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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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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傀

胡塔主教今晚很忙,既要安撫受害者家屬,還要跟在場的驅魔師們商議緝拿屍傀,很快離開了。

蘇蟄得到他的庇護,安全暫時有了保障,無視庭院裏的亂糟糟,專心呆在房間裏擼魔犬,端木麟陪著他,對他剛剛使用的繭咒讚不絕口:

“太神奇了!居然強過我的魔力徽章!”

他想徽章都是家族重金定制的,出自帝國最頂尖的大驅魔師,保命神器,他身為家族繼承人都不能無限量供應。

蘇蟄只是一個低階驅魔師,畫出來的符咒卻可以硬抗屍傀王,端木麟若非親眼所見,絕不肯相信。

蘇蟄被誇,微微有些得意,告訴端木麟:

“這種符咒叫‘繭’,跟你的魔力徽章非常像,都是在敵人偷襲的一瞬間彈出防護罩,是被動防禦,不能主動進攻。”

“但你的‘繭’支撐的時間遠超魔力徽章,要是艾倫那些人再遲來一會,我可能就撐不住了,這還是挑釁屍傀,引走了絕大部分攻擊,否則更危險。”

蘇蟄疑惑:“你身上……就只有這一枚徽章嗎?”

深入險境,難道不要多備一些囤貨?

端木麟苦笑:“魔力徽章激發過一次之後,至少要間隔三分鐘,讓周圍的魔紋波動平息以後,才能再次使用。”

“太雞肋了!三分鐘的冷卻期,敵人可以殺死你很多次。”

“沒辦法,煉制這種徽章的大驅魔師,是我的一位家族長輩,他用了兩年時間,才把冷卻時間從一刻鐘縮短到三分鐘,然後就沒辦法更進一步了。”

即便如此,這種徽章也只有三葉草家族拿得出來,在帝都很受追捧。

端木麟很想知道“繭咒”有沒有冷卻期,眼巴巴地看著蘇蟄。

蘇蟄斟酌詞句,告訴他:

“繭咒跟你的魔力徽章不一樣,它不是靠消耗內蘊的魔力抵擋攻擊,是把敵人的攻擊轉化為自己的能量源泉,敵人攻擊的越兇猛,防護罩越穩固,除非遇到碾壓式的進攻,直接摧毀繭咒,那就沒辦法了。”

端木麟默然無語,跟繭咒相比,自己的魔力徽章太遜了,完全沒有競爭力。

蘇蟄卻琢磨著如何改良這種符咒,讓他同時具備攻擊性,不要總是傻站著挨打。

火尾趴在他腳下哼哼,屍傀闖進來的時候,血瞳也撲向了它和雪梨,憑著皮糙肉厚抵擋住了,但那那一波接一波的鬼嘯,震得它倆暈淘淘,喪失了大部分戰鬥力,連站都站不穩了。

蘇蟄隔一會就給它們加持一張卍字符,淡金色的金光有安撫神魂的奇效,屍傀避之不及,活物甘之若飴。

雪梨原本有些排斥他,現在卻巴巴湊上來,乖乖巧巧地蹲在他沙發前,蓬松雪白的尾巴搖啊搖。

蘇蟄看得好笑,問端木麟:“火炭和雪梨的母親還在不在?這些年有沒有再生下其它的狗崽?

“沒有,那次是它們的母親第一次生產,就這兩只,奶水很充足,把它們養得圓滾滾地,後來跟我一起坐船返回帝都,雪梨不肯乖乖呆在船艙裏,跑到甲板上撒歡,被一頭大海鷹盯上了,那頭母犬沖出來趕鷹……”

端木麟傷感,狠擼了雪梨的大腦袋幾下,又瞥一眼火炭空蕩蕩的脖子,小聲忽悠蘇蟄:

“前些天我給你的狗牌呢?先給火炭戴上吧,免得莊園裏人來人往,把它當無主野犬套走,東鳧城跟城外的貧民區不一樣,這裏的狗必須佩戴狗牌,否則會被城衛隊抓起來,運氣好還能贖回,運氣不好,就再也見不到了。”

蘇蟄斜乜他:“不勞閣下費心,明天我就去市政廳,幫它申辦一塊狗牌。”

“很遺憾,三天前就暫停魔寵申牌業務了。”

“為什麽?!”

“防止屍傀附在魔寵身上,混進東鳧城裏來,看今晚這場面,一時半會,甚至一年半載,你都未必能給火炭申請到狗牌。”

蘇蟄氣憤:“就算戴了你那個狗牌,火炭也是我的魔寵,你別想打它主意,我不允許!”

端木麟笑得詭譎:“你不是有那只鳩面猴了嗎,五階魔寵,聰明伶俐,還會賺錢,比火炭強多了。”

蘇蟄懵圈,鳩面猴什麽時候成了自己的魔寵?

“它是……胡塔主教的。”

“它當然不是胡塔主教的,它只是蹭住在聖殿裏,是你從竊賊手裏逮住它,可以把它當魔寵,也可以當成戰利品,別看它每天忙著在聖殿裏乞討,銀幣都快堆滿兩個大箱子,誰也不讓靠近,但大家都知道,你才是那些錢財的真正主人。”

蘇蟄嗶了猴,萬萬沒想到系列。

那只小賊猴是大盜的幫兇,如果是個“人”的話,早就被法官判決絞刑,但它只是猴,是魔寵,竟然毫發無損地脫了身,每天神氣活現地宅在聖殿裏,吃、喝、玩、討,不亦樂乎。

它乞討的時候,端著的是胡塔主教的舊氈帽,大家下意識就把它當成主教大人的魔寵,連蘇蟄都這麽覺得。

端木麟一提醒,他才後知後覺想起來,母親和弟弟住進聖殿的時候,胡塔主教安排貝姨照顧小賊猴,它用來裝銀幣的幾個大箱子,也擺在貝姨的房間裏。

這個禍害,決不能留下!

蘇蟄又氣又恨,暗戳戳算計端木麟:“這只鳩面猴跟你有緣,不如就賣給你吧,價錢優惠。”

“不要,這只魔猴的名聲太響亮,整個東鳧城沒誰敢買它,就算你倒貼金幣,那些貴夫人也不敢養。”

否則城中再發生失竊案,有口難辨。

端木麟好笑地看著蘇蟄抓狂,提點他:“暫時就讓那只鳩面猴呆在聖殿裏吧,將來還要靠他尋覓大盜的蹤跡。”

“萬一它賊性難改,又溜出去偷東西,我身為他的主人,怎麽脫得了幹系?”

“那……關進籠子裏?”

蘇蟄深吸幾口氣,努力平緩心情,把小賊猴帶給自己的氣悶甩開。

總之,他絕不會承認小賊猴是他的魔寵,也不會養它。

他走到穹窗前,俯瞰下方的庭院,哭哭啼啼的家屬們已經被安置到一座舒適隱蔽的客舍裏,母親安妮身為這座莊園的女主人,對蘭芋的一切都了然於心,有她幫著胡塔主教,效率提高不少。

在胡塔主教的建議下,蘭芋城堡成為東鳧城臨時剿傀指揮部,全城所有的驅魔師都聚集在這裏,商討清剿辦法。

這跟蘇蟄無關,也輪不到他插嘴,下樓去跟母親打了個招呼,叮囑她務必跟緊胡塔主教,不要落單,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跟陌生人閑聊。

“屍傀雖然可怕,它們可以附身在活人身上,你以為面前站著的是朋友,其實可能是鬼魅,端木家的仆人就是這麽遭了秧。”

蘇蟄很不讚同母親深夜離開聖殿,前來到莊園,叮囑她天亮以後,馬上跟著胡塔主教返回聖殿,那裏最安全,弟弟的學可以暫停幾天,等城裏的屍傀被清剿完以後在出門,還有貝姨和馬卡叔叔,都別亂跑。

安妮嗯嗯答應,催促兒子早點上樓休息:

“記得把窗戶關緊,旁邊在焚燒屍體,味道非常難聞……”

蘇蟄一怔:“屍……體?”

“今晚被屍傀害死的那些人,羅勒會長要求天亮之前,全部焚燒掉,不分平民還是貴族。”

稍微耽擱得久了,屍體魔化,會惹出更大的亂子。

蘇蟄心情沈重,告別母親上樓。

春風煦暖,吹在臉上很舒坦,他愜意地哼起小曲,心情難得舒暢。

這座蘭芋莊園,八年來從未像今晚這樣熱鬧過,全城的驅魔師雲集於此,就算曾經隱匿過幾頭邪祟,今夜過後,也全都驚走了,蘇蟄一枚銀幣都沒花,白占了大便宜。

他拐彎經過那片美人蕉,假山後突然竄出一個黑衣人!

頭和臉全都裹在一襲黑袍裏,月光下只能看見他長著一雙暴突的褐色眼珠,睫毛很長,像兩把小刷子一樣,看向蘇蟄的眼神兇惡異常。

蘇蟄下意識躲閃,但對方的動作很快,單手捏出一個古怪的手訣,口中還念念有詞,另一只手臂直奔蘇蟄的腦袋。

看似沒有很用力,卻讓蘇蟄覺得大山壓頂,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呼吸也有些艱難。

加持在他身上的繭咒,在危機降臨的一瞬間,緩緩凝聚出一個淡藍色的防護罩,牢牢罩住了他。

黑衣人無聲哂笑,伸出的手臂輕晃了晃,威壓瞬間翻倍,逼得蘇蟄不得不蹲下身,罩在他身體上的幽藍防護,顏色卻更深了一些。

他瞬間明了,偷襲他的人是個高手,至少三階以上的驅魔師,甚至是四階、五階。

這樣的人,為何會來偷襲自己?還一出手就是殺招?

此時的蘭芋莊園,到處都是驅魔師,胡塔主教、霍川校長、羅勒會長全部在場,稍微鬧出點動靜,引來了人群,任憑他是多麽拔群的大驅魔師,一樣插翅難飛。

黑衣人隱身的這片美人蕉,許多年來野生野長,繁茂得毫無章法,月光下黑壓壓一大片,卻靠近花園甬道,時不時有人經過,黑衣人一擊沒得逞,註定失敗。

急躁之下,他從懷裏掏出一把兩寸長的小匕首,手柄上鑲嵌著好幾顆魔石,一望而知是防身的法器,現在居然拿出來當兇器。

蘇蟄微微緊張,他不確定繭咒能不能克制法器,如果不能,他就完蛋了!

“噗”一聲悶響,幽藍色的防護罩唿唿變幻,肉眼可見的變成深藍色,那把紮進去的匕首,死死被卡住了,黑衣人越是用力地想拔出來,匕首越是不可逆地陷了進去。

威壓罩頂,蘇蟄已經無力保持“蹲”這個體面姿勢,咕咚跌坐在青石地板上,上下牙關也咬得緊緊的,努力不讓自己失態。

他想大聲喊人,但繭咒凝聚出的防護罩隔絕一切,他喊得再大聲也沒用。

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幾分鐘,遠處傳來端木麟的催促聲:

“蘇蟄!你跑到哪兒去了?外面很危險,趕緊回到書房裏來!”

蘇蟄逆著煤氣燈照射來的光束,拼命打手勢提醒端木麟,讓他不要過來。

端木麟疑惑地停下腳步,看見蘇蟄正跟一個黑衣人殊死纏鬥,又驚又氣,跺腳大喊胡塔主教:

“有屍傀闖進來了!抓住他!快!”

一片忙亂,剛剛安靜下來的城堡瞬間又炸了。

端木麟沖到蘇蟄身邊的時候,黑衣人已經消失不見,蘇蟄卻沒敢立刻撤掉繭咒,生怕那人不死心,再次偷襲。

端木麟站在防護罩外,用力猛敲幾下,詢問蘇蟄有沒有受傷?

蘇蟄此刻的姿勢,非常不好看,伸著腿,彎著腰,跌坐在冰涼的石板上,兩只手臂還抱著腦袋,快要垂到腿間,整個人被折疊成“一”字形。

偷襲的人只憑威壓,就弄得他狼狽成這樣,如果沒有繭咒護體,他死定了。

萬幸,這人還不夠強,起碼沒有強悍到可以破除繭咒。

蘇蟄努力擡起頭,沖端木麟打手勢,表示自己一切安好,不用擔心。

端木麟氣惱,他怎麽都想不到,蘇蟄只是去庭院裏見一見安妮,就差點回不來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珠,問蘇蟄:

“是……屍傀幹的?!”

蘇蟄搖頭,指了指深藍色的防護罩。

因為黑衣人的離開,這層防護漸漸從深藍變回淡藍。

端木麟記得,之前屍傀闖進書房的時候,繭咒彈出的防護罩是赤紅色,這是魔物的特點,藍、白、紫、金這些,都是驅魔人才能擁有的神光。

所以,偷襲蘇蟄的人,是驅魔師。

胡塔主教趕過來的時候,蘇蟄終於收起繭咒,無視周圍人的追問,直接返回三樓書房,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給胡塔說了一遍。

“那人是驅魔師,等級還不低,我經過的時候,他躲在美人蕉花叢裏,一出手就想拍碎我的腦袋,非常狠毒。”

蘇蟄邊說邊拿出兇手遺落的的小匕首,遞給胡塔主教:

“主教大人,你認識這是誰的防身法器嗎?”

胡塔主教接過來,仔細打量一遍,精致,小巧,鋒利,長不過三寸,刀柄上纏繞著細細的銀絲,鑲嵌了六顆黃豆大的魔石,刀鋒兩側還鏤刻妖艷的花紋。

他不記得東鳧城裏哪位驅魔師使用這樣一件法器,但這確實是一件法器,對方使用了這種東西,至少不是被屍傀附身了,就是單純想殺掉蘇蟄。

原因?

胡塔主教能想到的,都跟“黎明之光”有關。

“害你父親失蹤八年的人,怕你這個長子嶄露頭角,翻出陳年舊案,想趁亂除掉你,再栽贓給屍傀,一了百了。”

如果那人得手,蘇蟄就白死了,連屍體都要被連夜燒成灰。

他死了,只剩下母親和弟弟,也活不了很久,有胡塔主教照看也沒用,像這次襲殺,就發生在主教大人眼皮底下。

胡塔主教脾氣再好,也有被冒犯的怒火。

他把匕首遞還給蘇蟄:“先收起來吧,以後再慢慢查訪匕首的主人是誰,但別抱太大希望,襲殺你的人就是想渾水摸魚,不可能使用會暴露他身份的法器。”

端木麟不滿:“難道這件事就這樣算了?!”

就算兇手不能立刻抓住,也該昭告全城:有人想斬草除根,對“黎明之光”的兒子下毒手!

胡塔看向蘇蟄:“你的意思呢?”

“瞞著,只在霍川校長、羅勒會長、城衛隊長這些人面前說一說,讓他們知道有這樣一回事,提高警惕。”

東鳧城的這些驅魔師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說不定還會有其它人想趁亂鏟除異己。

屍傀還沒有清剿掉,自己人先內訌,那才麻煩,蘇蟄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惹出更大的亂子。

胡塔主教微笑:“年輕人,你很聰慧,知道隱忍,懂得顧全大局,但端木說得也沒錯,這種啞巴虧不能白白咽下去。對外,咱們就說你剛才遇襲,是屍傀去而覆返,趁你落單再次行兇,你作為‘誘餌’的危險性越來越大,驅魔聯盟承諾給你的條件,要再翻番……”

討價還價這種事,胡塔主教更有經驗,蘇蟄全權委托給他。

胡塔主教卻沒有立刻離開,轉而問起蘇蟄的繭咒:

“這也是剛剛畫出來的符咒?從哪兒學到的?”

蘇蟄很誠實:“昨天晚上,我在夢裏又遇見那位神秘人,他教給我的,今晚沒什麽事的話,我還想早點睡下,看看能不能再見到他。”

胡塔主教一臉狐貍笑。

剛才在案發現場,他圍著那個淡藍色的防護罩左看右看,差不多弄清了奧妙,憑蘇蟄魔法學徒的身份,是絕對想不出這麽玄奇的符咒,一定是有人在教他。

整個東鳧城盡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信有什麽人可以瞞過他的眼睛,來去自如的給蘇蟄當師父。

“夢中神授”這件事,他記在心裏,悄悄給教皇陛下寫了信,暫時還沒有收到回覆。

“祝你好夢,年輕人,今晚我安排了四位驅魔師守在這間書房外,你們,連同你們的兩頭魔寵,都很安全。”

“借您吉言,晚安,主教大人。”

房門關上,蘇蟄覺得渾身的氣力都被抽走,頹然癱倒在沙發上。

剛剛那一場襲殺,太兇險了,讓他心有餘悸,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早上,他絕不會再離開書房一步。

火炭哼哼著湊上來拱他,大尾巴搖得很歡快。

剛才下樓的時候,這頭魔犬也想跟著走,蘇蟄把它摁了回來,否則它怕是要遭殃,憑黑袍人的手段,一個照面,就能滅了它的狗命。

端木麟知道他舍不得火炭冒險,主動要分給他兩頭紅隼:

“你出門的時候帶著它們,方便聯絡。”

蘇蟄趴在長沙發上,沒吱聲,許久才擡起頭,眸光湛亮的看向這個不知不覺在自己身邊占了重要位置的人:

“端木閣下,為什麽?”

他語氣很輕,神色冷靜,任誰聽了,都明白問的不是紅隼這件事。

端木麟也沈默了,半響苦笑:“我一直都想跟你做朋友,從小就想,你知道的。”

蘇蟄冷嗤:“我母親對你的印象很好,把你當成我的好朋友,我跟她分辯,說小時候你非常討厭,咱們互相看不順眼,我用玩具錘打破過你的頭,你也領著一大群人把我堵在巷子裏,不讓我回家,還裝鬼嚇唬我……”

“那時候太頑皮,現在回想,非常好笑。”

“是的,端木閣下,我母親說孩童之間打打鬧鬧,也是友誼深厚的表現,但時隔多年,那些情緒早就淡了,你重返東鳧城以後,沒像金瀚那樣奚落我、針對我,就算是厚道,沒道理千方百計來跟我一個小人物做朋友,這不值得。”

“這很值得,蘇蟄,還記得當年我說過麽,‘沒有我端木麟交不到的朋友’,自己吹出去的牛,怎麽也得撿起來。”

蘇蟄呵呵:“我又不是瑪麗那樣的大美人,至於讓你這麽惦記?”

“你不是大美人,但你是‘黎明之光’蘇衍的兒子,只這一條,就值得我傾心結交,你和母親搬到城外這些年,也有過從前的小夥伴向你示好,想要跟你做朋友吧?”

“當然有,金瀚就是其中之一。”

“他碰了壁,丟了臉,才那麽針對你?”

“他別有所圖,交朋友只是幌子,想打聽我父親的事情才是目的,我最討厭這種表裏不一的小人。”

蘇蟄從沙發上坐起來,一邊擼魔犬,一邊誅心:

“端木閣下,我因為是‘黎明之光’的兒子,惹來一堆麻煩,剛剛那場刺殺,也是因此而起,你是三葉草家族的繼承人,未來的公爵大人,沒有任何理由遷就我,哪怕我的父親還活著,也高攀不上三葉草家族。”

“但我此次來東鳧城,確實是沖著你父親來的,他當年的失蹤,是一樁陰謀,他識破了某些大人物的詭計,擋了他們的財路,被殺人滅口了,八年過去,又有另一撥大人物想利用這件事扳倒對手,我……被派來穿針引線。”

蘇蟄沒被他的真話傷到,反而松了一口氣,這樣的話,端木麟最近的一系列反常,都有了解釋。

他討厭活得稀裏糊塗,哪怕是明晃晃的算計,也強過口是心非,故意騙人。

他問端木麟:“我父親的事,你知道多少?”

“暫時來說,只比你多一點點。”

端木麟遺憾地攤開手,他來到東鳧城以後,先是雪災,然後是屍傀,牽絆了他太多精力,私底下派人去調查,收獲寥寥。

“當年摻和過這件事的人又狠又蠢,千方百計地想要掩人耳目,對你敢斬草除根,對我也不會很客氣,一旦觸碰到他們的逆鱗,三葉草族徽都庇護不了我。”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低低的爭執聲,母親安妮被幾位驅魔師擋在門外,堅持要進來。

“我兒子又被屍傀襲擊了!一晚上就來兩次!父神之光籠罩我們,我一定要進去看他,確定他沒有受傷……”

蘇蟄起身開門:“母親,我一切都好,那頭屍傀沒有真的傷到我,胡塔主教及時趕了過去。”

安妮驚喜,撥開擋道的驅魔師,緊拉著兒子的手,低聲啜泣。

蘇蟄的目光,卻落到母親身後的巴洛管家身上,他重新換回當管家時的黑色禮服,脖子上系著雪白的領結,微微彎著腰,神態恭敬地跟在女主人身後。

察覺到蘇蟄在看他,他再次彎腰行禮:

“尊敬的小主人,晚上好,我已經跟現在的老板辭工,重返蘭芋莊園,協助夫人打理這兒的一切,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我去辦。”

蘇蟄微笑,悄悄退後一步,讓他和母親一起進入房間。

這麽大一座莊園,必須要有人打理,自己忙著畫符當驅魔師,母親要照顧弟弟,巴洛管家能回來幫忙,是及時雨。

今時今日,整個東鳧城裏,他和母親能敞開心扉信任的人寥寥無幾,巴洛管家是其中之一。

蘇蟄正琢磨著怎麽安慰母親,母親的哭聲卻戛然而止,語氣急促地追問他:

“兒子,你告訴我,究竟是被屍傀襲擊了,還是被什麽人襲擊了?”

蘇蟄一驚,胡塔主教不可能告訴母親真相,那她是怎麽猜到的?

安妮看著兒子的臉色,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測,恨得低聲詛咒:

“那些該死的混蛋!害了你父親不算,還想害你!”

“別擔心,母親,他們打什麽主意是他們的事,我不會給他們可趁之機。”

蘇蟄想了想,又那把魔力匕首拿出來,遞給母親看。

出乎意料,安妮認識這把匕首:

“這是你父親的珍藏,打算等你長大了,送給你當成年禮,後來拍賣,被一位神秘人買走。”

用父親珍藏的匕首殺死兒子?

用心惡毒,令人不齒。

蘇蟄更加確定,剛剛樓下花園裏的那場襲殺,九成九跟父親的失蹤有關。

他疑惑地問巴洛管家:“這八年我和母親住在城外,那些人為什麽不動手呢?”

巴洛管家苦笑:“你們雖然住在城外,但關註你們母子的人很多,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事實上,如果你和小蘇尚一輩子都是普通人,活著也礙不著他們什麽,但你現在成了一位天才驅魔師,還有可能獲得教皇陛下的青睞,他們慌了。”

蘇蟄冷嘲:“一群鼠輩,就會幹一些見不得人的醜事。”

安妮欲言又止,眼角看向一旁的端木麟。

端木麟揚了揚眉,明白她是有一些悄悄話要跟兒子說,自己在場礙眼了,微笑著鞠了個躬,退出書房,去門外跟幾位驅魔師閑聊。

房門關緊,巴洛管家親自守在門後,防止有人偷聽。

蘇蟄好笑:“母親,到底什麽事?”

“當然是醜事,但跟我們無關,是關於赫蘿家族的。”

安妮語氣冷冽,她會猜到兒子遇襲跟仇人有關,是因為她身為蘭芋莊園的女主人,今晚負責安置“貴客”,偶然聽到了赫蘿夫人謀殺丈夫的醜聞。

屍傀在城中鬧起來以後,極短的時間內殺死了很多人,這位年輕美麗的赫蘿夫人,趁亂殺死了比她年長一大截的昏聵丈夫。

反正到最後,都能栽贓給屍傀。

更妙的是,城裏的驅魔師擔心這些屍體會魔化,下令連夜焚燒掉,不分貴族和平民,哪怕貴為赫蘿的家主、帝國的伯爵,也不能例外。

這對赫蘿夫人來說,是喜從天降,老天爺都幫著她,一時得意忘形,跟她的父親商量怎麽接管丈夫龐大產業的時候,被安妮無意中聽到了。

蘇蟄對城中貴族盤根錯節的齷齪關系不甚了了,疑惑地問母親:

“那些屍體在焚燒之前,一定會有驅魔師親自查驗傷勢,看看是不是被屍傀害死的,赫蘿夫人怎麽蒙混過關?”

“沒錯,赫蘿家主的屍體,是胡塔主教和霍川校長親自驗看的,確定是死於屍傀襲擊。”

蘇蟄一怔,明白了母親的弦外之音,這位赫蘿夫人不但謀害丈夫,還勾結屍傀!

“兒子,我聽到赫蘿夫人催促她的父親,讓他趕緊把那幾頭屍傀送出東鳧城,送去城外的……葦塘裏。”

蘇蟄震驚無語,問母親:“你有沒有告訴胡塔主教?”

安妮目光閃爍:“還沒來得及,先來跟你商量商量。”

蘇蟄嘆氣,明白母親有顧慮。

這麽大的醜聞曝出來,如果赫蘿夫人不完蛋,那母親這個爆料人,連同她的兩個兒子就完蛋了。

母親只是碰巧聽到只言片語,沒有確鑿證據,赫蘿夫人和她的父親一定會矢口否認,反咬說這是“誣陷”。

蘇蟄對赫蘿家族狗屁倒竈的事情不感興趣,他關註的是居然有大貴族勾結屍傀!

這是孤例,還是普遍存在?

如果是後者,麻煩大了,清剿難度幾何級飆升。

他安慰母親:“別擔心,也別聲張,這個秘密先藏在心裏,見到赫蘿夫人也不要有任何異樣,她害死丈夫跟我們沒關系,但她勾結屍傀……必須告訴胡塔主教。”

送走母親,端木麟很快進來,目光灼灼地看著蘇蟄:

“有什麽好消息可以分享嗎?”

“沒有,壞消息倒是有一個,你想聽嗎?”

“洗耳恭聽。”

蘇蟄斟酌言辭,含混地告訴他:“城內有大貴族勾結屍傀,我打算告訴胡塔主教,讓他及早提防,免得腹背受敵。”

“那些人果然毫無底線,屍傀也敢勾結。”

端木麟冷嗤,召來一頭紅隼,用桌上的鵝毛筆手寫了一張小紙條,綁在鳥腳上,讓它送去給胡塔主教,請主教大人盡快來書房一趟,有關於屍傀的“要緊事”稟報。

等啊等,等到蘇蟄都陷入酣睡,夢入藏經閣汲汲翻閱符咒典籍了,主教大人還不見蹤影。

雞鳴三遍,晨曦微露,偌大一座莊園籠罩在薄霧之中。

胡塔主教抖著一身料峭寒氣,稍顯狼狽的來到三樓書房門外,低聲跟守在這兒的驅魔師交談幾句,確定無事發生,擡手敲門:

“小蘇蟄,天快亮了,跟我一起回聖殿吧,你母親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蘇蟄被端木麟輕推了兩下,霍然從夢中醒來,聽清了胡塔主教的話,大聲回應:

“來了!”

他沒有急著在書房裏跟胡塔主教稟告,若無其事地上了馬車。

巴洛管家站在馬車旁邊,神態恭敬地送母親:

“夫人,您就放心回聖殿吧,我會照管好莊園裏的一切,有這麽多驅魔師在場,屍傀不敢再來。”

“巴洛,如果有危險,就馬上離開這兒,在我心裏,你的安危比這座房子重要,如果子爵大人還在,他也會這麽覺得。”

“您和主人的仁慈善良,整個東鳧城的人都知道,我會謹慎小心的,夫人,天不早了,先回聖殿去吧。”

馬車隆隆,街道兩旁的行人明顯比平時少,屍傀這麽一鬧,整個東鳧城都透出幾分蕭條。

胡塔主教看在眼裏,嘆氣:

“昨晚我收到了紙條,分不出身去見你們,城內的屍傀開條件了,要求所有住在巨蟹區的居民,十天之內全部搬離。”

蘇蟄莫名其妙:“然後呢?”

東鳧城內有十二個區,全部用塔羅星座命名,巨蟹區是其中之一,蘭芋莊園也位於此地,屍傀又不是人類,搶地盤幹嘛?

難道還想安營紮寨,常住不走了?

胡塔主教笑容苦澀:“我的孩子,還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在一些魔氣猖獗的地方,人魔混居稀松平常。”

“不可能!東鳧城絕不會跟魔物共存!”

這道門一旦敞開,後患無窮,這世上不是人壓倒魔,就是魔壓倒人,彼此都是對方的獵物和食物,和平共處就是笑話。

城中的幾位大佬,胡塔主教代表梵帝城,霍川和羅勒代表驅魔公會,現任執政官雷蒙代表紅芒帝國,一致拒絕了屍傀的要挾,人不搬,地步讓,接下來就等著面對屍傀的瘋狂報覆了。

一整夜的清剿過後,隱匿在城中的屍傀被揪出一百多頭,大部分都是炮灰,高階屍傀只有三個,因為酗酒過度癱倒在路邊,被城衛隊當場擒獲,笑話一樣。

這太反常了,胡塔主教早就懷疑城內有人勾結屍傀,給它們提供庇護和住處,聽到蘇蟄說赫蘿夫人指使屍傀殺死丈夫,一點都不驚訝。

“打從赫蘿伯爵色迷心竅,非要娶了那個漂亮姑娘,我就知道,他命不久矣。”

聖殿小禮堂內,胡塔主教低聲嘆息,手法嫻熟地點燃周圍一整面墻壁的蠟燭,還在其中最粗的一根上刻下赫蘿家主的名字,以示哀悼。

他問蘇蟄:“你母親確定聽到赫蘿夫人說,要把屍傀送去城外的葦塘裏?”

“是的,但城門早就封鎖了,到處都守著城衛隊和驅魔人,赫蘿的父親怎麽送屍傀出城?”

胡塔主教笑得神秘:“年輕人,出城的路不止一條,別忘了東鳧是一座大海港,四面都是大海……這件事你不要卷進去,交給我處置。”

東鳧城內有貴族勾結屍傀,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是難以甄別罷了,赫蘿夫人和她的父親最先暴露,那就從這對父女身上入手。

論人心鬼蜮,蘇蟄自認遠不如胡塔主教通達圓滑,他肯出面解決最好。

蘇蟄不認識那位酗酒好色的赫蘿家主,對赫蘿夫人“殺夫”的行為不予評論,但這件事可能會波及到母親,屍傀猖獗更危及到自身,他必須鏟除隱患。

聊完天,胡塔主教疲憊地離開小禮堂,返回他的房間裏休息,為今晚的鏖戰養精蓄銳。

蘇蟄坐在原處,從抽屜裏拿出一支簇新的鵝骨符筆,又把幾粒丹砂融入火蠍血之中,準備再繪制一張繭咒。

昨晚他遭遇兩次襲殺,消耗過大,加持在身上的繭咒星輝渙散,隨時可能湮滅,他必須在夜晚到來之前,再畫一張傍身。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畫符的時間大大縮短,趕在午餐開吃之前,他居然完成了兩張,整個人都進入一種玄而又玄、寧靜致遠的奇妙狀態,周身上下大小孔竅都仿佛泡在了溫泉裏,縹緲熨帖,忘了身在何地,不知今夕何年。

他明白自己又“入定”了,天賜良機,舍不得浪費了,隨手換了一張新的羊皮紙,繼續繪制昨晚在夢中研習過的“鏡咒”。

這種符咒跟“繭咒”有相似之處,都是化強敵之力為己用。

區別在於,“繭咒”是純防禦的符咒,人躲在玄光罩裏被動挨捶,憋屈難熬。

“鏡咒”不然,它可以把敵人的洶洶攻擊,鏡像一般原路反彈回去,對方使出了什麽樣的殺招,這些殺招就原樣反噬到敵人身上。

像昨天晚上,美人蕉花叢旁邊,如果蘇蟄可以使出鏡咒,那被拍碎天靈蓋的就會是黑衣人,戰鬥也不用僵持那麽久,幾秒鐘內立見分曉。

穩妥起見,蘇蟄先試著繪制“鏡咒”的圖案,嫻熟以後再灌註靈氣,節約靈力和體力。

這種符咒的圖案頗為新奇,勾畫出來以後,形似一頭九尾狐貍,搖曳多姿。

他一口氣畫了三張,毫無紕漏,眼前卻漸漸有些模糊不清,他明白是消耗過度,必須停下來了。

貝姨恰好來敲門,催促他下樓去餐廳吃飯:

“夫人準備了一大桌美食,三鮮鳀魚、炒海螺、黑胡椒牛排、拔絲腰果,都是你喜歡吃的,趕快來吧。”

蘇蟄心動,下了樓,香氣隔著玻璃屏風飄進他鼻子裏,弟弟蘇尚捏著一盒蜂蜜吐司,慷慨分享給他的小夥伴,白朗和素素。

對東鳧城外的貧民來說,甜食是奢侈品,蘇蟄從前為了弄到一點蜂蜜,不得不冒著被野蜂蜇一頭包的風險,爬到峭壁上去洗劫一個野蜂巢。

現在嘛,蜂蜜也好,肉食也好,想吃就能吃到。

蘇蟄心情舒暢,母親安妮的臉色卻不怎麽好,貝姨和葛蘭也沈默不語。

蘇蟄覺得奇怪:“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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