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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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很快就回到了C市。
安海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小滿試著通知了他老家不怎麽聯系的幾個親戚，那些人聽說安海生前得了燒錢的病，都不敢過來吊唁。小滿倒因此省心省力，一切從簡。
小滿全程都很平靜，滿媽和小輝便更不敢隨便說話。他們了解小滿脾氣，她越是看起來波瀾不驚，就越是心事重重。
興兒已經接回家裏，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一家人望著孩子，便想起了安海，又難過起來。一頓飯草草吃完，大家都沒有胃口。
小輝馬上大四最後一個學期，準備第二天返校。小滿問了小輝下半學期去向。小輝說，他和女朋友子墨兩人，一起聯系了Q市的實習。小滿點頭，不在B市也好。
滿媽一邊拍著興兒哄他睡覺，一邊問小滿，打算什麽時候讓孩子住回醫院。
小滿思忖半天，問說：“我有個三姑，是不是在Q市？”
滿媽點頭。滿爸去世得早，他那邊的親戚，如今只剩下幾個，逢年過節會打電話問候一聲。這個三姑就是一個。
小滿問：“她人怎麽樣？”
滿媽說：“人倒是不錯，就是歲數大了，跟我們離得又遠，平時也沒什麽走動。”
小滿想了想說：“不如你跟興兒先去Q市住一段時間吧。Q市在南方，空氣也好些。我讓小輝在那邊租個房子，再給孩子找家康覆醫院。這樣，我三姑跟小輝倆人，都能照應你們。”
滿媽擡頭滿臉愁雲問：“那你呢？”
小滿道：“福滿樓因為步行街改造，年前就賣了。我先把你們送去Q市，還要回來處理些事情。”不放心又交代，“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一定要註意安全。”
滿媽嘆口氣說：“放心吧。”
一家老小都睡了，小滿卻闔不上眼。她把那罐肉醬鹹菜拿了出來，放在桌上，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她擰開瓶蓋，裏面香辣氣味竄進鼻子。她終於受不住，埋在那瓶子上，哽咽道：“海子，我對不起你——”
瓶身上有眼淚撲簌簌砸下，小滿趕緊旋緊蓋子，拿紙巾把瓶子擦凈，放回冰箱裏。那裏面還躺著幾盒未開封的阿膠，小滿看了眼，關上了冰箱門。
自從那天她走以後，聞凱只跟她聯系過一次，討論了賠償金額。醫院因為聞凱的面子，誠意十足。小滿也沒有讓他為難丟臉，爽快同意，並沒有獅子大張口。
聞凱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安海出事，小滿怨恨他。如果他不把車禍的事讓陳子軼重查，安海就不會那麽快送命。或者更早些，如果他不去福滿樓找小滿，那小滿和安海的生活，定是另一種景象。
他還知道，小滿也過不去她自己心裏那道坎。當初安海給她錢的時候，她為了給興兒看病都急紅了眼，根本顧不上問錢的出處，只把心裏的疑惑擱置一邊。可知道真相以後，卻無力彌補，她心裏虧欠安海太多。聞凱不再糾纏，她便會好受一些。
小滿躺好，費力閉上眼睛，不願再去想他。昏昏沈沈中，有男人聲音好聽溫暖：“結婚吧。”“我們一起過。”真是諷刺，小滿搖頭，她不配。
煩躁抓起被子，她結結實實蒙上了頭。
為了保險起見，小滿特意跟滿媽帶著興兒先到了T市。T市離C市不遠，但是交通樞紐，四通八達，人流量大，不容易被盯上。再由T市坐高鐵到Q市，雖然輾轉，卻安全。
在Q市，千頭萬緒需要安頓。三姑早年離婚，有個孩子在國外上學，現在家裏只有她一人。她以前只聽說過小滿的狀況，如今真見了興兒，才知有多嚴重。小滿家房子是另租的，家裏人的一切費用也安排妥當。雖然這些年，跟三姑有些生分，但沒有經濟糾葛，這個親戚還算熱情。
興兒住進了Q市康覆醫院，環境差不多，收費比C市略貴一些。
終於就緒，小滿趁天黑，出發往回趕。老人似乎預感到什麽，小滿臨走，滿媽拉住她，不放心問：“滿，你說實話，是不是海子和你，因為給孩子看病的錢，惹上什麽人了？”
小滿低頭不語，等於默認。
滿媽慌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麽大事，我不問你，你還不說呢。不行，你不能走。海子已經沒命了，我閨女再有什麽三長兩短，我的興兒可怎麽辦吶！”
小滿搖搖頭，又叮囑安撫了滿媽一陣，老太太才肯放人離開。
趁著沒人，她跟家磊發了個微信。這是家磊臨走時留的，說是讓安海沒事了，給他報個平安。言下之意，如果安海不行了，記得通知他。
不久一個電話打來，小滿接通，果真是家磊。那頭家磊聲音抖得厲害，不知在哭，還是在怕，“嫂，嫂子。我海哥他——”
小滿“嗯”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
半晌，小滿才問：“你老婆幾月預產期？”
家磊說：“八月。”等他反應過來，又問，“嫂子你問這幹什麽？”
小滿沈聲說：“快要做爸爸的人了，記得把老婆孩子保護好。”
那頭再不言語，呼吸聲亂……
在Q市隨便找了次到B市的火車，小滿買了張硬臥，躺了一夜。火車顛簸，走走停停，窗外路過大大小小的站臺，小滿時睡時醒，恍若隔世。到了B市已經是中午。小滿頭疼欲裂，沒有打車，直接出了站。
寒氣撲面而來，她扣上羽絨服的帽子，又把圍巾系緊，掩住口鼻。車站外不少人打著住店或者旅游的牌子，看小滿這幅打扮，又沒有行李，只有隨身一個小包，那些人目光便不再熱情落下，只是冷漠一瞥，便望向別處。
小滿在車站外順著一條路一直往前走，這座大都市，她並不陌生，也算不上熟悉，能叫得出名字的，除了那幾處沒有去過的景點外，也就是以前當保姆住的地址和東海醫院。
在一家快餐店隨便吃了些東西，小滿走出店門，只等夜晚降臨，周遭黑透，才打了輛車，到了東海醫院側門外那條小路。
晚上溫度低，又飄著毛毛雨，小滿冷得打了個寒顫。走到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外，聽見有人喊她：“小滿？”
小滿轉頭，那人松松垮垮穿著件迷彩毛料大衣，修身牛仔褲外，一雙黑色短靴。他人高馬大，短發被雨打濕，微微貼上額頭，迷人得像是雜志上的模特。
小滿窘迫，趕忙拉下羽絨服的帽子，卻又被那人把帽子重重扣上。
聞凱拉住她手，手指圈在她手腕上略略用力，像是怕她跑走。他問：“你吃飯了麽？”
小滿把臉埋在圍巾裏，沒有說話。
聞凱嘆口氣，只好拉著她往家裏走。
屋子裏暖和，聞凱拉下小滿的圍巾，看著她被捂在厚圍巾裏潮乎乎的雙唇，欺身吻了上去。隔著羽絨服，聞凱雙臂箍住她腰，勒得她生疼。
那人唇舌在她口中橫沖直撞，這種感覺並不舒服，讓人喘不上氣。
她縱著他胡鬧，反手勾住他肩。她能感覺到，聞凱慌了，這個一貫冷靜的人，這次，因為她慌了。
聞凱察覺勾住自己肩背的手臂一軟，才不舍松開小滿，兩人站在原處，大口喘著粗氣。
聞凱半晌說：“我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了。”
小滿一抹嘴，眼仁漆黑，“我就是這麽沒出息。不找你，我還能找誰？”
本來我活得好好的，開店養家，給娃治病，雖然生活不易，但如同所有老百姓的日子一樣，日覆一日，直到老死。
但是我現在呢，店賣了，前夫沒了，還要連同生病的孩子一起，舉家逃亡。你說，我該找誰呢？
小滿咧開嘴，笑得淒涼。
聞凱看看她，彎下腰，幫她拉開羽絨服的拉鏈。他濕濕的頭發，掃在小滿的下巴上，有些涼，也有些癢。小滿伸手，把手指穿在他的頭發裏，輕輕揉搓。聞凱索性把頭抵在她的胸前，呼吸漸沈。
手機鈴響，有電話打來找聞凱。小滿忽地往後一撤，貼在墻上。
聞凱眼睛並沒有離開她，只從大衣口袋摸出手機，接通了電話。醫院急診，接了個動脈瘤昏迷的病人。這個瘤直徑驚人，手術需要經驗，主任讓科裏通知聞凱，兩人一起手術。
聞凱答應說馬上到。放下電話，匆匆出門，他對小滿百般不放心，叮囑說：“答應我，千萬別走。我做完手術就回來，你等著我。”
小滿點頭，說：“你踏實做手術吧。”
看人出門，她把羽絨服脫下，換上鞋。那人房間還算整齊，只是這一段時間他一定很忙，桌子上落下薄薄一層灰。
小滿把房間裏的桌子家具擦得一塵不染，又吸了地。一個小時過去，那人還沒回來。她又把他收在洗衣機裏的臟衣服洗凈、烘幹、熨平、掛好，兩個多小時過去，門外還是沒有動靜。
聞凱說過，他們一個手術要做很久，有時候要十幾個小時。小滿又多等了一會兒，拉開冰箱，看裏面只有幾袋方便面，和方便面的標配——香腸、雞蛋。
她找出點米，又拿了幾個雞蛋，做了鍋香腸蛋炒飯。
算了。小滿想了想，還是不等了。
她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和一張卡。
那U盤，是她以前做保姆的時候，那家女主人的。當時那女的出了車禍，小滿一個人料理家中事物，應付各種不認識的人，不料屋漏偏逢連陰雨，家中失竊，她戰戰兢兢報了案。
這樣又驚又累，等那家男的從國外趕回來時，正碰上小滿見紅，肚子疼得蜷在沙發上。那男的，就是郭明，直接從衣櫃裏找出件他太太的大衣，披在小滿身上，把人送去醫院。
等小滿檢查完，住了幾天醫院，安海接她出院的時候，郭明說，衣服就不用還了，反正也沒人會穿。
小滿回到C市家裏，才發現，衣服的內側口袋裏有個U盤。她那時並沒放在心上。只是前幾天聞凱說起，郭明老婆的案子重審，她才想起來這個U盤。接到小輝的電腦裏看了下，她瞅著像是帳目，一時覺得，可能是重要的東西。
還有那張卡，裏面是800萬。這是聞鋒給她的封口費，如今，安海出事，她也不能再保持沈默。
她把卡和U盤放在桌子上顯眼的地方，走到門口，穿戴好，不舍瞅著這屋子每一處。
海子說過，男的比女的有耐心。
一年前，聞凱找到她的時候，等的就是這天。
小滿又慢慢走到沙發前，仰臉看著那兩幅畫。聞凱心軟，小滿和那女的，誰更慘，他最對不起誰，他就會心疼誰。小滿對著畫裏的人說：“你贏了。你長得這麽違章，都能成世界名畫，那姓畢的畫家對你，一定是真愛。”
這個時間，只有火車了。B市到C市火車很多，小滿挑了最近的那趟。
C市那條商業街，白天的時候，市井，庸俗，魚龍混雜。晚上熱鬧不再，它看上去舊得千瘡百孔。小滿坐在福滿樓的臺階上，心裏非常安靜。
不久，這裏就會變成歷史文化步行街，成為C市的文化中心。小滿嗤笑，不論什麽東西，只要名字上加上“文化”二字，準會漲價。文化，說白了，就是把有錢人請進來，把沒錢的趕出去罷了。
她凍得有些僵，突然想到了王心愛。這麽冷，她需要王心愛遞給她一支煙。遠處天上，月亮外圈一圈模糊光暈。小滿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月亮長毛，明天還得下雨。
手機鈴響，小滿接通，說：“手術做完了？”
那頭不說話。
小滿又問：“累了？還是，生氣了？”
那頭一字一句道：“你回來。”
小滿輕聲笑了，說：“那個U盤，是郭明老婆的。那卡裏的800萬，是你哥給我，讓我閉嘴跑路的。U盤裏的東西，你先看看，要是有用，你現在就可以交給警察。那卡，等你成事以後，再替我上交國家吧。現在，我還得保證我孩子我家裏人的安全，留著這錢，換你哥一個安心。”
“還有，郭家磊這人怕事，以前有海子擋在他前邊，他只用玩失蹤就夠了。可現在，海子沒了，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你嫂子車禍的真相。只要能保證他一家的安全，他肯定願意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他馬上就有孩子了，也不想受你哥鉗制，東躲西藏一輩子。”
聞凱不耐煩問說：“你在哪兒？”
小滿接著說：“他的號碼，我留在你書房桌上了。”
那頭大喝：“小滿！”
小滿掛斷了電話，關了機。她望向福滿樓對面，那天比這晚更冷，聞凱就坐在這裏抽煙，上邊只穿件夾克……
B市公安局。李斌敲門，來到高局辦公室。
高局有些興師問罪，問說：“金滿跟丟了？”
李斌辯解道：“一個小娘們，還挺會反偵查的。先是一家全跑到Q市，然後她一個人從Q市就消失了。”
高局問：“她家剩下的人呢？有沒有專人看著？”
李斌沒有吱聲，不耐煩清清嗓子。那意思明擺著，何必浪費警力在不必要的事情上。
高局拿水杯指著對面座位，說：“李斌，你坐下。”
看人坐下，高局又說：“你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兵，好幾個大案你都參與過，可以說，是我的愛將。今天，我就要說說你。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一個是做什麽事情都全力以赴。一個呢，就是你腦子好，對於案情發展十分敏感，也非常擅於推理。”
李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忐忑，說：“高局，你還是直接指出我缺點吧。”
高局樂了一會兒，臉色一轉，嚴肅說：“先說說金滿這事。她不是為了躲警察才到的Q市。如果為了躲我們，她只需要一個人躲起來就行了。可現在，她全家跑到南方，你說是為了什麽？”
李斌醒悟，猛看向高局。
高局接著道：“這就說明，她是為了躲避別的人，那人一直在威脅她家人的安全。所以，你把人都撤了回來，她的家人怎麽辦？誰來保證她家人的安全呢？”
李斌馬上說：“我這就打電話給Q市的同事，讓他們派人保護金滿的家人。”
高局一擡手，示意他現在就打。
等李斌打完電話，高局接著說：“還有上次開會，你覺得你的發言怎麽樣？”
李斌知道，領導這麽問，肯定就是不怎麽樣了。
高局道：“你說的，全是估計，推斷，猜測，沒有一點幹貨。我們的推理，是要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沒有證據，就會漏洞百出。案子唯一一個直接證人，那個叫安海的出了事，你說說，你有沒有責任？”
李斌解釋：“那件事，也是我倒黴。那個安海，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又讓我們盯上，怕事情敗露，就用了這損招，想用自己的命來訛醫院，訛我們。但金滿卻只敢訛醫院，不敢找上我們，這不正說明她心裏有鬼麽？”
高局不等他說完，便重重把水杯砸在桌上，“我剛說的，你都當耳邊風了。證據，證據！我要看的是事實。”說完，他一擺手。李斌見狀，趕緊告辭，心急如焚全寫在臉上。
發燒感冒還沒好，又暈乎乎更了一章。今年聖誕和新年，餅幹的飲料都是清開靈，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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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很快就回到了C市。
安海沒有什麽親戚朋友。小滿試著通知了他老家不怎麽聯系的幾個親戚，那些人聽說安海生前得了燒錢的病，都不敢過來吊唁。小滿倒因此省心省力，一切從簡。
小滿全程都很平靜，滿媽和小輝便更不敢隨便說話。他們了解小滿脾氣，她越是看起來波瀾不驚，就越是心事重重。
興兒已經接回家裏，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一家人望著孩子，便想起了安海，又難過起來。一頓飯草草吃完，大家都沒有胃口。
小輝馬上大四最後一個學期，準備第二天返校。小滿問了小輝下半學期去向。小輝說，他和女朋友子墨兩人，一起聯系了Q市的實習。小滿點頭，不在B市也好。
滿媽一邊拍著興兒哄他睡覺，一邊問小滿，打算什麽時候讓孩子住回醫院。
小滿思忖半天，問說：“我有個三姑，是不是在Q市？”
滿媽點頭。滿爸去世得早，他那邊的親戚，如今只剩下幾個，逢年過節會打電話問候一聲。這個三姑就是一個。
小滿問：“她人怎麽樣？”
滿媽說：“人倒是不錯，就是歲數大了，跟我們離得又遠，平時也沒什麽走動。”
小滿想了想說：“不如你跟興兒先去Q市住一段時間吧。Q市在南方，空氣也好些。我讓小輝在那邊租個房子，再給孩子找家康覆醫院。這樣，我三姑跟小輝倆人，都能照應你們。”
滿媽擡頭滿臉愁雲問：“那你呢？”
小滿道：“福滿樓因為步行街改造，年前就賣了。我先把你們送去Q市，還要回來處理些事情。”不放心又交代，“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一定要註意安全。”
滿媽嘆口氣說：“放心吧。”
一家老小都睡了，小滿卻闔不上眼。她把那罐肉醬鹹菜拿了出來，放在桌上，仔仔細細看了半天。她擰開瓶蓋，裏面香辣氣味竄進鼻子。她終於受不住，埋在那瓶子上，哽咽道：“海子，我對不起你——”
瓶身上有眼淚撲簌簌砸下，小滿趕緊旋緊蓋子，拿紙巾把瓶子擦凈，放回冰箱裏。那裏面還躺著幾盒未開封的阿膠，小滿看了眼，關上了冰箱門。
自從那天她走以後，聞凱只跟她聯系過一次，討論了賠償金額。醫院因為聞凱的面子，誠意十足。小滿也沒有讓他為難丟臉，爽快同意，並沒有獅子大張口。
聞凱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安海出事，小滿怨恨他。如果他不把車禍的事讓陳子軼重查，安海就不會那麽快送命。或者更早些，如果他不去福滿樓找小滿，那小滿和安海的生活，定是另一種景象。
他還知道，小滿也過不去她自己心裏那道坎。當初安海給她錢的時候，她為了給興兒看病都急紅了眼，根本顧不上問錢的出處，只把心裏的疑惑擱置一邊。可知道真相以後，卻無力彌補，她心裏虧欠安海太多。聞凱不再糾纏，她便會好受一些。
小滿躺好，費力閉上眼睛，不願再去想他。昏昏沈沈中，有男人聲音好聽溫暖：“結婚吧。”“我們一起過。”真是諷刺，小滿搖頭，她不配。
煩躁抓起被子，她結結實實蒙上了頭。
為了保險起見，小滿特意跟滿媽帶著興兒先到了T市。T市離C市不遠，但是交通樞紐，四通八達，人流量大，不容易被盯上。再由T市坐高鐵到Q市，雖然輾轉，卻安全。
在Q市，千頭萬緒需要安頓。三姑早年離婚，有個孩子在國外上學，現在家裏只有她一人。她以前只聽說過小滿的狀況，如今真見了興兒，才知有多嚴重。小滿家房子是另租的，家裏人的一切費用也安排妥當。雖然這些年，跟三姑有些生分，但沒有經濟糾葛，這個親戚還算熱情。
興兒住進了Q市康覆醫院，環境差不多，收費比C市略貴一些。
終於就緒，小滿趁天黑，出發往回趕。老人似乎預感到什麽，小滿臨走，滿媽拉住她，不放心問：“滿，你說實話，是不是海子和你，因為給孩子看病的錢，惹上什麽人了？”
小滿低頭不語，等於默認。
滿媽慌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麽大事，我不問你，你還不說呢。不行，你不能走。海子已經沒命了，我閨女再有什麽三長兩短，我的興兒可怎麽辦吶！”
小滿搖搖頭，又叮囑安撫了滿媽一陣，老太太才肯放人離開。
趁著沒人，她跟家磊發了個微信。這是家磊臨走時留的，說是讓安海沒事了，給他報個平安。言下之意，如果安海不行了，記得通知他。
不久一個電話打來，小滿接通，果真是家磊。那頭家磊聲音抖得厲害，不知在哭，還是在怕，“嫂，嫂子。我海哥他——”
小滿“嗯”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
半晌，小滿才問：“你老婆幾月預產期？”
家磊說：“八月。”等他反應過來，又問，“嫂子你問這幹什麽？”
小滿沈聲說：“快要做爸爸的人了，記得把老婆孩子保護好。”
那頭再不言語，呼吸聲亂……
在Q市隨便找了次到B市的火車，小滿買了張硬臥，躺了一夜。火車顛簸，走走停停，窗外路過大大小小的站臺，小滿時睡時醒，恍若隔世。到了B市已經是中午。小滿頭疼欲裂，沒有打車，直接出了站。
寒氣撲面而來，她扣上羽絨服的帽子，又把圍巾系緊，掩住口鼻。車站外不少人打著住店或者旅游的牌子，看小滿這幅打扮，又沒有行李，只有隨身一個小包，那些人目光便不再熱情落下，只是冷漠一瞥，便望向別處。
小滿在車站外順著一條路一直往前走，這座大都市，她並不陌生，也算不上熟悉，能叫得出名字的，除了那幾處沒有去過的景點外，也就是以前當保姆住的地址和東海醫院。
在一家快餐店隨便吃了些東西，小滿走出店門，只等夜晚降臨，周遭黑透，才打了輛車，到了東海醫院側門外那條小路。
晚上溫度低，又飄著毛毛雨，小滿冷得打了個寒顫。走到那個熟悉的小區門外，聽見有人喊她：“小滿？”
小滿轉頭，那人松松垮垮穿著件迷彩毛料大衣，修身牛仔褲外，一雙黑色短靴。他人高馬大，短發被雨打濕，微微貼上額頭，迷人得像是雜志上的模特。
小滿窘迫，趕忙拉下羽絨服的帽子，卻又被那人把帽子重重扣上。
聞凱拉住她手，手指圈在她手腕上略略用力，像是怕她跑走。他問：“你吃飯了麽？”
小滿把臉埋在圍巾裏，沒有說話。
聞凱嘆口氣，只好拉著她往家裏走。
屋子裏暖和，聞凱拉下小滿的圍巾，看著她被捂在厚圍巾裏潮乎乎的雙唇，欺身吻了上去。隔著羽絨服，聞凱雙臂箍住她腰，勒得她生疼。
那人唇舌在她口中橫沖直撞，這種感覺並不舒服，讓人喘不上氣。
她縱著他胡鬧，反手勾住他肩。她能感覺到，聞凱慌了，這個一貫冷靜的人，這次，因為她慌了。
聞凱察覺勾住自己肩背的手臂一軟，才不舍松開小滿，兩人站在原處，大口喘著粗氣。
聞凱半晌說：“我以為你不會來找我了。”
小滿一抹嘴，眼仁漆黑，“我就是這麽沒出息。不找你，我還能找誰？”
本來我活得好好的，開店養家，給娃治病，雖然生活不易，但如同所有老百姓的日子一樣，日覆一日，直到老死。
但是我現在呢，店賣了，前夫沒了，還要連同生病的孩子一起，舉家逃亡。你說，我該找誰呢？
小滿咧開嘴，笑得淒涼。
聞凱看看她，彎下腰，幫她拉開羽絨服的拉鏈。他濕濕的頭發，掃在小滿的下巴上，有些涼，也有些癢。小滿伸手，把手指穿在他的頭發裏，輕輕揉搓。聞凱索性把頭抵在她的胸前，呼吸漸沈。
手機鈴響，有電話打來找聞凱。小滿忽地往後一撤，貼在墻上。
聞凱眼睛並沒有離開她，只從大衣口袋摸出手機，接通了電話。醫院急診，接了個動脈瘤昏迷的病人。這個瘤直徑驚人，手術需要經驗，主任讓科裏通知聞凱，兩人一起手術。
聞凱答應說馬上到。放下電話，匆匆出門，他對小滿百般不放心，叮囑說：“答應我，千萬別走。我做完手術就回來，你等著我。”
小滿點頭，說：“你踏實做手術吧。”
看人出門，她把羽絨服脫下，換上鞋。那人房間還算整齊，只是這一段時間他一定很忙，桌子上落下薄薄一層灰。
小滿把房間裏的桌子家具擦得一塵不染，又吸了地。一個小時過去，那人還沒回來。她又把他收在洗衣機裏的臟衣服洗凈、烘幹、熨平、掛好，兩個多小時過去，門外還是沒有動靜。
聞凱說過，他們一個手術要做很久，有時候要十幾個小時。小滿又多等了一會兒，拉開冰箱，看裏面只有幾袋方便面，和方便面的標配——香腸、雞蛋。
她找出點米，又拿了幾個雞蛋，做了鍋香腸蛋炒飯。
算了。小滿想了想，還是不等了。
她從貼身的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和一張卡。
那U盤，是她以前做保姆的時候，那家女主人的。當時那女的出了車禍，小滿一個人料理家中事物，應付各種不認識的人，不料屋漏偏逢連陰雨，家中失竊，她戰戰兢兢報了案。
這樣又驚又累，等那家男的從國外趕回來時，正碰上小滿見紅，肚子疼得蜷在沙發上。那男的，就是郭明，直接從衣櫃裏找出件他太太的大衣，披在小滿身上，把人送去醫院。
等小滿檢查完，住了幾天醫院，安海接她出院的時候，郭明說，衣服就不用還了，反正也沒人會穿。
小滿回到C市家裏，才發現，衣服的內側口袋裏有個U盤。她那時並沒放在心上。只是前幾天聞凱說起，郭明老婆的案子重審，她才想起來這個U盤。接到小輝的電腦裏看了下，她瞅著像是帳目，一時覺得，可能是重要的東西。
還有那張卡，裏面是800萬。這是聞鋒給她的封口費，如今，安海出事，她也不能再保持沈默。
她把卡和U盤放在桌子上顯眼的地方，走到門口，穿戴好，不舍瞅著這屋子每一處。
海子說過，男的比女的有耐心。
一年前，聞凱找到她的時候，等的就是這天。
小滿又慢慢走到沙發前，仰臉看著那兩幅畫。聞凱心軟，小滿和那女的，誰更慘，他最對不起誰，他就會心疼誰。小滿對著畫裏的人說：“你贏了。你長得這麽違章，都能成世界名畫，那姓畢的畫家對你，一定是真愛。”
這個時間，只有火車了。B市到C市火車很多，小滿挑了最近的那趟。
C市那條商業街，白天的時候，市井，庸俗，魚龍混雜。晚上熱鬧不再，它看上去舊得千瘡百孔。小滿坐在福滿樓的臺階上，心裏非常安靜。
不久，這裏就會變成歷史文化步行街，成為C市的文化中心。小滿嗤笑，不論什麽東西，只要名字上加上“文化”二字，準會漲價。文化，說白了，就是把有錢人請進來，把沒錢的趕出去罷了。
她凍得有些僵，突然想到了王心愛。這麽冷，她需要王心愛遞給她一支煙。遠處天上，月亮外圈一圈模糊光暈。小滿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月亮長毛，明天還得下雨。
手機鈴響，小滿接通，說：“手術做完了？”
那頭不說話。
小滿又問：“累了？還是，生氣了？”
那頭一字一句道：“你回來。”
小滿輕聲笑了，說：“那個U盤，是郭明老婆的。那卡裏的800萬，是你哥給我，讓我閉嘴跑路的。U盤裏的東西，你先看看，要是有用，你現在就可以交給警察。那卡，等你成事以後，再替我上交國家吧。現在，我還得保證我孩子我家裏人的安全，留著這錢，換你哥一個安心。”
“還有，郭家磊這人怕事，以前有海子擋在他前邊，他只用玩失蹤就夠了。可現在，海子沒了，世界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你嫂子車禍的真相。只要能保證他一家的安全，他肯定願意把知道的都說出來。他馬上就有孩子了，也不想受你哥鉗制，東躲西藏一輩子。”
聞凱不耐煩問說：“你在哪兒？”
小滿接著說：“他的號碼，我留在你書房桌上了。”
那頭大喝：“小滿！”
小滿掛斷了電話，關了機。她望向福滿樓對面，那天比這晚更冷，聞凱就坐在這裏抽煙，上邊只穿件夾克……
B市公安局。李斌敲門，來到高局辦公室。
高局有些興師問罪，問說：“金滿跟丟了？”
李斌辯解道：“一個小娘們，還挺會反偵查的。先是一家全跑到Q市，然後她一個人從Q市就消失了。”
高局問：“她家剩下的人呢？有沒有專人看著？”
李斌沒有吱聲，不耐煩清清嗓子。那意思明擺著，何必浪費警力在不必要的事情上。
高局拿水杯指著對面座位，說：“李斌，你坐下。”
看人坐下，高局又說：“你是我親手帶出來的兵，好幾個大案你都參與過，可以說，是我的愛將。今天，我就要說說你。你這個人，最大的優點，一個是做什麽事情都全力以赴。一個呢，就是你腦子好，對於案情發展十分敏感，也非常擅於推理。”
李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忐忑，說：“高局，你還是直接指出我缺點吧。”
高局樂了一會兒，臉色一轉，嚴肅說：“先說說金滿這事。她不是為了躲警察才到的Q市。如果為了躲我們，她只需要一個人躲起來就行了。可現在，她全家跑到南方，你說是為了什麽？”
李斌醒悟，猛看向高局。
高局接著道：“這就說明，她是為了躲避別的人，那人一直在威脅她家人的安全。所以，你把人都撤了回來，她的家人怎麽辦？誰來保證她家人的安全呢？”
李斌馬上說：“我這就打電話給Q市的同事，讓他們派人保護金滿的家人。”
高局一擡手，示意他現在就打。
等李斌打完電話，高局接著說：“還有上次開會，你覺得你的發言怎麽樣？”
李斌知道，領導這麽問，肯定就是不怎麽樣了。
高局道：“你說的，全是估計，推斷，猜測，沒有一點幹貨。我們的推理，是要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沒有證據，就會漏洞百出。案子唯一一個直接證人，那個叫安海的出了事，你說說，你有沒有責任？”
李斌解釋：“那件事，也是我倒黴。那個安海，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又讓我們盯上，怕事情敗露，就用了這損招，想用自己的命來訛醫院，訛我們。但金滿卻只敢訛醫院，不敢找上我們，這不正說明她心裏有鬼麽？”
高局不等他說完，便重重把水杯砸在桌上，“我剛說的，你都當耳邊風了。證據，證據！我要看的是事實。”說完，他一擺手。李斌見狀，趕緊告辭，心急如焚全寫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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