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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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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見

醫院走廊燈光慘白,小滿被那人護在懷裏,只看得到地上菱形地磚,圖形無休止重覆,讓人眩暈。

兩人身後,是一雙雙眼睛。李斌啐了一口,滿嘴血腥氣。

門外凍雨砸下,潮濕陰冷。小滿拿手遮雨,頭上突然一暗,那人外套嚴嚴實實蓋在頭上。腳步亦步亦趨,只有相連的兩只手,被雨水澆涼又被暖熱。

小滿被聞凱帶到家裏。門打開,屋子裏暖氣很足,聞凱幫她脫下羽絨服。小滿身上的毛衣以前貼身,如今已經變得松松垮垮。聞凱把她摟緊,上下撫摸,輕聲道:“瘦得硌手。”

小滿一動不動站著,有些走神。

聞凱嘆口氣,幫人放了洗澡水,用手試了,偏熱,又出來,小滿還站在原處,盯著沙發上面的畫,眼神怨忿。

聞凱說:“小滿,去洗澡。”

小滿從那畫上回過神來,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看浴室,慢慢挪動步子,走了進去,站在浴缸的蒸汽前,褪去毛衣褲子,回頭看見聞凱還站在門口,滿臉隨叫隨到的神情,便推了他一把,硬是關上了門。

熱水驅散身上的寒意和疲憊,也讓小滿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出來時,孟涵領著一個年輕的女孩,正坐在聞凱的沙發上。

小滿跟孟涵點點頭。那女孩兒局促站了起來。

孟涵趕緊說:“這是在特需病區負責你前夫的護士小姚。她怕太晚打擾,特意讓我帶她過來找你。”

小姚喃喃:“你好。”

小滿冷冰冰打量了她一眼,說:“我不好。”

小姚紅著眼圈,看樣子已經在領導那裏挨了不少罵,現在讓她自己想辦法取得家屬諒解。她低下頭說:“我是來向你賠罪的。”

“你就是那個把人放跑的護士?賠罪?你這是瀆職罪。人命都沒了,你怎麽賠?”

孟涵想幫人說話,聞凱一個責備眼神,她只好跟著聞凱進了裏間,關上了門。

小姚哀求:“你能不能高擡貴手,我剛剛登記,下周結婚。”

小滿沒理,突然問:“你說,安海為什麽會住在你們特需病房?”

這小姚瞪大眼睛,淚珠子還在眼眶裏打轉:“不是你找的我們徐院長麽?說要讓安海住最好的病房,用最好的藥,還給他請了兩個貼身護工。這間病房條件最好,平時就是有錢也不一定能住上的,你關系硬才給你。”

小滿聽了詫異,半天說:“我?”

小姚擡眼瞅她,眼神哀怨,口氣卻是在推卸責任:“這個安海,聽說以前就犯過事,坐過牢。這不,又讓警察給盯上了,根本不是個什麽好人。他這是偷跑,就是當著我的面跑,我也不敢攔吶!再說,你就是他前妻,算什麽家屬,犯不著這麽咄咄逼人吧?”

小滿盯著她眼,淡淡說:“我是他前妻不假,但錢是我交的,在這醫院裏,我消費了。”

女孩比小滿小個一兩歲,卻跟小滿段數相差太多,心急一跺腳,忍不住說出心理活動:“你們離婚夫妻,根本談不上感情。你這樣刁難,不就是想訛錢麽?”

小滿果斷說:“跟你說不著,讓你們領導跟我談!”

小護士哭著跑出門。聞凱黑臉走了出來,跟孟涵說:“你去看看小姚。”算是逐客令。

孟涵說了句不好意思,回頭看小滿,正看見聞凱拿著毛巾,擦幹小滿一頭濕發。她心一沈,扭頭離開。

聞凱邊擦小滿頭發,邊說:“頭發不吹幹,很容易感冒。”

小滿完全沒有反應。

聞凱又說:“徐院長,是我哥的朋友。”

小滿身上一抖,又立馬頓住。她不等聞凱擦幹頭發,便站起身來,躺在床的一側,臉沖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她身後飄來一陣辛辣煙味。

第二天小滿是在聞凱的辦公室裏見的徐副院長。

老徐心虛,給聞凱一個眼神,示意他留下。

聞凱看了看小滿,只說:“你們談,我在外面等。”說完,走出去關上了門。

老徐清了清嗓子,看著一臉怒意的小滿,做出痛心狀,說:“請你節哀。你知道,我們東海醫院是著名的三甲醫院。發生這樣的事情,在我們醫院,也是第一次。這次的責任人,那個護士,我們已經讓她停職檢查,而且,”老徐拿出一個信封,推到小滿面前,“我代表我們醫院,對你們家屬,給予慰問。安海還沒結清的那部分費用,醫院也全部免除。你看看,還有什麽要求,我們盡可能滿足。”

小滿也不說話,只拿眼定定瞅著老徐,讓他心裏發毛。半晌,小滿突然擠出一句:“徐院長?”

老徐“唉”了一聲。

“我們倆關系夠硬,我托了你,才把安海轉到了特需病房,還是最好的一間?你剛說代表醫院,你怎麽不代表你自己?你說醫院把費用全免了,那最後一天的單子總有吧。單子呢?給我印一份。我有權知道,特需病房床位費怎麽算,藥一天多少錢?還有,護工錢醫院也給付了?”

老徐給問急了,看小滿年輕,便想嚇唬嚇唬她,一拍桌子,大喝一聲:“你——”

“你什麽你?我叫什麽?咱倆不是熟麽?”

老徐太胖,一用力就累,一累就冒汗,還喘,只好放軟語氣問:“你還有什麽要求?錢的方面,只要不離譜,我就可以做主。”

小滿冷冷道:“我要求就一個,為什麽只有那個護士停職,要停你也得一起停。至於怎麽賠償,反正一句話,法庭上見吧。”

門開了,老徐氣呼呼走了出來,拽著聞凱袖子,走到大門口沒人的地方,才說:“你這些年,千挑萬選,就找了個這樣的?怪不得你哥不願意。”

聞凱這才問:“這事,我哥怎麽跟你說的?”

老徐見瞞不住,只好答:“說讓給她前夫條件弄好點,就說是那女的出的錢,把倆人在一起撮合撮合。他們覆婚了,你也就死心了。”看聞凱疑惑眼神,趕緊又解釋,“我那時就覺得,這不像是你哥做派。準是你不回家,他給急糊塗了。不過又覺得這樣挺好,起碼不傷人,說不定還能成人之美。誰知道,出了這檔子事。”

聞凱掏出兩根煙,跟老徐兩人一人一根,點上火,心說,老徐也不容易,讓人利用。

老徐又說:“今天救災醫療隊就全體回來了。院裏給安排了慶功表彰大會,到時候,各大媒體都會派人過來,你可別讓她借機鬧事。剩下的,她要打官司,就打吧,讓我離職也行。唉。”

老徐深深嘆了口氣。

聞凱把煙屁股一扭,扔進垃圾桶,轉身說:“放心吧。”

老徐臨走,想起前一天聞凱打了李斌,又忍不住交代:“咱男的,不能在女的面前太逞強。你跟她一掏心窩子,她就一準以為你傻。你以為你為她出頭,她在你身後給你拍巴掌加油助威,這就是向著你啊。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自己,她一個看熱鬧的,一點事沒有。”

辦公室裏,小滿趁著沒人,跟滿媽打了個電話。老太太聽了,控制不住情緒,嚎啕大哭。

“他沒爹沒媽,我一直把他當兒子看吶!就是他那時候不要這個家,不要你跟興兒,我還是一句都沒怨過他。”滿媽帶著哭腔說,“這孩子命苦,以前身體那麽好——”

說者無心,小滿卻如鯁在喉,忍受不住打斷說:“他就是為了興兒,才把自己糟踐成這樣了。”

小滿又問了興兒的情況,滿媽說,孩子還在ICU病房,醫生說再觀察一天,就可以回到普通病房了。小滿尋思一陣,讓滿媽跟醫生商量,這一段天氣反常,忽冷忽熱,又有病毒流感,呆在醫院容易交叉感染,不如等興兒好轉,讓他回家住一段時間再說。

滿媽還在啜泣,說讓小輝過去B市,幫幫小滿的忙。

小滿說好,收了線,聞凱已經站在門口。

她看了看聞凱,又拿起老徐留下的那個信封,裏面是一張卡。她拿起來晃了晃,心說,這還不夠。

這錢是海子拿命換的。他怕警察查出來他頂包拿錢的事,那些給孩子治病的錢就留不住了。他只好使出這招。一個腦癌晚期的病人,喪失了求生的意志,就會很快衰敗,這相當於在自殺。他死了,這就是嚴重醫療事故,興兒是他的獨子,能得到很多賠償。他懂得。

聞凱已經坐在小滿身邊,輕輕吻了吻她額角細密光滑的發絲。

小滿吸了吸鼻子,兩手揉了揉臉,說:“你忙吧,小輝馬上過來,你不用陪我。”

聞凱沈聲說:“別為難老徐了,也別為難醫院。這事,全怨我哥。而且醫院已經承認是事故了,態度很明確,賠償的事情我幫你談,反正別鬧到法庭上,撕破臉。”

小滿這才慢慢回過頭,聲音顫抖:“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你為我做的事情,是不是都有目的?你對我好,是不是都是為了最後把我當炮灰?”

聞凱有些生氣,用力道:“小滿!”

小滿猛地起身,說:“我的事,以後不用你管。”

聞凱一把拉住她,壓著嗓門道:“你等等。”

聞凱見她不語,便彎腰打開抽屜,把一個瓶子放在桌上。前一晚救護車上的護士對他說,安海拿著這瓶子的時候,嘴裏在喊小滿的名字。

小滿瞪大了眼,望著這個瓶子。裏面裝了滿滿的一瓶肉醬鹹菜,是她愛吃的。

她盯著這瓶子,盯得眼眶酸疼,終於埋下頭,戚聲說:“聞凱。我、你、你哥,還有那幫警察,我們合起夥,把海子給逼死了。”

聞凱捏著小滿的手說:“小滿,有些事,你必須要清楚。你還記得郭明麽?就是你在這兒做保姆,那家的男人。他跟我說,他前妻的那起車禍,最近重新立案偵查。還有安海肇事的那起,已經查明,他當時不在現場,是替人頂包。”

“兩起車禍都與我哥有關,我哥如今已經在風口浪尖。他趁我不在,用你的名義把安海轉到最好的病房,這是想把水攪渾,把警察的視線,轉移到你的身上。”

小滿手腕在聞凱手中扭了一下,聞凱怕把她弄疼,便松了手。小滿拿起那個瓶子,瓶子沈得砸手。她改成兩只手捧著,起身離開。

聞凱跟了出來,看見小輝腳步匆匆,正往這邊跑。

樓道裏護士長吆喝了一聲:“聞大英雄,一會兒慶功會,你別遲到了,我們科還指著你長臉呢。”

聞凱點了點頭。

小滿回頭淡淡說:“小輝到了,海子那邊,我們還有事處理。你放心吧,我們不會鬧事。”

聞凱眼睛深深看著小滿,什麽都沒說。

小輝過來,跟聞凱打了個招呼。聞凱才想起來,說:“你等我一下。”說著,轉身去辦公室取了一袋東西,遞給小輝。

小輝問:“這是什麽?”

聞凱說:“阿膠,我們科好多人買,說這個牌子質量好,又純,我就也給你姐買了一份。她最近都瘦脫形了。”

小輝伸手接了,看著小滿的背影,又瞅了瞅聞凱,說:“謝謝。”

聞凱說:“她現在一定沒心思吃,你讓阿姨有空幫她燉些。”

小輝答應,沖人擺擺手,三步兩步追上了小滿……

B市公安局。李斌鼻子上貼了塊創可貼,面色不虞。

這次專案組開會,他最後一個發言。白板上枝枝杈杈畫了人物關系圖,他拿馬克筆指著兩起車禍的受害人,說道:“我們都知道,聞鋒這個人,是兩起車禍的關鍵人物。第一起車禍,他是受害人的司機。據郭明教授提供的線索,受害人有一個地下情人,我們合理推斷,很有可能是聞鋒。而第二起,就更明顯了,受害人是聞鋒的妻子。”

“我們目前掌握的證據很少,唯一板上釘釘的,就是安海是替人頂包。可安海一死,我們的證據鏈就斷裂了。”

“不過同時,有另一個人浮出了水面。那人叫金滿,是安海的前妻,聞鋒弟弟聞凱的女朋友。我們不難發現,跟兩起車禍同時有關聯的,不只聞鋒一人,這個金滿,就是另一個。因為第一起車禍的受害人,是金滿的雇主。金滿在案發時,在那家做保姆,而車禍之後,受害人家又失竊,報案的就是金滿。我們也不能排除她有監守自盜,賊喊捉賊的嫌疑。而另一起車禍,安海頂包後,曾經給了她一筆錢,又給她買了一家餐館,供她生計。我昨天還聽護士說,她特意托了醫院領導,把安海安排到特需病房,出手大方。”

李斌說著,在白板上,聞鋒的名字下面,寫上了小滿的名字。

專案組組長是老牌刑警高副局長,他一拍桌子說:“盯緊這個金滿,聞鋒那兒先別打草驚蛇,兩邊雙管齊下。”

李斌又補充說:“高局,聞鋒的弟弟聞凱,跟兩邊關系都非常密切。我建議,他那兒也要專人看著。而且,安海自己是聞凱的病人,安海前妻又是聞凱的情人。聞凱身份特殊,這次安海的事故,他有沒有責任,還很難說。”

高局想了想,點點頭說:“就這麽著,馬上行動,爭取早點破案。”

李斌等人走完,才摸著自己鼻梁暗自說:“裝什麽英雄救美,正義化身?是奸夫/淫/婦也說不定。”

暈乎乎寫了一章,親們,抱緊我!~(>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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