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珍惜
關燈
小
中
大
要珍惜
新春氣象，瑞嘉集團在B市這一年兩個主要的地產項目，卻被打了回來。這些項目，都是政府重點扶持的，年前還有多家媒體報道。這一放一收，足以說明，風向變了。
聞鋒正跟一幫朋友在家打麻將，助理跟他耳語一陣，他點頭，不做聲，撂出一張牌來，意興闌珊。
老徐笑：“鋒哥，給我包個紅包吧，你點炮了。”
聞鋒把牌推倒，站了起來，點燃一根煙，走到旁邊沙發坐下。
剩下的人趁著麻將機洗牌，也紛紛站起身，說要休息一陣。老徐走到聞鋒身邊，掂起桌上的紅酒杯，灌了一大口，才說：“你家老爺子，糊塗透了。今天我去，他一點都不認人了。”
老徐嘴裏的老爺子，就是聞鋒的岳父，米燦的父親米伯嘉。他今年快要六十，本來就有心血管問題，幾年前一次嚴重中風，以後就越來越癡傻。這種病，怎麽治也不見好，只能在老徐他們醫院老年病房養著。
聞鋒吐出一團白色煙霧，厭煩道：“由他吧，這幾年，也沒讓他受罪。集團那些元老，兔死狐悲，怕我老岳父不在了，我就會把他們一個個斬盡殺絕。我為了讓他們安心，也要讓我們家老爺子好好活著。”
老徐紅湯進肚，眼眶發紅，笑得愈發開心：“沒受罪，一天吃九頓，吃完就睡。天好還能曬曬太陽。”說著，突然捂著嘴，隱晦道，“我去的時候，新來的小保姆正哭呢，說什麽也不幹了。聽說，人小姑娘剛來一天，你家老爺子就——”
聞鋒夾煙的手一擺，罵說：“TM狗改不了吃shi，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還忘不了這個。”
老徐噗哧一聲：“這不是我們男人的本能麽。”
聞鋒沈吟一陣，坐在那兒悶頭抽煙。老徐上廁所，客廳這會兒沒人，他想起項目的事，便又打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他更加心煩，在煙灰缸裏撚滅煙頭，黑著一張臉。
老徐進來叫他半天，他才回過神來，仍是鎖著眉。
老徐試探問：“怎麽，聞凱又惹你生氣了？”
聞鋒重重噴出聲鼻息，悶聲說：“還是不回家。幹脆去那女的那兒過年了。”
老徐回味了一陣，才明白過來：“你還玩追蹤了？聞凱又不是三歲小孩。”
聞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跟老徐說：“聽說那女的前夫在你們醫院住著？”
老徐點頭，“你這兄弟，風格高啊，親自給那人做的手術。”
聞鋒搖搖頭，“小凱就是心軟，這年頭，心軟是短處。不然，就憑那女的那條件，能那麽快上手？這樣，她前夫，你給他最好的條件，用最好的藥，錢從我這兒出，功勞全留給那女的。讓他們兩公婆快點和好覆婚，小凱才好死心。不過，可別把我給露出來。”
老徐張了半天嘴，托著下巴說：“哥，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聞鋒斜眼瞟他，“我以前什麽樣？把這女的大卸八塊？那小凱就徹底不認我了。”
老徐點頭：“你對你這兄弟，可真上心。放心吧，我知道怎麽做。”
一石激起千層浪。年前，聞凱去半導體所找了郭明以後，郭明心裏的懷疑加劇，便咨詢了在B市公安局經偵總隊工作的一個朋友。那人對這種經濟案件敏感，馬上查了當時的資料，就更加確信其中有鬼。
成功地產改制前非正常虧損，後來被瑞嘉集團白菜價收購，而這裏面，有一個聯系兩邊的關鍵人物，就是聞鋒。他既是當時成功副總的司機，又是瑞嘉集團的繼承人。
恰巧受聞凱所托，南城派出所的陳子軼查出，當年米燦車禍，肇事司機另有其人。他把證據提交給B市的政法機關，上級批示，案件需要立刻開始重審。
這樣，聞鋒就更加可疑。成功地產改制前後兩年，先後兩個女人的車禍，都與聞鋒有關。一個是他的頂頭上司，成功地產的副總；另一個，是聞鋒的妻子，當時瑞嘉集團董事長米伯嘉的女兒。
不難推斷，聞鋒和米伯嘉，利用成功地產的副總做假賬，大量轉移國有資產，又空手套白狼，用轉移的資金，低價收購了只剩下一個空殼的成功地產。極有可能，怕事情敗露，兩人聯手處理了他們的同夥——成功地產的女副總，讓一個死人成了替罪羊。而米伯嘉的女兒，應該是家族內鬥的犧牲品。米伯嘉的中風，米燦的車禍，人為的可能性很大。
當然，這一切只是推斷，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還不能成為事實。B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了專案組，專門針對兩起車禍和成功地產的收購案，進行調查取證。
聞鋒嫌疑重大，瑞嘉集團也成了調查的重點。
聞鋒此時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卻嗅到了風暴來臨的味道。他如今腹背受敵，家裏公司都不消停。他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了。
東海醫院，因為過年，管理也松懈了一些。小滿年初三去醫院看了安海，他正跟護士玩笑：“你看看，我像不像個爛土豆？”
小滿站在門口，心裏也寬慰了一些，畢竟，說話利索多了。
小護士瞄了小滿一眼，眼神奇奇怪怪。小滿沒在意，走到安海面前，說：“你看著好些了。”
安海躺著，半晌說：“我想吃福滿樓的餃子。”
小滿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平靜看著他，沒有搭話。
安海閉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
小滿在旁邊說：“我這幾天有些事情，可能過不來。小輝下周一就回學校，你要是有事，就打他電話。”
安海擺手，枕臉說：“你少咒我。我沒事。”生病的人脾氣不好，小滿不跟他計較。不一會兒，他又費力問，“是不是興兒病了？”
真讓他問著了。興兒初二早上回去，他同病房的孩子也住了回去。這孩子的奶奶感冒，在病房陪護時，傳染了一屋子的人。興兒體質弱，下午就開始發燒，醫生怕肺部感染，讓家長小心看護。
小滿自然不會告訴安海這些，影響他的情緒。她搖搖頭，只說：“興兒很好，你放心治療，出來了吃餃子。”
安海點點頭，睜開眼，安靜看了小滿一會兒。她雖纖瘦，卻溫潤性感，一點不幹癟，越發好看了。是那種滿身散發著雌性荷爾蒙的好看。他嘆口氣，這女的，正陷在戀愛裏。
第二天，安海被護士叫醒。幾個人或幫他收拾東西，或推著輪椅，把他從床上架起來，放在輪椅上推走。
他迷迷糊糊，下了電梯，被推到了一個安靜走廊，裏面擺放著常綠盆栽，裝修精致，燈光明亮，沒有加床，沒有擔架，也沒有擁擠的陪護。
護士把病例交接，一個漂亮的小護士，把他推進一個套間。
他有些懵，這才問了句：“這是哪兒？”
護士笑：“這不是寫著呢麽？特需病房。”
他點頭，自己從輪椅下來，艱難邁腿，在房間裏轉了幾步。挺漂亮，不是住院，他還沒住過這種套間。他有些累，坐在沙發上，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果盤。他口渴，舔了舔嘴唇，卻不敢吃。
小護士對他溫柔說：“放化療期間，可以適量吃些水果。”
聲音好聽，身材好，長白直。連護士水平都上去了。
安海手指著果盤，問：“要收費麽？”
小護士微笑答：“都包在床位費裏面了。”
安海這才吃了口葡萄，問說：“我怎麽住到這兒了？過年，醫院的福利？”又不安問，“是不是我快不行了？才有這福利？”
小護士整理好床鋪，拿了藥過來，滿是憧憬說：“別瞎想，這是你前妻為你準備的驚喜。她給你用目前世界上最好的藥，住東海醫院最好的病房，還專門聘請了兩個好口碑的護工，貼身照顧你。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浪漫。你已經錯過了一次機會，這次一定要珍惜。”
看安海一臉錯愕，楞在那裏，她又說：“你別擔心，護工馬上就到。”
安海伸出手，慢慢捂上自己胸口，問：“這床位多少錢？藥多少錢？護工多少錢？”說得累了，又喘口氣，“姑娘，你多少錢？”
小護士忍了半天，還是沒憋住，不高興說：“你怎麽說話呢這是！”說完，找了個由頭轉身就走。
只剩下安海一個人坐在那裏，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拿起手機，把那個敗家娘們臭罵一頓。
他正在撥號，聽到外面有人走到門口。這腳步聲幹凈沈著，不止一個人。安海放下手機，往外張望。
一個自稱醫院領導的男的，領著幾個警官，正往他面前走。
帶頭的就是陳子軼的同學，刑警隊的李斌。李斌看起來精明幹練，是這次專案組的成員。
雖然聞凱百般阻止他們找安海，但安海是目前所有案子裏，唯一還能說話的直接證人。李斌不想面對面駁聞凱面子，便趁著聞凱去Q市的當口，趕了過來。
醫院的領導為幾位警官做了介紹，態度和藹，說他們關於六年前的車禍，有些問題要問安海。那人又說安海是病人，請註意別讓人太勞累。
安海一一跟人握手，佯作鎮定，心裏卻咯噔一下。
那幾個人問得很細，問了車禍當時環境，問了有沒有證據證明安海在車禍現場，提到了小滿，興兒，和那筆錢。還給他看了一張照片，那女的安海認得，是小滿以前在B市當保姆，那家的女主人。
安海一直點頭，嘴唇顫抖了一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李斌一直觀察安海表情，覺得這人可以突破，正準備趁熱打鐵，安海突然頭一垂，劇烈嘔吐起來。
護士急急跑進來，邊急救邊說：“顱內壓增高，醫生馬上就到。”
醫院那個領導把警官們帶了出來，一行人明顯有些垂頭喪氣。
安海慢慢平靜下來，看著門口的方向，醫生護士忙活折騰，似是與他無關。
夜色墨黑，像那女人的一雙眼仁。安海拉上窗簾，套上條秋褲，披上件羽絨服，走到門口。到底是特需病區，清凈。護士室有人結婚，正在發喜糖，一片歡鬧聲，沒人註意到他。
他又緊了緊領口，走了出去。
外面挺冷，他總躺在床上，走路很慢，還有些飄。安海走到一個小超市買了點東西，便到了他住院以前租住的那個地下室。這個地段，離東海醫院不遠，交通方便。這房子本來是跟個朋友合租，那人後來找了個不錯的工作，嫌遠，就搬走了。安海人緣好，那人臨走前，替他付了半年的房錢。
他開門進屋，屋子裏涼得很。他找到了個電暖器，打開，坐在旁邊烤手。
腦袋裏長了東西，他的思路反而變得清晰。長得像明星一樣的護士，德國進口的新藥，超豪華的病房，小滿哪見過這個啊，就是她想要花這個錢，她也不知道應該花在哪兒。
一定不是小滿。安海苦笑，花那麽多錢，還能有誰？
安海坐了一會兒，起身從購物袋裏拿出些食材，打開了電磁爐。
滿屋子的油煙味，安海有些反胃。
他有預感，聞鋒這是盯上小滿了。他害怕，被聞鋒盯上的女人，都沒什麽好下場。或許，等著小滿的，又是一場車禍。安海愈發著急，可惜，他也保護不了小滿。
他又想，這警察要是把車禍的事查出來了，那聞鋒給他的錢就得上交國家，興兒拿什麽去看病？這不是要了他兒子的命麽？
鍋子裏，油亮的紅辣椒，切成丁的牛肉，碾成碎末的花生和大紅袍，紅油突突往上冒著小泡。安海心裏，更是暗湧不斷。他一陣眩暈，往後一步，貼在墻上。
折騰到大半夜，安海推門，艱難踩上樓梯臺階。幾個警官正站在院子裏。他認出一個，上午見過，那個叫李斌的。
安海腿一軟，眼前漆黑一片，倒了下去。
聞凱正在B市的機場高速上。他第一批隨醫療隊從Q市回來，剛下飛機，就往醫院趕。小滿說，安海不見了。
到了醫院門口，接到醫院的電話，安海找著了，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聞凱趕緊打小滿的手機，急問：“你在哪兒？”
小滿像是預感到了什麽，說：“我馬上就到。海子，海子怎麽樣？”
聞凱沈吟幾秒：“能不能讓小輝或者老太太過來一趟，帶上孩子。”
那頭連呼吸都聽不到了。小滿半晌說：“興兒也在ICU。肺炎。”
聞凱掛了電話，走到手術室門口。外面走廊站了不少人，安海從沒有這麽風光過。
搶救的醫生出來，問說：“家屬來了沒有？病人快不行了。”
聞凱說：“馬上到。”
李斌從幾個警官裏站了出來，跟聞凱握了握手，轉頭問說：“還有意識麽？能不能說話？”
聞凱抽回手，一拳砸在李斌臉上。
身後幾個人一擁而上，李斌捂住鼻子，沖身後擺了下手。
聞凱盯著李斌，悶聲道：“對不住了，你是警察，我是醫生，我們各司其職。今天，你越線了。”
聞凱特意說過，安海病情很嚴重，身體又弱，再也受不住任何刺激。再說，安海神志有時清楚，有時糊塗，他說的話，能不能作為證據，具不具備法律效力，還很難說，所以，根本沒有為難他的必要。
可有人急進，定要步步緊逼。
李斌抹了下鼻子，看了眼手上的血跡，哼說：“聞大夫，我敬重你，所以不跟你計較。但是你這種行為，是在妨害公務，你懂不懂？！”
腳步聲傳來，小滿大冷天，跑出滿頭大汗。
護士引她進去，安海睜著兩眼，安靜躺著。身邊儀器響得人心焦，他卻毫無反應。
小滿走到他面前，叫：“海子。”
安海一動不動，只拿眼睛看向小滿身後。
小滿會意，輕聲說：“晚了，興兒睡了。等明天，我帶他來看你。”
安海收回目光，眼皮一沈，閉上了眼睛。那女人漂亮的臉蛋，滿滿當當，落在了他的眼睛裏……
醫生告知，人已經沒有了腦電波。小滿垂下眼，拔管吧。
小滿走了出來，兩眼沒神，步子卻沒亂。她誰都不理，誰也不看。
聞凱一步走了過去，拿手護住小滿，拉住她迅速往外走。他察覺到，李斌將目光投向小滿，已經不短時候了。聞凱懂得，他不能阻礙執法，只是這個時候，他不想小滿被打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新春氣象，瑞嘉集團在B市這一年兩個主要的地產項目，卻被打了回來。這些項目，都是政府重點扶持的，年前還有多家媒體報道。這一放一收，足以說明，風向變了。
聞鋒正跟一幫朋友在家打麻將，助理跟他耳語一陣，他點頭，不做聲，撂出一張牌來，意興闌珊。
老徐笑：“鋒哥，給我包個紅包吧，你點炮了。”
聞鋒把牌推倒，站了起來，點燃一根煙，走到旁邊沙發坐下。
剩下的人趁著麻將機洗牌，也紛紛站起身，說要休息一陣。老徐走到聞鋒身邊，掂起桌上的紅酒杯，灌了一大口，才說：“你家老爺子，糊塗透了。今天我去，他一點都不認人了。”
老徐嘴裏的老爺子，就是聞鋒的岳父，米燦的父親米伯嘉。他今年快要六十，本來就有心血管問題，幾年前一次嚴重中風，以後就越來越癡傻。這種病，怎麽治也不見好，只能在老徐他們醫院老年病房養著。
聞鋒吐出一團白色煙霧，厭煩道：“由他吧，這幾年，也沒讓他受罪。集團那些元老，兔死狐悲，怕我老岳父不在了，我就會把他們一個個斬盡殺絕。我為了讓他們安心，也要讓我們家老爺子好好活著。”
老徐紅湯進肚，眼眶發紅，笑得愈發開心：“沒受罪，一天吃九頓，吃完就睡。天好還能曬曬太陽。”說著，突然捂著嘴，隱晦道，“我去的時候，新來的小保姆正哭呢，說什麽也不幹了。聽說，人小姑娘剛來一天，你家老爺子就——”
聞鋒夾煙的手一擺，罵說：“TM狗改不了吃shi，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還忘不了這個。”
老徐噗哧一聲：“這不是我們男人的本能麽。”
聞鋒沈吟一陣，坐在那兒悶頭抽煙。老徐上廁所，客廳這會兒沒人，他想起項目的事，便又打了幾個電話，都無人接聽。他更加心煩，在煙灰缸裏撚滅煙頭，黑著一張臉。
老徐進來叫他半天，他才回過神來，仍是鎖著眉。
老徐試探問：“怎麽，聞凱又惹你生氣了？”
聞鋒重重噴出聲鼻息，悶聲說：“還是不回家。幹脆去那女的那兒過年了。”
老徐回味了一陣，才明白過來：“你還玩追蹤了？聞凱又不是三歲小孩。”
聞鋒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跟老徐說：“聽說那女的前夫在你們醫院住著？”
老徐點頭，“你這兄弟，風格高啊，親自給那人做的手術。”
聞鋒搖搖頭，“小凱就是心軟，這年頭，心軟是短處。不然，就憑那女的那條件，能那麽快上手？這樣，她前夫，你給他最好的條件，用最好的藥，錢從我這兒出，功勞全留給那女的。讓他們兩公婆快點和好覆婚，小凱才好死心。不過，可別把我給露出來。”
老徐張了半天嘴，托著下巴說：“哥，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聞鋒斜眼瞟他，“我以前什麽樣？把這女的大卸八塊？那小凱就徹底不認我了。”
老徐點頭：“你對你這兄弟，可真上心。放心吧，我知道怎麽做。”
一石激起千層浪。年前，聞凱去半導體所找了郭明以後，郭明心裏的懷疑加劇，便咨詢了在B市公安局經偵總隊工作的一個朋友。那人對這種經濟案件敏感，馬上查了當時的資料，就更加確信其中有鬼。
成功地產改制前非正常虧損，後來被瑞嘉集團白菜價收購，而這裏面，有一個聯系兩邊的關鍵人物，就是聞鋒。他既是當時成功副總的司機，又是瑞嘉集團的繼承人。
恰巧受聞凱所托，南城派出所的陳子軼查出，當年米燦車禍，肇事司機另有其人。他把證據提交給B市的政法機關，上級批示，案件需要立刻開始重審。
這樣，聞鋒就更加可疑。成功地產改制前後兩年，先後兩個女人的車禍，都與聞鋒有關。一個是他的頂頭上司，成功地產的副總；另一個，是聞鋒的妻子，當時瑞嘉集團董事長米伯嘉的女兒。
不難推斷，聞鋒和米伯嘉，利用成功地產的副總做假賬，大量轉移國有資產，又空手套白狼，用轉移的資金，低價收購了只剩下一個空殼的成功地產。極有可能，怕事情敗露，兩人聯手處理了他們的同夥——成功地產的女副總，讓一個死人成了替罪羊。而米伯嘉的女兒，應該是家族內鬥的犧牲品。米伯嘉的中風，米燦的車禍，人為的可能性很大。
當然，這一切只是推斷，沒有足夠的證據支持，還不能成為事實。B市公安局迅速成立了專案組，專門針對兩起車禍和成功地產的收購案，進行調查取證。
聞鋒嫌疑重大，瑞嘉集團也成了調查的重點。
聞鋒此時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卻嗅到了風暴來臨的味道。他如今腹背受敵，家裏公司都不消停。他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了。
東海醫院，因為過年，管理也松懈了一些。小滿年初三去醫院看了安海，他正跟護士玩笑：“你看看，我像不像個爛土豆？”
小滿站在門口，心裏也寬慰了一些，畢竟，說話利索多了。
小護士瞄了小滿一眼，眼神奇奇怪怪。小滿沒在意，走到安海面前，說：“你看著好些了。”
安海躺著，半晌說：“我想吃福滿樓的餃子。”
小滿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平靜看著他，沒有搭話。
安海閉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著。
小滿在旁邊說：“我這幾天有些事情，可能過不來。小輝下周一就回學校，你要是有事，就打他電話。”
安海擺手，枕臉說：“你少咒我。我沒事。”生病的人脾氣不好，小滿不跟他計較。不一會兒，他又費力問，“是不是興兒病了？”
真讓他問著了。興兒初二早上回去，他同病房的孩子也住了回去。這孩子的奶奶感冒，在病房陪護時，傳染了一屋子的人。興兒體質弱，下午就開始發燒，醫生怕肺部感染，讓家長小心看護。
小滿自然不會告訴安海這些，影響他的情緒。她搖搖頭，只說：“興兒很好，你放心治療，出來了吃餃子。”
安海點點頭，睜開眼，安靜看了小滿一會兒。她雖纖瘦，卻溫潤性感，一點不幹癟，越發好看了。是那種滿身散發著雌性荷爾蒙的好看。他嘆口氣，這女的，正陷在戀愛裏。
第二天，安海被護士叫醒。幾個人或幫他收拾東西，或推著輪椅，把他從床上架起來，放在輪椅上推走。
他迷迷糊糊，下了電梯，被推到了一個安靜走廊，裏面擺放著常綠盆栽，裝修精致，燈光明亮，沒有加床，沒有擔架，也沒有擁擠的陪護。
護士把病例交接，一個漂亮的小護士，把他推進一個套間。
他有些懵，這才問了句：“這是哪兒？”
護士笑：“這不是寫著呢麽？特需病房。”
他點頭，自己從輪椅下來，艱難邁腿，在房間裏轉了幾步。挺漂亮，不是住院，他還沒住過這種套間。他有些累，坐在沙發上，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果盤。他口渴，舔了舔嘴唇，卻不敢吃。
小護士對他溫柔說：“放化療期間，可以適量吃些水果。”
聲音好聽，身材好，長白直。連護士水平都上去了。
安海手指著果盤，問：“要收費麽？”
小護士微笑答：“都包在床位費裏面了。”
安海這才吃了口葡萄，問說：“我怎麽住到這兒了？過年，醫院的福利？”又不安問，“是不是我快不行了？才有這福利？”
小護士整理好床鋪，拿了藥過來，滿是憧憬說：“別瞎想，這是你前妻為你準備的驚喜。她給你用目前世界上最好的藥，住東海醫院最好的病房，還專門聘請了兩個好口碑的護工，貼身照顧你。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浪漫。你已經錯過了一次機會，這次一定要珍惜。”
看安海一臉錯愕，楞在那裏，她又說：“你別擔心，護工馬上就到。”
安海伸出手，慢慢捂上自己胸口，問：“這床位多少錢？藥多少錢？護工多少錢？”說得累了，又喘口氣，“姑娘，你多少錢？”
小護士忍了半天，還是沒憋住，不高興說：“你怎麽說話呢這是！”說完，找了個由頭轉身就走。
只剩下安海一個人坐在那裏，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拿起手機，把那個敗家娘們臭罵一頓。
他正在撥號，聽到外面有人走到門口。這腳步聲幹凈沈著，不止一個人。安海放下手機，往外張望。
一個自稱醫院領導的男的，領著幾個警官，正往他面前走。
帶頭的就是陳子軼的同學，刑警隊的李斌。李斌看起來精明幹練，是這次專案組的成員。
雖然聞凱百般阻止他們找安海，但安海是目前所有案子裏，唯一還能說話的直接證人。李斌不想面對面駁聞凱面子，便趁著聞凱去Q市的當口，趕了過來。
醫院的領導為幾位警官做了介紹，態度和藹，說他們關於六年前的車禍，有些問題要問安海。那人又說安海是病人，請註意別讓人太勞累。
安海一一跟人握手，佯作鎮定，心裏卻咯噔一下。
那幾個人問得很細，問了車禍當時環境，問了有沒有證據證明安海在車禍現場，提到了小滿，興兒，和那筆錢。還給他看了一張照片，那女的安海認得，是小滿以前在B市當保姆，那家的女主人。
安海一直點頭，嘴唇顫抖了一陣，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李斌一直觀察安海表情，覺得這人可以突破，正準備趁熱打鐵，安海突然頭一垂，劇烈嘔吐起來。
護士急急跑進來，邊急救邊說：“顱內壓增高，醫生馬上就到。”
醫院那個領導把警官們帶了出來，一行人明顯有些垂頭喪氣。
安海慢慢平靜下來，看著門口的方向，醫生護士忙活折騰，似是與他無關。
夜色墨黑，像那女人的一雙眼仁。安海拉上窗簾，套上條秋褲，披上件羽絨服，走到門口。到底是特需病區，清凈。護士室有人結婚，正在發喜糖，一片歡鬧聲，沒人註意到他。
他又緊了緊領口，走了出去。
外面挺冷，他總躺在床上，走路很慢，還有些飄。安海走到一個小超市買了點東西，便到了他住院以前租住的那個地下室。這個地段，離東海醫院不遠，交通方便。這房子本來是跟個朋友合租，那人後來找了個不錯的工作，嫌遠，就搬走了。安海人緣好，那人臨走前，替他付了半年的房錢。
他開門進屋，屋子裏涼得很。他找到了個電暖器，打開，坐在旁邊烤手。
腦袋裏長了東西，他的思路反而變得清晰。長得像明星一樣的護士，德國進口的新藥，超豪華的病房，小滿哪見過這個啊，就是她想要花這個錢，她也不知道應該花在哪兒。
一定不是小滿。安海苦笑，花那麽多錢，還能有誰？
安海坐了一會兒，起身從購物袋裏拿出些食材，打開了電磁爐。
滿屋子的油煙味，安海有些反胃。
他有預感，聞鋒這是盯上小滿了。他害怕，被聞鋒盯上的女人，都沒什麽好下場。或許，等著小滿的，又是一場車禍。安海愈發著急，可惜，他也保護不了小滿。
他又想，這警察要是把車禍的事查出來了，那聞鋒給他的錢就得上交國家，興兒拿什麽去看病？這不是要了他兒子的命麽？
鍋子裏，油亮的紅辣椒，切成丁的牛肉，碾成碎末的花生和大紅袍，紅油突突往上冒著小泡。安海心裏，更是暗湧不斷。他一陣眩暈，往後一步，貼在墻上。
折騰到大半夜，安海推門，艱難踩上樓梯臺階。幾個警官正站在院子裏。他認出一個，上午見過，那個叫李斌的。
安海腿一軟，眼前漆黑一片，倒了下去。
聞凱正在B市的機場高速上。他第一批隨醫療隊從Q市回來，剛下飛機，就往醫院趕。小滿說，安海不見了。
到了醫院門口，接到醫院的電話，安海找著了，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
聞凱趕緊打小滿的手機，急問：“你在哪兒？”
小滿像是預感到了什麽，說：“我馬上就到。海子，海子怎麽樣？”
聞凱沈吟幾秒：“能不能讓小輝或者老太太過來一趟，帶上孩子。”
那頭連呼吸都聽不到了。小滿半晌說：“興兒也在ICU。肺炎。”
聞凱掛了電話，走到手術室門口。外面走廊站了不少人，安海從沒有這麽風光過。
搶救的醫生出來，問說：“家屬來了沒有？病人快不行了。”
聞凱說：“馬上到。”
李斌從幾個警官裏站了出來，跟聞凱握了握手，轉頭問說：“還有意識麽？能不能說話？”
聞凱抽回手，一拳砸在李斌臉上。
身後幾個人一擁而上，李斌捂住鼻子，沖身後擺了下手。
聞凱盯著李斌，悶聲道：“對不住了，你是警察，我是醫生，我們各司其職。今天，你越線了。”
聞凱特意說過，安海病情很嚴重，身體又弱，再也受不住任何刺激。再說，安海神志有時清楚，有時糊塗，他說的話，能不能作為證據，具不具備法律效力，還很難說，所以，根本沒有為難他的必要。
可有人急進，定要步步緊逼。
李斌抹了下鼻子，看了眼手上的血跡，哼說：“聞大夫，我敬重你，所以不跟你計較。但是你這種行為，是在妨害公務，你懂不懂？！”
腳步聲傳來，小滿大冷天，跑出滿頭大汗。
護士引她進去，安海睜著兩眼，安靜躺著。身邊儀器響得人心焦，他卻毫無反應。
小滿走到他面前，叫：“海子。”
安海一動不動，只拿眼睛看向小滿身後。
小滿會意，輕聲說：“晚了，興兒睡了。等明天，我帶他來看你。”
安海收回目光，眼皮一沈，閉上了眼睛。那女人漂亮的臉蛋，滿滿當當，落在了他的眼睛裏……
醫生告知，人已經沒有了腦電波。小滿垂下眼，拔管吧。
小滿走了出來，兩眼沒神，步子卻沒亂。她誰都不理，誰也不看。
聞凱一步走了過去，拿手護住小滿，拉住她迅速往外走。他察覺到，李斌將目光投向小滿，已經不短時候了。聞凱懂得，他不能阻礙執法，只是這個時候，他不想小滿被打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