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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鯗郎和石匠

033

事情遠沒結束,陸大娘歿了還沒一個時辰,莫長離就帶來了一個很不好的消息,汪有才居然把崔洋告上衙門,告他“以次充好,訛詐。”

崔洋怒了,他雖從碼頭跑了,但那百斤白鯗是留著的,怎麽就是訛詐了?至於以次充好,他的白鯗都是自己一條條檢查過的,絕無次品。

若說有次品,定是他們惡意為之。

莫長離自然知道這點,但他身為樂安居掌櫃,吃過不少此類官司,懂得其中的門道:“此事定是他們惡意訛詐,但歷任越州知府都不怎麽清白,未必會照實判。此事出在這個當口還有一個要害,今日已是臘月二十六,按大梁律規定,官府以初一為點,前後休假三天,也就是說從臘月二十八開始到正月初四,州府衙門都是關閉的。但凡臘月二十八之前的案子,重的直接收監,輕的胡亂就判了。以現在的情形,無論是直接收押,該是胡亂判了都是不是好事。”

崔洋明白莫長離的意思,胡亂判了定然是他吃虧,不僅這麽多鯗沒了,還要倒賠幾倍的銀兩,汪有才的定金是三十兩銀子,現在別說幾倍陪出去,就是原先三十兩銀子還拿不拿得出都不知道。

銀子他是藏在家中櫃子裏,村民搬他家時必然不會漏下。

至於收監就更不行了,大娘的喪事未辦,他怎麽可以走,且人若是進了牢,上下打點起來花的銀兩就更多了。

錢還是小事,若是還有旁的事就不好了。

其他人也想到了這茬,陸大牛忙說:“你不能去,我送你出城,你去明州定海躲過年,左右再過兩天衙門就休假了。”

“不行。”崔洋搖頭,當年他們就是一走了之,害得陸家如此淒慘,現如今他只剩下陸大牛這麽一個親人了,他不能這麽害他。

“不走,你若是出事,我也不獨活。”陸大牛勸。

崔洋還是搖頭。

鄔墨玄敲開了花骨朵家的門,氣喘籲籲的跑了進來,一見崔洋和陸大牛都在,松了口氣:“你們都在,還來得及。”

他咽了口水,莫長離忙扶了把,花骨朵去旁邊倒了杯水給他,鄔墨玄一口氣喝完,順了口氣說:“我家老頭子給我支招了,他讓你現在就去縣衙投案,投案後好好辨認下那批貨,有任何線索都不要說,只管喊冤,要求縣衙扣押汪有才誣陷你的那批貨,讓縣衙把案子立了,但不能結案。”

為何要如此?崔洋不解。

鄔墨玄笑:“我家老頭子也不跟我明說,我急著來找你也沒時間磨他問他,不過我出門前他說了句:既然算賬要一並算,一樁樁的太麻煩。”

一並算賬的意思崔洋立刻就理解了,是把當年陸家崔家的兩樁事連著現在這樁都一並解決嗎?

這談何容易?

汪有才家大勢大,他崔洋和陸大牛不過是一介百姓,便是莫長離與汪有才打官司還要三思幾分呢。

莫長離也不解,鄔家老員外雖說有從龍之功,但這個世道只要不入朝為官,不是一方大員,手中無權,便是曾有什麽功勞都不是隨便就能成些事的。

倒是龍淵說了句:“或可一試。”

花骨朵瞅了他一眼:“欸,別瞎說,崔洋可是我朋友,他要是出了事,我就吃不到鯗,心情就不好了,看人就不順眼了。”他的不順眼三字意味明顯,龍淵笑搖頭。

花骨朵遂看向崔洋:“行,那就安心去吧!沒事的。”

崔洋遂定了心,決定去,陸大牛要求陪同,崔洋勸他留下辦大娘的後事,陸大牛沒答應,雖然死者為大,但他娘若是知道此事也定然會讓他先陪崔洋去。

餘下的人也跟著勸,崔洋只好答應。

也虧得陸大牛跟隨,汪有才著實狠毒,上了公堂呈上來的白鯗根本就不是崔洋的那批貨。

白鯗是黃魚鯗,黃魚俗稱大黃魚,桂花黃魚,在海邊有不少魚外形跟大黃魚想象,比如米魚,但米魚和黃魚在體型顏色上一目了然,黃魚是帶點黃的,米魚是銀色的,但米魚中有一類叫黃米魚。

不是海邊的人一看看下來根本分辨不出。

但實際上,大黃魚因為游動速度快,比較精,清蒸之後肉質比較活;黃米魚不同,游速慢,又不太愛動,魚脂比較厚,吃起來稍稍有點油,肉質也不似真正的黃魚那麽活。

這點差距是很細微的,只有正宗的明州定海一帶的漁民才能辨別。

崔洋自然能辨別,也是因為這點細微的差距,他向來都是進黃魚,不進黃米魚。因為幹貨會出現哈喇子的主要原因是幹貨上的脂肪層變味,為了保證他的鯗可以儲存更長時間,他都不選黃米魚。

羅羨魚知道這點,每次安排的魚都是黃魚,絕不會出現黃米魚。

而汪有才呈上來明顯黃米魚,不僅是變味的脂肪層可以辨別,黃米魚和黃魚在頭部也是有細微差別的。

不僅如此,他手裏的這條鯗能變味成這樣,絕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從制作流程上來看,制作的時候鮮魚已經出現問題,上鹽之後也沒有及時運抵越地,二次制作更是各種的不用心,所以才導致如此。

崔洋當庭就表示了這鯗不是他的。

汪有才就讓崔洋說出理由,崔洋依著鄔老員外的意思沒說。

汪有才便以崔洋說不出理由為由要求州府斷案。

崔洋一聽就知道不好,忙著要繼續辯,不想陸大牛忽然提了個要求,要求汪有才把餘下的鯗一一都交出來,崔洋一共賣給汪有才一百斤鯗,以呈上來這條鯗的損壞程度,現在一百斤鯗起碼應該有一百五十斤重,讓汪有才把一百五十斤壞掉的鯗都拿出來。

汪有才只是隨便找了條壞掉的鯗,根本就沒有一百五十斤壞掉的鯗。

他只好支吾著找借口,一會是說鯗不好,他急得當即就尋了地方燒了;陸大牛就讓他指出是在哪裏燒的,汪有才說是自己家,陸大牛就說在汪有才自己家燒的,便是有證人也都是他的人,不作信。

汪有才又辯是分給下人了,陸大牛就讓他把下人喊過來,讓下人們交出鯗,一百五十斤鯗,汪有才的下人也不過三十個,每人五斤,起碼也有五條,五條鯗不可能這麽幾天就吃完,讓他們都拿回來。

汪有才只好辯,下人也有親戚,都送掉了。

聽得崔洋和陸大牛相視而笑,越地的規矩大年二十四或是二十五才請菩薩,菩薩請完才會有多餘的肉和雞,才會開始做鯗凍肉和鯗品雞。

今天才二十六,喊各家把做好的鯗凍肉和鯗品雞搬過來就是,而且這些白鯗各大,未必都用得完,各家肯定都還留著半條。

這下把汪有才說傻了,忙著就給人使眼色讓人去喊黃鼠狼。

黃鼠狼今天沒跟來,想著州府衙門上下都打過招呼了,崔洋這種沒權沒勢的定然告不贏,就放心的只讓汪有才一個人來了。

這會聽下人回報說汪有才喊他,心裏忍不住罵了句沒用,正要出門,不想楚王那邊來人了,竟是來催促石板的。

聽得黃鼠狼直跺腳,急沖沖跑去了衙門,一進門就聽說汪有才已經被崔洋辯得州府衙門都要拿汪有才下獄了,趕緊著塞錢給相熟的師爺,讓他喊停,中堂休息。

然後去了後頭,跟知府好生說了番好話。

知府跟汪有才也不是很熟悉,只是聽說汪有才是楚王府的人,出的這樁官司也著實是對家無賴,便接了錢答應了。

誰知是這麽個情況,明擺著是汪有才坑人家,便不樂意管了。

黃鼠狼好說歹說又使了些銀子才讓知府改心意,但知府也不肯亂判,只肯把案子先立了,人先下獄,回頭汪有才交完楚王府的貨再判。

他這麽答應是有心底的盤算的,他放汪有才回去,如果汪有才真的在楚王那邊有紮實的關系,那這樁案子稍稍托句話就行,他呢也順著這麽個人情把案子結了。如果汪有才的關系不那麽紮實,沒人來說情,那他也沒必要賣力,秉公執法就行。

黃鼠狼自然是知道知府的心思,也現在楚王催著要石板,他們也是出來進石板為最大目的,不能節外生枝,讓旁事耽擱了正事。再說這些鯗也不是白拿走的,運回去定能哄楚王開心,屆時讓他著人打個招呼也是方便的。

於是點頭答應。

州府再次開堂,判了個先收監,年後再判,並責令汪有才將貨都送過來留作證據。

汪有才哪有那麽貨,就只好又使了點銀子,只留那條壞掉的鯗做證據。

待他們前腳出了州府衙門,後腳一下人打扮的人進了門,奉於知府一封信,知府打開一看忙著就命人:“那個賣鯗郎,崔什麽來著?不用收監了,年節將至,有人保他,讓他過完年正月初五再來。”

“是!”

於是就這麽,崔洋和陸大牛完好無損的從州府衙門回來了。

將過程一說,花骨朵第一個就挑了起來:“什麽?拿一條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爛鯗充數就算了,他拿走的那麽多鯗一條都沒還回來?”

汪有才不僅拿走了崔洋之前給的百斤白鯗,在後來去平陽村的時候還趁機搬走了崔洋家餘下的極品白鯗,整個算下來有兩三百斤,價錢就不更好說了。

“白給他這麽多錢!”花骨朵十分不爽。

龍淵卻道:“也不是白給,這兩三百斤的鯗,他拿走了對我們來說是好事。”

“怎麽會是好事?”花骨朵不信,餘下的人則疑惑的看向他,幾番下來他們都有一個感覺龍淵這人深不可測,不知他會有何高論?

龍淵解釋:“你們未出過越地,不甚清楚一些事,現今梁都長安達官貴人間皆流行吃鯗,上好的白鯗到了長安可賣千金,汪有才拿了這批鯗未必是賣去長安,他會獻給楚王,你試想楚王將這些來路不明的鯗送出去之後,再知道了真相,心裏會如何想?”

定是不爽,便是臉上不肯多表示,心底也絕對是不爽的。眾人皆心道。

倒是崔洋好奇了句:“我聽說出了越地就甚少有人吃得慣鯗,因為鯗鹹,外地人又不知鯗的做法,便是知道與雞肉豬肉一道燒,口味恐怕也不符合吧?”

龍淵聞言不答,只是悄悄看了眼鄔墨玄。

鄔墨玄不語,他也不能說真相,他家老爺子當年曾有從龍之功,先帝和當今聖上都跟他關系不菲,以前曾邀他去府上居住過。

鄔老爺子是越地的人,口味偏越地的,先帝和聖上便去尋了越地的廚子和原料。

就這麽鯗進了王府,先帝和聖上吃著都覺得不錯,尤其是先帝,當年吃飯總覺沒味道,稍稍沾點鯗吃,一碗飯就下肚了。

大梁的皇宮自光武帝之後奉行節儉,一餐飯沒要求一定要多少道菜,也沒要求那道菜皇帝吃多了就不能再上。

於是就這麽著,皇帝愛吃,梁都自然就流行了起來。

崔洋的鯗賣給臻品齋,臻品齋賣到長安城去可是五倍到十倍的利潤。當然這也就臻品齋能賣出這個價格,單崔洋自己去,貨剛到就會被人黑走搶走,這種錢只能讓臻品齋賺。

今天還有哦~~~我們的目標是開開心心過大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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