺得重要的步驟,可能只是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他覺得不值一提的地方,或許是成敗的關鍵。

端木麟認同主教大人的猜測,轉而問題卍字符:

“除了蘇蟄,還有其他驅魔師畫出卍字符嗎?”

“當然,我上報給梵帝城的時候,把繪符的步驟也交上去了,已經有大驅魔師順利畫成,威力比蘇蟄畫出來強大十倍。”

送走胡塔主教,端木麟面露惋惜,他很舍不得放棄焚海咒。

不是因為這種符咒可以“焚湖煮海”,單純只是為了取用熱水方便。

他自幼長在錦繡叢,養成了纖塵不染的好習慣,來到東鳧城以後,到處塵土飛濺,剛換上的禮服一轉眼就落滿灰燼,臉上也總是黏糊糊的,讓他煩躁不滿,想要勤洗澡,這裏的氣候和條件又受限。

如果他學會了蘇蟄的焚海咒,隨時隨地可以洗漱。

現在,他只能接過蘇蟄饋贈給他的一大摞焚海咒,還大聲提要求:

“等這些都用完了,你還要負責幫我補貨。”

“沒問題,這種小符咒畫起來很容易,你只是暫時沒有掌握而已,以後有的是機會,別喪氣。”

正說著話,安妮領著小兒子進來看蘇蟄,問他昨晚在莊園裏睡得怎麽樣?

“那頭屍傀……有沒有去找你的麻煩?”

“它溜進來一次,被守在那兒的驅魔師嚇退了,再也沒敢回來。”

“父神保佑,希望能盡快抓住它,我想不明白,東鳧城那麽大,它為什麽非得賴在咱們家……”

蘇蟄嘆氣。

東鳧城雖然很大,但像蘭芋莊園這麽氣派恢弘的貴族城堡,卻沒有多少,荒廢多年無人敢靠近的,就此一座,位置鬧中取靜,靠山臨海,進出順暢還方便隱藏,換了蘇蟄是那頭屍傀,也會想著在此地安家。

胡塔主教早就告訴過他,曦靈大陸越來越不太平,在許多魔氣猖獗的城池裏,屍傀和人類混雜而居,誰也奈何不了誰,這頭屍傀闖進東鳧城,打得也是這個主意。

如果蘇蟄的本領夠強,他其實很想當面跟這頭屍傀聊聊天,問一問它“邪祟界”的法訣和規則,如果它們真有這種東西的話。

端木麟昨晚守了一夜,白天開始瞌睡,蘇蟄因為昨晚睡得太酣,心裏又惦記著符咒的事情,精神飽滿,毫無倦意,送走母親和弟弟以後,他繼續呆在小禮堂裏畫符。

昨晚他斟酌再三,選中的迎敵符咒叫“繭”,它用一種巧妙的方法,把敵人的攻擊力轉化成自己的防護罩,在危機到來的瞬間,像“繭”一樣團團罩住自己。

敵人越是氣勢洶洶,越是勢在必殺,凝聚出的“繭”威力越強大,非常適合對付屍傀、邪祟這種歇斯底裏的魔物。

它們害人未遂,反被人抽絲剝繭,作繭自衛。

蘇蟄只是一個剛入門的魔法學徒,不敢大意輕敵,一切都以防禦為主,滅殺屍傀這種事情,交給蹲守在周圍的驅魔師們最靠譜。

無論那頭屍傀怎麽恨他,也不敢大白天闖進聖殿裏,蘇蟄沒了昨晚的焦灼,平心靜氣地開始繪制繭咒。

與天地同呼吸,意念與靈氣合一,開眼竅,守心關,運筆如飛,一氣呵成。

蘇蟄完全沈浸在這種玄奧心境裏,對時間的流逝懵然不知,全部精力都用來繪制繭咒。

最後一條符線收尾的時候,他幾乎累得虛脫,腳步踉蹌了一下,狼狽摔倒在地毯上。

他匍匐著深吸幾口氣,看向桌上的沙漏,已經快要漏完了,四個小時過去了。

就這麽一張巴掌大的符咒,就耗費他大半天的功夫,午飯都耽誤了,母親以為他在補覺,沒有過來催促。

他自己卻餓得撐不住,跑到聖殿的餐廳裏,對著一大桌美食風卷殘雲,蝦餃、魷卷、燉魚、清蒸海蟹、紅豆面包,來者不拒,活像一頭人形饕餮。

端木麟:……?

母親:……?

胡塔主教:……?

“別這麽看著我,從昨晚到現在,我都沒怎麽吃飽,端木麟,麻煩吩咐你的仆人,晚餐多準備一些。”

“如你所願。”

端木麟聳肩,把火炭牽到餐桌旁邊,餵它吃一條剛端上來的大鮁魚。

蘇蟄的註意力,卻放在火炭身邊的另一頭火尾犬上。

體型跟火炭差不多大,渾身雪白一團,只在前襟有一小片黑斑點,呆萌可愛。

再看看火炭,這家夥是通體漆黑,只在前襟上有一小片白斑點,威武剽悍。

這麽兩頭火尾犬並排站在一起,非常有喜感。

但這也太巧了,蘇蟄不覺得是偶然,狐疑地看向端木麟:

“它們倆……”

“是出自同一窩的火尾,我父親送給我的,我覺得兩只太吵,分給了你一只。”

端木麟說得不經意,蘇蟄聽得五味雜陳。

他只知道火炭是父親從外邊抱回來的“生日禮物”,卻不知道是從端木麟手裏抱回來的。

難怪他這趟一回來,就盯上了火炭,想把它重新帶回家。

端木麟無視他的內心戲,指著雪白一團的火尾犬:“它叫雪梨,剛剛坐船從帝都過來,以後會常住東鳧城,可以跟火炭作伴。”

魔犬鼻子靈敏,一旦有邪祟靠近,就會大聲吠叫提醒主人。

端木麟和蘇蟄為了配合驅魔師抓捕屍傀,這些天都要蝸在“兇宅”裏,有兩頭火尾跟著,安心很多。

雪梨雖然跟火炭是親兄弟,跟著的主人不同,境遇也就天差地遠,一個是吃臟兮兮地魚臟長大的,一個是吃山珍海味長大的,哪怕一母同胞,神態氣質迥異。

雪梨脖子上戴著的那根項圈和狗牌,鎏金還鑲了寶石,明晃晃亮晶晶,一千金幣都未必買得到。

蘇蟄莫名心疼自己的火尾,輕擼著它的脖子承諾:“等抓住屍傀,我也給你鑄黃金項圈,戴寶石狗牌。”

火炭:……美滋滋乖巧蹲.jpg

傍晚,夕陽暈染了半邊天空,霓霞美輪美奐。

蘇蟄站在聖殿大門外,跟母親和胡塔主教告別,準備前往蘭芋莊園夜宿,繼續充當抓傀的誘餌。

“母親,別擔心,屍傀而已,我能對付它。”

“千萬別逞強,你和端木只是誘餌,好好呆在房間裏,抓傀的事情交給外面的驅魔師。”

安妮憂心忡忡,一再叮囑兒子謹慎小心。

蘇蟄有了昨晚的經驗,又有了一張繭咒傍身,底氣大增,神色輕快地進入莊園,趁著天還沒黑透,四下裏逛了逛。

端木麟陪在他身後,嘖嘖咋舌:

“真快啊,轉眼就八年了,我還記得最後一次來這座莊園裏做客,這兩排紫槐才剛剛栽下,現在都長得碗口粗了,還有那片美人蕉,沒有主人打理也長得這麽茂盛。”

蘇蟄不以為然。

在他眼裏,這座兇名在外的祖宅,到處都透著荒廢的氣息,跟他記憶中溫馨美麗的家相差甚遠。

等趕走了屍傀,洗刷了兇名,他一定要好好地把宅院整飭一番,讓它煥發出從前的光彩。

端木麟瞥了他一眼,說起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

“當年拍賣蘇氏產業的時候,有一個高盧富商,叫什麽‘奧德·裏奇’,為了擺譜,拍下了城堡裏全套的家具和一些擺件,今年他生意不順,要把這些東西都變賣掉,領著妻兒返回高盧。”

蘇蟄楞怔。

他離開這座城堡的時候,已經十歲大,知道那些家具和擺件的價值,恐怕不比這座城堡本身便宜多少,他贖不起。

就這麽放棄,蘇蟄又心有不甘,試探著問端木麟:

“那個奧德裏奇……想要多少贖金?”

“三十萬金幣,今天他來城堡找你的時候,你正在房間裏睡覺,你母親接待了他,我和胡塔主教也在場……”

蘇蟄驚得倒吸冷氣:“三十萬金幣?他昏了頭嗎?當初他拍下這些東西的時候,只花了十七萬金幣!”

一倒手,就要翻番。

東鳧城裏那麽多豪商,高盧商人的口碑最差,綽號“禿鷲軍團”。

這些人生意興隆的時候揮霍無度,受挫賠錢就典賣東西,妻兒都敢押出去,底線和下限低得令人發指。

這個奧德裏奇會找到安妮詢價,心思跟莫鐸一樣,都覺得他們“奇貨可居”,想狠宰原主人一筆。

蘇蟄用膝蓋想,也能想到母親當時的憤懣和難堪。

他奇怪的是,奧德裏奇那麽精明,怎麽會覺得母親能出得起三十萬金幣的天價贖金?

憑蘇家現在的家底,三千金幣都夠嗆,他狐疑地看著端木麟。

端木麟微笑:“屍傀出現在蘭芋莊園,被大家認定是那個躲在幕後、指使鳩面猴盜竊珍寶的賊,而這頭屍傀曾經半夜闖進你的家,行竊未遂,反被你摘了一只血瞳,對嗎?”

蘇蟄還是懵:“所以呢?”

“所以,能被屍傀盯上的寶貝,丟了一只血瞳都不肯放棄的寶貝,會是什麽好東西呢?值多少錢呢?”

蘇蟄驚得兩眼蓇葖,這邏輯太強悍了,他想分辨都無力。

父親失蹤以後,很多人懷疑安妮隱匿家產,躲在小木屋裏裝窮,私底下闊綽得很,不但有錢供長子讀書,還有錢供養他當驅魔人。

那天屍傀闖入,目標是蘇蟄藏在床底的紫珍珠,鵝蛋那麽大一顆,光澤盈潤,還會像夜明珠一樣發光,再不懂行的人也知道是稀世珍寶。

端木麟看蘇蟄不吱聲了,笑得更燦爛,揶揄他:

“小蘇蟄,騙人容易,騙傀很難,因為人會撒謊,懂得掩飾,現在不止奧德裏奇覺得你們有錢,很多人都深信不疑。”

蘇蟄窘迫:“不是這樣的,那頭屍傀並不是竊賊,他那天闖進我家裏……也許是因為我剛剛給了葛蘭的丈夫一塊桃符,讓他躲過一劫,所以屍傀恨上了我,半夜找我麻煩?”

這個說法,勉強也能說得通。

端木麟暫且信了,但奧德裏奇的的胃口怎麽填滿,是個難題。

蘇蟄即便有錢,也不會白白讓對方狠宰,奧德裏奇買那些東西花了十七萬金幣,他最多出價二十萬金幣,不可能再多了。

這筆錢從哪兒來?

當然是從屍傀那兒截胡魔化血瞳,上次那顆賣掉的話,值三萬金幣,勉強夠繳一筆預付款。

蘇蟄一旦用閃閃發光的眼神打量屍傀,恐懼之心驟然減輕,他拿出那張白天畫成的繭咒,仔細加持在身上,有了這張符咒,屍傀兇殘又如何,所有攻擊全部反彈。

端木麟胸前佩戴的魔力徽章雖然神奇,卻要靠消耗徽章內蘊的魔力抵擋攻擊,魔力越耗越少,總有耗光的時候。

蘇蟄這張符咒卻是“永動機”,只要敵人肯主動進攻,符咒就有了力量源泉。

以屍傀的智商,一時半刻也看不破這個奧妙。

端木麟坐在窗前,專心逗他的魔寵雪梨,沒問蘇蟄往身上加持的什麽東西。

蘇蟄卻微窘,尬笑解釋:

“這是我今天剛琢磨出來的防護罩,效果跟你的魔力徽章差不多,時間緊只畫出來一張,明天也給你畫一張。”

“謝謝,天已經黑透了,提高警惕,別大意。”

端木麟一邊提醒蘇蟄,一邊遠眺庭院,不知為何,負責給他送飯的仆人一直沒來,餓得他想把手裏把玩的核桃敲碎吃了。

蘇蟄午飯吃得晚,吃得飽,沒覺得怎麽饑餓,優哉游哉地撥弄窗前掛著的風鈴。

然後聽到有人敲門,送飯的仆人終於來了,手裏拎著跟昨天同款的大食盒。

端木麟沒有責備仆人姍姍來遲,微笑著招呼蘇蟄開吃:

“下午我吩咐廚子烤了一頭小乳豬,這種豬是養在洋參地裏的,吃藥材長大,非常滋補,味道也好,你嘗嘗……”

他邊說邊拿起刀叉,想給蘇蟄割下一塊腿肉。

送飯的仆人卻繞過餐桌,悄無聲息地飄向蘇蟄。

靠近了看,這撲騰的雙腳居然是懸浮的,上唇暴凸,面色慘白中透著青。

窗外的月亮還沒有升起,偌大的房間全靠一盞煤氣燈照明,幽暗晦澀。

蘇蟄雖然覺得哪裏不對勁,卻沒有懷疑這個仆人,只奇怪這人昨天還驚魂甫定,送飯之後忙不疊地溜走,今天卻從頭到尾的淡定。

太淡定了!

蘇蟄在他堪堪靠近的一瞬間,終於回過神,激活一張風雷符劈面砸了過去。

轟!

一聲爆響,滿室震顫,眼前就看見仆人七竅冒黑煙,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猙獰人影,大大小小七十八顆血瞳圍攏在它周圍,金色的豎瞳明滅變幻,毫無規律,像極了某些危險美麗的食人花。

蘇蟄看看墻上的掛鐘,才剛過八點,城內依舊人聲鼎沸,很多人家還在吃晚餐,守在附近的驅魔師還在醞釀狀態,這頭屍傀居然就冒了出來,先害死了倒黴的仆人,頂著他的軀殼來算計主人!

屍傀本傀,果然狡詐。

蘇蟄倉促激發的風雷符,並沒對它造成太大傷害,幾十顆血瞳唿然離體,一窩蜂奔向蘇蟄。

就要撲上來的時候,蘇蟄身上突然浮現一個赤紅色的光罩,薄如蟬翼,美輪美奐,任憑血瞳如何沖撞,一絲罅隙都不露。

血瞳無計可施,氣得屍傀嗷嗷戾叫,叫聲刺耳。

端木麟雖然躲在魔力徽章裏,也難受得捂緊耳朵,抱頭蹲在地上,躲避屍傀的音波攻擊。

蘇蟄卻氣定神閑,絲毫沒有被波及,還利用之前布下的偷天符陣,狠狠從屍傀身上擄走三顆血瞳。

擄第四顆的時候,屍傀暴怒,猛噴出一團腥臭的血痰,偷天符陣的陣眼被汙染,星輝黯淡,臨時搭建的空間規則破碎,蘇蟄被迫縮回手。

屍傀吐出這口血痰,仿佛失去了一半的精氣神,萎靡又暴躁,繞著蘇蟄的防護罩團團亂轉,惡狼啃刺猬一樣無從下嘴。

房間裏打鬥激烈,蹲守在外面的驅魔師卻遲遲沒有出現。

蘇蟄漸漸焦灼,他有繭咒傍身,不懼屍傀,端木麟的魔力徽章卻有點岌岌可危。

萬一屍傀轉過身,專心對付端木麟,他就麻煩了。

這頭屍傀明顯是有備而來,不但在眾人眼皮底下操控了仆人,還用某種詭異的手段,暫時屏蔽了房間裏的魔力波動。

說不定他還有幫手,絆住了蹲守在附近的驅魔師,讓他們不能第一時間趕過來救援。

蘇蟄有恃無恐,不斷挑釁這頭屍傀。

一張張風雷符砸在血瞳上,起碼也要痛一痛,有兩次角度湊巧,讓幾顆血瞳遭了秧,受了重創,閉得緊緊地再也不敢睜開,不斷有淡金色的血液流淌下來。

蘇蟄擔心那些驅魔師耽擱很久才會趕來,他手裏的驅魔符的數量有限,為了最大限度地拖延時間,必須有技巧地消耗。

他瞥一眼墻上的掛鐘,沖端木麟做了個隱蔽的手勢,提醒他再努力支撐一刻鐘,就會有驅魔師按照事先約好的信號,往城堡方向投射燈光,如果他們沒有立刻回應,就意味著出事了。

屍傀似乎也知道這一點,信號燈剛一亮起,就憤懣嘶吼著準備離場。

它拋棄了送餐仆人僵冷的屍身,重新渙散成一大團黑霧,裹住剩下的全部血瞳,跳窗而逃。

窗外,十幾頭紅隼大聲唳叫,終於恢覆了跟飼主的心神溝通。

十幾位高階驅魔師聯袂而來,清一色的黑袍,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挺拔英俊,緊抿著薄唇,他沒像其它驅魔師那樣走樓梯,直接從窗外一躍而起,落地就去查看端木麟的傷勢,問他:

“怎麽樣?嚴重嗎?”

端木麟沒吱聲。

他被屍傀的聲波襲擊,腦子裏嗡嗡亂響,耳朵也幾乎失聰,憑口型才能明白對方問什麽,神色不愉:

“艾倫閣下,如果你再遲來一點點,就準備出席我的葬禮吧,那頭該死的屍傀附身了我的仆人,趁著送晚餐的機會偷襲,差一點就得逞了!”

“神光籠罩我們,您沒事就好,否則我得自裁向三葉草家族謝罪。”

端木麟不理睬他的諂媚,撐著身體坐起來,看向蘇蟄,神色頗為覆雜。

跟自己的狼狽不堪相比,蘇蟄毫發無傷,還從屍傀身上硬摘下三顆血瞳,此刻正拿著一張封禁符,收集地上屍傀噴出的“血痰”。

燈光下仔細看,這些腥臭的汁液仿佛有生命一般,窸窣蠕動,破壞力也強悍,一個照面,就摧毀了蘇蟄精心布置的偷天符陣,否則他今晚不止能摘下三顆血瞳。

收拾完血痰,蘇蟄走回端木麟身邊,苦笑一聲:

“這裏太危險了,差一點就喪命,誘餌到此為止,咱們馬上離開,否則天亮之前,誰也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

端木麟深以為然,喊上兩頭魔犬,扶著蘇蟄的手臂就要離開,地上死去的那個仆人,明早讓管家妥善安置。

艾倫擡手阻攔蘇蟄:“年輕人,端木先生可以離開,你不可以。”

蘇蟄一楞,瞇起眼:“如果我非要離開呢?”

“那樣的話,霍川院長承諾給你的條件統統作廢,你的母親、弟弟和仆人,也會被轟出聖殿,去城外貧民窟自生自滅,這些屍傀很快就會找到你們,把你們撕成碎片,你呆在這兒,所有人都不會有事,包括你自己,我保證。”

蘇蟄氣笑了:“保證?你拿什麽保證?自裁抹脖子嗎?我不稀罕,我的命我自己負責,至於霍川院長承諾給我的東西,他想毀諾隨便,但我絕不會再呆在這兒,我要回聖殿,去見胡塔主教,把剛才的事情匯報給他。”

艾倫顯然忌憚聖殿,鐵青著臉解釋為什麽來遲了:

“那頭屍傀有幫手!那些幫手在城裏四處搗亂,就這麽一盞茶的時間,就殺死了上百人,其中三分之一都是貴族和商人,現在城裏已經亂套了,我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最好是今晚,就抓住這頭屍傀王,清剿掉他手下的小屍傀,否則天知道會鬧出什麽亂子!”

蘇蟄沈默。

屍傀兇殘,超乎他的想象,但繼續留在蘭芋莊園,小命就掛在了死神的鼻尖上,一個噴嚏就能讓他摔得粉身碎骨。

端木麟積攢了一些力氣,從地毯上站了起來,無視艾倫的偏執,拍了拍蘇蟄的肩膀:

“你說得對,咱們馬上離開這兒,一起去聖殿找胡塔主教,看看他有沒有辦法對付屍傀。”

兩人剛往門外邁出一步,艾倫的法杖已經舉起,堅決不允許蘇蟄離去,語氣冰冷成一坨:

“你不能走。”

“你無權命令我。”

蘇蟄暗恨自己的繭咒只能防禦,不能主動攻擊,否則這根法杖上的威壓,會全部反噬到艾倫身上,看他還怎麽霸道!

端木麟氣得不輕,大聲質問艾倫:

“你是想連我一起都扣在這裏嗎?”

“當然不是,端木先生,我馬上就派人護送你去聖殿,有胡塔主教在,那兒比你的住處更安全。”

“我要跟我的朋友一起離開!你讓開!”

無聲對峙,場面僵持。

艾倫雖然阿諛三葉草家族,卻也有他自己的堅持,絕不肯放蘇蟄離開蘭芋莊園,直到窗外傳來熟悉的說話聲和哭泣聲,胡塔主教帶著驚惶悲慟的安妮,坐著馬車趕來了。

面對艾倫,胡塔主教神色泰然:

“艾倫閣下,城內剛出了亂子,城衛隊已經亂成一團,我明白你們想盡快抓住屍傀的心意,但這個年輕人,並沒有義務以身涉險當誘餌,他要走要留,全看他自己。”

艾倫瘟怒:“胡塔主教!就算你是教皇陛下的心腹,也不要太過分了,這裏是東鳧城,帝國的東鳧城,不是梵帝城,輪不到你做主!”

“聖光籠罩之處,所有人都要聆聽父神的教誨,是我說服這個年輕人來城堡裏當誘餌,我就有責任保證他的安全,不讓他做無謂的冒險,任何人,包括你艾倫閣下,都別想著強迫他,我不允許。”

胡塔主教一改平日裏的和藹,跟艾倫針鋒相對,逼迫艾倫收回了法杖,然後疾步走到蘇蟄身邊,上下打量他一遍,確定他沒有受傷,松了一口氣:

“別害怕,年輕人,先坐下,聊聊剛才發生的事,那頭屍傀……是怎麽溜進來的?周圍都是驅魔師,它沒那麽容易混進來……”

胡塔主教的聲音仿佛有魔力,讓蘇蟄被一直繃緊的神經忽然松緩,鼻子微微有些酸,積壓的委屈噴湧而出:

“是他們疏忽大意,讓屍傀鉆了空子,害死了端木家派來送晚餐的男仆,然後頂著他的皮囊,混進莊園裏來。”

胡塔主教瞥一眼躺在地上的那具屍體,短短一個鐘頭,就已經開始腐爛,隱約還有黑氣彌漫。

身為這場局裏唯一的普通人,還是個仆人,他確實是最軟的柿子,被屍傀隨手一捏就捏死了。

艾倫剛才的態度,讓蘇蟄明白,他的處境並不比這個仆人強多少,甚至更糟糕,此刻趁著胡塔主教在場,他大聲表明自己的態度:

“主教大人,我是答應來做誘餌,幫助大家打屍傀,不是來送死,更不是被別人逼著來送死!”

胡塔微笑:“當然,你跟你的父親‘黎明之光’一樣心地善良,別理會旁人胡說什麽,你是魔塔學院的天才,是驅魔公會的一員,是五芒聖殿的貴客,是未來的子爵大人,是教皇陛下的臣民……你不是一個人。”

蘇蟄被他說得漲了信心,重新坐回沙發上,拿出今晚繳獲的三顆血瞳:

“主教大人,麻煩你看一看,這三顆血瞳,跟之前那兩顆是同一頭屍傀身上的嗎?”

胡塔訝異。

他沒想到蘇蟄不但在屍傀的全力偷襲下茍住了性命,還擄到三顆血瞳,兩顆普通的,一顆魔化的,最小的都有雞蛋那麽大。

“太棒了!年輕人,你讓我感到驕傲。”

蘇蟄卻有些惋惜:“那頭屍傀身上長著七八十顆血瞳,最大的一顆像海碗,睜開的時候比煤氣燈還要亮,我本來想把它摘下來,那頭屍傀急了,噴出一口臭烘烘的血痰,破壞了我的符陣!”

胡塔主教疑惑:“什麽……血痰?”

蘇蟄拿出那張封禁符,遞給胡塔主教看。

胡塔主教驚得倒吸一口氣:“這是屍晶!還沒徹底成形,三百年以上的屍傀王才有,你和端木今晚能逃過一劫……運氣太好了。”

蘇蟄苦笑:“現在怎麽辦?那頭屍傀一定恨透了我,說不定大白天也要沖出來殺死我。”

“別害怕,它猖獗不了多久,尤其是今晚過後,它殺死了那麽多城中百姓,還有好幾位大貴族,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挖出來,燒成灰。”

“那今晚……我還要繼續呆在這個房間裏嗎?”

胡塔主教搖頭,剛要開口,庭院裏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嚎啕聲,一大群死者家屬湧進莊園裏。

為首的是一位貴夫人,旁邊還跟著霍川校長和羅勒會長。

以胡塔主教的鎮定,也覺得很棘手,暫時撇下蘇蟄,上前安撫受害者家屬。

端木麟跟蘇蟄並排站在窗前,居高臨下打量那位哭得梨花帶雨的貴夫人,認出她是赫蘿家族現任家主的夫人。

“哭成這樣,難道她的酒鬼丈夫遇害了?”

蘇蟄也仔細看了幾眼,疑惑:“這麽年輕的家主夫人?”

“續弦,去年剛剛結的婚,十八歲的大美女,跟快五十歲的赫蘿家主,老夫少妻,轟動全城,現在成了寡婦。”

赫蘿夫人身後,還跟著烏泱泱一大群哭喪的人,都是今晚的受害人家屬,群情激奮,催促驅魔公會清剿屍傀,不給它任何逃離的機會。

屍傀兇殘,多拖延一天,就可能有更多的受害人。

胡塔主教好不容易才脫身,上樓來找蘇蟄:

“年輕人,你不必急著離開了,今晚就呆在這兒,所有人都得呆在這兒,一起商議緝拿屍傀的事情。”

屍傀逞兇,唯一確定的現身之地,就是蘭芋莊園,就是三樓這間小書房。

蘇蟄還跟他動了手,從它身上摘下三顆血瞳,逼得它噴出一大口積攢了幾百年的屍晶。

多麽令人振奮的戰績,秒殺艾倫這些“白吃賦稅”的酒囊飯袋。

也許屍傀還會去而覆返,也許再不露面,天亮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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