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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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偶遇

喜兒這些日子風寒算是徹底好了,走起路來都帶風,無奈清晨霧實在大,眼瞅著都快近中午了還不散,沈知軒特地囑咐阿升叫他把小人兒關在屋裏,只等太陽上來了才給放出來,去院子走走,散散心,祛祛黴氣。

沈知軒畢竟有公事在身,不能終於在王府裏與喜兒虛度光陰,這些日子又帶著阿升開始忙絡起來,於是偌大的屋子裏,又剩下了喜兒一人在等待。

只是不同於以往,她這心裏頭被塞得滿滿的,因為她知道,她所待的這間屋子裏,是可以等到人回來的。

心中若是有些個盼頭,人自然活得也就朝氣起來,王爺不大讓她幹重活,她閑下來就去小玲屋裏說閑話嗑瓜子,臉上也漸漸看得出笑容,也開始像個十六七的姑娘來。

阿升這日交代去街市替王爺買幾本書,沈知軒擔心喜兒總是困在屋裏覺得煩悶,打算用幾個借口忽悠她出去走走。

“這幾兩銀子給你,買書剩下了就自己去街上買幾盒胭脂首飾,別給王爺留著就是了。”阿升將一張小紙條以及一小袋銀子塞給了喜兒。

喜兒望著這一小袋沈甸甸的銀子,有些躊躇。

“這麽多,花不完的。”她道。

“拿著吧,王爺特地賞的。一看就是個沒花過錢的樣兒。”阿升向來不愛與喜兒多言,他是個直腸子,見事兒說事兒,說話也不過腦子,想到什麽說什麽。可喜兒做事支支吾吾,二人在一塊,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兒。

去的這家店在秦淮河夫子廟的那條街,名叫“街南書屋”,與來儀閣靠得極近。

喜兒知道不算遠,打算親自跑一趟。她的確許久未曾走遠路,是該出去走動走動才對。

京城熱鬧繁華,沿路買賣叫喊聲不絕,各色貨物吃食琳瑯滿目,盡是人與人之間活色生香的氣息。

街南書屋不算難找,因為就在來儀閣附近,只是出售四書五經的地方能與勾欄瓦舍淪為一處街坊,還真叫人有些唏噓。

喜兒進去直接將紙條遞給了店裏的夥計。

裏頭全堆著的是書,喜兒只見小夥子爬在木梯上,就著紙條上的名單尋書。

“哎就你手邊上兒那本。”喜兒彎腰拾起,一看名字,是個沒朝沒代的無名氏,寫的一本叫作《小庭春》的本子。

喜兒閱書不多,只當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小說,同夥計手中的一起放在了櫃臺上結賬。

直到一雙玉手入眼,指著最上面那本《小庭春》,緩緩開口道:“店家,可還有了,我也要一本。”

喜兒循聲望去,一位妙女子身著錦衣,站在了喜兒身旁。

那女子氣質高潔,略略比喜兒高些,身材也是勻稱裊娜。

她轉頭,沖身邊的喜兒一笑。

“走了好幾家書坊,終於找到這本,沒成想先被姑娘拿去了。”

喜兒略略施笑報以回應。

夥計正在有模有樣拿著算盤算賬,擡頭瞥了眼那本書,隨口道:“沒了,就這一本。”

女子黛眉微蹙,看上去十分為難。

“小姐,不如咱們出高點,從這位姑娘手中買來,如何?”

女子身邊的丫頭提議,惹得一旁夥計嗤笑。

“要我說,真想買啊,喏,前面直走第二個巷子左拐,有一家小作坊,專門做盜版的,咱們這都是坊刻,正兒八經印出來的,價錢又貴。小姐們若是不計較,方才說的是個好去處,跟你們講,幾錢銀子可以買幾本咧。”

夥計沒個理論,如今這世道,想賺錢的想瘋了,什麽招兒都使得出來,未經作者同意就私自印刻書籍,關鍵是還把價錢弄得老低,倒是搞得他們這些規規矩矩做生意的書商不是起來。

女子柔柔一笑,伸手極為留戀地在那本《小庭春》上面摸了摸。

“這位夥計怕是有所不知,我有位友人是寫書的,只是後來夥計口中所說的盜版猖獗,最後逼得我那位友人從此封筆,寧願歸隱山田,也不再願向世人展現他的詩詞才華。”

她這麽說著,示意身邊的丫頭拿出一只金元寶來。

“這位姑娘,還懇請賣個面子,讓我當回惜書人,這本書歸了我,我想也不算可惜了吧。”

夥計將小算盤放回櫃臺,直搖頭嘆氣。

“都說了外頭有更便宜的,小姐您這又是何必呢,放著便宜不買,想必家裏頭有金山銀礦吧。”

喜兒付了銀子,只顧著將一摞書給包起。

“這位小姐真是對不住了,奴婢本是奉府裏主子之命前來買書,若不是買不全回去,是要被責罵的。”

經喜兒這麽一說,她總算明白,並未多加蠻纏,吩咐身邊丫頭收了元寶。

“若是如此,那麽姑娘請便吧。小雯,我們去別處再看看。”

眼見著這位麗人上了轎子,喜兒抱著懷裏的書,心中感慨此女子說話做事皆分寸有當,倒沒令他人有半點不適起來。

“你家主子的眼光也是奇特,你布包裏的這些書啊,不是外頭有盜的,就是不怎麽出名的,也難為這年頭有人能在一眾花叢中千挑細選,沒去人雲亦雲,只摘幾枝最入自己眼的啊。”

他搬來小板凳,從腰間將那根煙槍掏出,坐在大門口前,就著外頭燦爛的陽光,在一眾書紙中,細細抽著煙。

回去的路上,喜兒都在思考著書屋夥計的那番話,沒能全部想明白,只是覺得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世人都愛爭名逐利,不該是世俗最尋常的活法麽。

為了抄近路好趕上午飯,喜兒特地拐進來儀閣後面的一條雞子巷,本想著踱步迅速走過,結果出了巷子口,被一群街頭小混混給攔住去路。

“呦,這不是陶家的喜兒小姐麽,倒是有好陣子沒見了。”

那日喜兒奉命帶藥前來此處,死活不願進去的原因,就是因為自小曾在這兒生活過,若是進去了,定是會遇見不少會找麻煩的熟人。

她摟緊懷裏的書,低頭捱著墻縫兒緩慢朝前走著,沒去吱聲。

“懷裏的是什麽啊,打開來給大家夥兒看看唄。”

“不是,你還真以為自己跟著小姐嫁進了王府,就真的高人一等啦,小時候不都在一塊玩的麽,還分什麽你我啊。”

“若是常回來帶點新鮮玩意兒給大家夥瞧瞧,也算是念在往年的交情上,啊?”

喜兒埋頭,將身子縮作一團,她就不該走這條路的。

兒時母親就帶著喜兒生活在這裏,她除了幹些雜活以外,最喜歡的就是跟雞子巷的小夥伴們踢毽子,只是如今這麽年過去,這些窮人家的小孩變成了整日游手好閑的混混,她也被母親賣進了陶家,是走上了各自的不歸路,沒了交集,更沒了音訊。

“別難為她了,小魚兒臨走前吩咐過的,叫咱們別去沾惹她,再說了,陶家早就倒了。”

一群街頭混混裏走出來位身材高大的年輕小夥兒,擋在了這些人前頭。

“喜兒,你身上有銀子麽,我們有個兄弟前幾日進了裏頭,正想法子籌錢給他贖出來,你若是有點閑錢,就拿出來,也不枉大家相識一場,日後各走各的路。”

喜兒畏縮著看向面前人一眼,默默將兜裏那包銀子遞了出去。

“謝了,走吧!”男孩大手一揮,轉身之際,喜兒伸手拽住了他臟兮兮的衣袖。

“柱子,把裝銀子的荷包還給我。”她小聲道。

男孩勾起嘴角不屑地笑著,伸手將那只繡著金絲線的荷包扔在了滿是濘泥的地上,帶著一眾人離開。喜兒抱著書,蹲身仔細將荷包撿起,小心將上面的塵漬都給撣走。

她默默望著那一堆遠去的身影,思緒忽然來到了兒時在這裏度過的場景。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什麽叫愁滋味,每日幹完活只曉得和大家夥兒一起玩樂,嘻嘻哈哈的笑聲就回蕩在這條巷子裏,這麽多年過去了,耳邊似乎還能聽見。

她心中苦澀,將荷包珍惜地揣進了兜裏。

街道對面的一輛轎子裏走下來一人,來到喜兒跟前,趕忙將她給扶起。

“你沒事吧,也是巧了,我跟小姐正在對面買胭脂,小姐方才瞧見這兒,就說肯定是你,叫我過來看看,是不是這些地痞流氓欺負你了,你只管跟我講,我去告訴我家小姐。”

喚做小雯的丫頭手腳麻利替喜兒撣了撣衣裳,二話不說就拉喜兒朝轎子方向走去。

“我還以為到了京城就該是個新樣貌的,沒想到這兒跟老家一個樣,都有這些不三不四的家夥作祟,就該要官府一個個都抓起來,省得在外頭凈做見不得人的事。”

小雯腳步飛快,喜兒幾度走得磕絆,勉強跟得上這小丫頭的步伐。

她動了幾下嘴唇,最終還是沒去和她分辨。她想說的是,這些人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只是他們都出身平凡,家裏供不起讀書,又沒個富貴親戚幫襯著,因此只能淪落街頭做起所謂的地痞流氓來。

可笑的是出身沒辦法選擇,誰不想生出來就是個王爺皇子命,這世上,多的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

坐在轎子裏的小姐依舊端莊,親切地問著喜兒方才發生的事,還讓丫環小雯掏出幾兩銀子來,說是填補喜兒荷包的虧空,免得回去被主子曉得了,又是一頓毒打。

喜兒再三推脫,她不是見錢眼開的人,回去只要不吭聲,沈知軒也不會多問。

“哎呀你就拿著吧,就當我家小姐施舍你的好了,你不知道,我們家小姐最是心善,見不得別人受欺負,你好生拿著,又不叫你還,怕什麽。”小雯直接將銀子裝進了喜兒衣兜裏。

喜兒還是不依,裏頭坐著的女子最後沒辦法,只笑著跟她講道。

“不如咱們來做樁生意,你告訴我沈王府怎麽走,我付你這些銀子,總算不是白得來的吧。”

喜兒猛地擡頭,望著轎子裏坐著的這位女子,任由小雯將碎銀子裝進兜裏。

她望著這人好久,就像是要將她臉上望出個洞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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