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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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飯
聞凱到的時候，小滿正在哄大哭的興兒。嶄新的米奇褲子脫了放在床腳，小家夥兩條光光的小腿直挺挺繃著。
小滿看到聞凱，慌亂中伸手捋了捋頭發，又低頭給孩子穿褲子。
聞凱問：“怎麽回事？”
小滿道：“怨我。上次他在床上爬，我誇他了。這孩子今天想讓我高興，又要爬。我一轉身，他就摔床下了。腿摔破了兩塊，好在沒摔著頭。”
聞凱也湊過去看，孩子膝蓋上蹭破了皮，已經塗上了藥。他又轉身下樓，取了幾支玫瑰，遞到興兒面前。興兒正哭著耍賴，眼神突然盯著艷紅花朵，流著鼻涕說：“呀——”
聞凱笑：“這是想說話了。”
小滿瞅著他，有些楞神，擡眼看了看墻上的表，心說這麽快，這人是不是直接從B市穿越來的。
聞凱把花放進一個礦泉水瓶子裏，從小滿手裏接過孩子，看小滿盯著那些花遲疑，笑著說：“喜歡嗎？”
小滿問：“你這是幹什麽？”
聞凱拿手梳梳興兒的頭發，說：“找你還有孩子，一起過年。”
小滿低下頭，一陣心疼。聞凱和他哥的關系變成這樣，大過年的，他能去哪兒？
這天是大年初一。兩三年前，見興兒總不好，滿媽又聽一個朋友說，念佛經可以治病，就開始信佛，按照慣例，過年住在佛堂。人越老越執拗，小滿也只好由著她。小輝的女朋友一大早打電話說要過來，小輝去車站接她，正好滿媽那裏空著，小滿就找了個借口，說要看護孩子，不回去了，給弟弟騰個方便。
聞凱給孩子餵了早飯，跟小滿商量，大年初一，把孩子接回家，過個團員年。
小滿心裏還憋著那口氣，可左右看這人也沒做錯什麽，一時也沒法發火，心裏越發堵得慌。
聞凱去跟護士說好，接興兒回家一天，第二天送回來，回來邊收拾東西，邊說：“一起找個好點的地方，吃個團圓飯。”
小滿想了一會兒道：“還是去福滿樓吧。”
福滿樓已經賣掉，小滿便趁過年關門，把店裏剩餘的事務處理好。如今店裏空空如也，往日熱鬧不再，連窗上貼得特色菜單，都被揭了個幹凈。
聞凱輕點頭。這人從進門就笑，但他頭頂籠罩的低氣壓，小滿卻感覺得出來。
門外撞進來兩個人影，一個是小輝，他手裏還拽著一個女孩，氣喘籲籲跟不上他的腳步。護士認得小輝，瞅了兩人一陣，並沒有多嘴，只是眼神八卦又好奇。
小滿看見弟弟領個女孩，猜到是他的女朋友，心裏又驚又喜，可又看見小輝臉色不虞，不知道兩人是不是鬧了矛盾，只得叫：“小輝。”話語裏，多了幾分安撫，又有幾分警告。
小輝站定，那女孩在他身後停住，受了委屈，眼圈發紅。
小滿和聞凱都不做聲，只有興兒認出舅舅，高興說：“媽——”
那女孩這才擡頭看了一眼興兒，快要六歲的孩子，頭小身體瘦，抱在小滿懷裏，懵懂得如同初生的嬰兒。她沒有心理準備，往後急退了一步。
小輝哼說：“害怕了？你想看的，不就是這個麽？”
小滿明白，一步過去站在兩人中間，推了小輝一把，罵說：“混帳東西，大過年的，可別讓我打你！”
那女孩哭著跑了出去。
小輝說：“你不知道，姐，她三天兩頭打聽咱家的情況，比中央情報局的都精。今天也是，我不讓她來，是她非要來的。”
小滿不耐煩對著小輝道：“一邊是你對象，一邊是你外甥，你拿興兒去嚇唬她？真是出息了你。”
小輝面露悔意，語氣卻堅定：“姐，我就是不想一直騙她。瞞能瞞多久呢？她不願意就算了。”
小滿沒聽完就跑出去找人，那姑娘正站在樓門口，梨花帶雨。她穿得時髦，毛衣，短裙，過膝靴，外面一件雪白的羽絨服，像是個公主。
小滿搖搖頭，走了過去。她放軟語氣問：“你是子墨吧。”
那女孩點點頭，仍是啜泣。
小滿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這個本來是要給興兒的，小輝對象的那個，要等晚飯時間去滿媽那裏再包。沒想到自己兄弟會來醫院，小滿就把紅包塞進林子墨的手裏。
林子墨擡頭，看著小滿，又羞又惱，想著一大早精心化的妝都花了，只敢拿手指抹一下下眼皮沾的睫毛膏。她攥著那個紅包，好一會兒才說：“姐。”
小滿一聽這話，心放下大半，再看這個姑娘，嬌滴滴的，長得還真不錯。她對林子墨說：“小輝今天做得不對，我一定會罵他。你看到了，我這個兒子不太健康，但姐發誓，一定不會拖累你們。對了，姐這一段沒時間，你跟小輝下半學期功課不忙，就趕緊找找房子。首付姐都給你們備好了。”
林子墨看小滿說話和氣，沒什麽社會經驗的她，頓時產生了依賴感。她說：“我剛才失禮了，姐，你別在意。我不是想打聽小輝的背景，主要是小輝把家看得很重，我總覺得他不讓我融進他的家庭，就是不接受我。他對我這個態度，我心裏不踏實。”
她說著，又擡眼看小滿。第一次見小輝的家裏人，又是過年，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她覺得自己應該被小滿家尊為上賓，百般客氣千般寵愛，可沒想到，還沒幾句，便落了下風，像是跟小輝的關系裏，一直都是她一頭熱。
小滿笑著挽住林子墨胳膊：“小輝這家夥，從小就這德行，是個紙老虎。他越是這麽橫，就說明他越是自卑。他其實把你看得很重。以前不跟你說，是怕失去你，現在讓你看見我家的情況，是想跟你有更進一步的發展。走，上去吧。”
樓上，小輝和聞凱待在病房。
聞凱幹咳一聲，問：“你不下去看看？”
小輝低頭瞅著自己腳尖，半晌問：“你跟我姐怎麽了？”
聞凱嘆口氣，沒做聲。
“你忘了我以前說過的話了？”
聞凱對上他眼，枕臉說：“沒忘。”
小輝又說：“你對我姐不好，我饒不了你。”
聞凱抱住興兒，臉色仍是陰沈：“我等著你。”停了一會兒又瞅著門外說，“你把自己的事先管好吧。”
小輝順著聞凱的視線，看見小滿和林子墨兩人手挽手上來。小滿跟他使了個眼色。
小輝沒動，耳邊卻有人嬌嗔：“輝——”
小輝轉過頭，盯著身邊那人側臉，大眼裏掛著淚，眼線眼影睫毛膏糊得像個調色盤。他笑了出來：“你能跟我姐上來，就什麽也別說了。”又對著小滿說，“姐，我們先走了。”
兩人走後，小滿無奈嘆一聲：“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聞凱一邊給興兒擦鼻涕，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說：“這倆一會兒準要去你媽那兒幹壞事。倆人都是第一次，神聖得要命一樣。你弟想確定那女孩心甘情願跟他，就先把人帶到這，再把人帶上床。”說完，他沖著小滿壞笑，“你們家這保守的戀愛觀，是祖上傳的，還是看瓊瑤電視看的？”
福滿樓裏，看似沒什麽改變，半舊的桌椅，廚房的廚具，都和餐館一並作價賣掉，只是太靜，像是等待宰割的羔羊，不再掙紮，卻眼中有淚。
聞凱抱著興兒，小滿卻越過他們，越走越快，將要走到後廚門口時，又放慢腳步，遲疑著拿手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吱啞一聲。後廚沒開燈，比外面要昏暗。王心愛坐在裏面，只能看到一個大碼的輪廓和她吐出的煙圈。
小滿站在她面前，扇了扇煙味。她這才回過神，把煙熄滅，扔進垃圾桶裏。
小滿問：“怎麽沒回去過年？”
王心愛坐著，翻了翻上眼皮，瞅了小滿一眼，冷笑一聲，渾身像是起伏的波浪顫了一下，“我TM得了一筆巨款，正在這兒偷著樂呢。”
小滿沒說話，半晌吸了吸鼻子。
王心愛站了起來，看了一眼身後的聞凱和興兒，臉上掛笑，說出話卻像是在哭：“冰箱裏有半現成的，是做給你過年吃的。你自己看著用吧。廚房我擦了好幾遍，你別給我霍霍臟了。”
小滿嘴唇抖了抖，終是沒說出一個字來，只有眼睜睜看著一座移動的大山，卡在門口，又走出門去。王心愛的聲音比外面的空氣還冷：“真TM凍死狗！單身狗要抱緊自己——”
聞凱叫：“小滿。”
小滿背過臉，打開冰箱，“你們倆坐在外面，別進來！”
聞凱正一臉擔心瞅著裏面的人，懷裏的興兒卻踢騰著想要掙脫他的手。聞凱會意，把孩子放在大圓桌上。這孩子腳很快就開始動，跪在那裏，吃力笨拙地往前挪。好不容易到了桌邊，聞凱一把接住，跟興兒比了個大拇指，笑臉誇張，說：“真棒！”
這孩子雖然聽不到，但學會看人的嘴唇形狀。這個“棒”字說出口，興兒大聲叫了起來，毫不掩飾自己被誇讚以後的得意。
聞凱把孩子抱緊，閉眼想，那天推開福滿樓的這扇門，才是他生活的開始。他喜歡過這樣的日子，實實在在，每個人都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感動而活。
興兒的小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蓋在了他的大手上，手指很軟很細，指尖冰涼。聞凱反手把那雙小手，塞進了他的衣領。興兒安安靜靜地伏在他的肩上，他耳邊是孩子稚嫩不谙世事的淡淡呼吸……
小滿很快就把王心愛留的半成品做好。四菜一湯。
聞凱坐在小滿身邊，她要抱興兒，聞凱沒讓。
三個人的團圓飯，吃得有些安靜。湯勺碰在碗沿上，叮當作響。興兒喜歡這樣的環境，就像所有的孩子都喜歡和父母出去吃飯一樣，溫馨又新奇。兩人無話，只有興兒興奮地咿咿呀呀。
聞凱沒吃多少，只顧低頭餵孩子。再擡頭，面前小碟裏被人夾了幾樣菜，他看著小滿光潔的額頭，低垂的睫毛，小巧的鼻頭，清了清嗓子說：“還怨我呢？”
“沒。”小滿聲音低沈，“我們女人跟男人是反著的，大多數時間都是替你們想，只有生氣那一陣，才想到自己。”
聞凱一陣苦笑，他倆要是能像小輝他們那樣，只用操心談情說愛多好。
回到小滿住處，聞凱把買來的花全部抱進了屋。小滿淡淡瞅著，問說：“這是什麽？”
聞凱樂：“是花兒。”
小滿便不再問了。
兩天一夜沒合眼，聞凱抱著興兒，躺在床上，睡得挺沈。
小滿躺在床的另一邊，想著正常的三口之家，應該就是這樣睡覺的吧。迷迷糊糊睡著，夢見自己站在大廈頂層，風呼呼吹著，聞凱帶著他買的花在下面等著她。她就這樣縱身跳了下去，撲向聞凱，和那一地的鮮花。
不，等等，她還有興兒。
小滿被嚇醒，忽地坐直了身子，一時口幹舌燥。
起身去廚房喝了點水，才覺得心臟落回去，人活過來，小滿轉身，看見那個高壯身影，就站在自己身後，若有所思看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緊貼冰箱。
聞凱皺著眉，嫌棄說：“你這是什麽睡衣？拼圖。還上下兩截。”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問說：“怎麽，不好看？”
聞凱聲音甕甕的，表情卻無比純良，“你不穿最好看。”
小滿吸口氣，擡腳便走。
可轉眼又被那人堵了回去，他胸口堅硬的肌肉和身下的劍拔弩張，把小滿緊緊釘在冰箱門上。
他身上洗刷不掉的煙味加上藥水味，貼在小滿身上，瞬間變得滾燙。
聞凱低頭，輕輕親在小滿的臉頰上，輕又緩的嗓音，在安靜的環境下，更顯得性感：“小滿，看著我。”
小滿對上他的眼睛，他距離很近地和她對視，眼中是笑意，卻皺著眉頭。
小滿伸出手指，撫在他眉心。那人趁她松懈，將她抱起，走進另一個房間。
如同那讓人欲罷不能的甜點一樣，性是單純美好的，愉悅鋪天蓋地侵占神經，摧毀人的意志。但愛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麻煩，形成許多死結，刺傷人心。
小滿覺得自己挺沒出息，每次都跟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可愈發沒完沒了。
兩人折騰地汗水淋漓，直到極限。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那邊孩子的哭泣聲從小變大，小滿迅速套上衣服，跑了過去，興兒已經趴在床邊，兩只小腳懸著，快要掉下床去。
小滿趕緊抱起興兒，聽見身後腳步聲，擔憂道：“這會爬了，就要睡那種有欄桿的床了。”
身後的人沒吱聲。
小滿只顧著哄興兒，也不知那人還在不在。停了一會兒，身後那人才又說：“結婚吧。”
小滿拍孩子的手停在那裏。
聞凱的聲音沈得如同窗外的夜色：“你，我，還有孩子，我們一起過。”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小滿覺得自己暈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意識終於回來一些，她才把興兒放回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邊。
不，她不能就這麽窩囊嫁給聞凱。她想起了滿屋的鮮花。聞凱一看就不是個買花的人，看這些花的包裝就明白，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根本就不是特意為她買的。小滿不想作他心裏退而求其次的那個人。以前上學的時候，小滿羨慕那些學習好的，心說，考不了第一，考第二也行啊。可現在，她卻非要較這個真。
她聲音顫抖，語無倫次，“聞凱，你，我——我不會誇人，能不能直接說但是。”
話音沒落，那人一擺手，有些生氣，說：“算了，我都明白，但是也不用說了。”
手機鈴響，是聞凱的電話。他又瞥了一眼小滿，拿起手機看，是醫院打來的。他立馬精神了，接通問：“怎麽回事？”
那頭說，Q市地震，醫院通知緊急開會，成立救災醫療隊。主任年齡大了，神外讓聞凱帶頭，去災區援助救治。
聞凱掛了電話，立馬穿上外套，邊跟小滿說明情況，邊往外走。
臨出門，小滿抓住他手，瞪大眼睛說：“聞凱，你註意安全。”
聞凱把人攬進懷裏，迅速壓上她的嘴。她的兩片唇被欺負地變了形。松開她時，他惡狠狠說：“你心在我這兒，遲早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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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凱到的時候，小滿正在哄大哭的興兒。嶄新的米奇褲子脫了放在床腳，小家夥兩條光光的小腿直挺挺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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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凱問：“怎麽回事？”
小滿道：“怨我。上次他在床上爬，我誇他了。這孩子今天想讓我高興，又要爬。我一轉身，他就摔床下了。腿摔破了兩塊，好在沒摔著頭。”
聞凱也湊過去看，孩子膝蓋上蹭破了皮，已經塗上了藥。他又轉身下樓，取了幾支玫瑰，遞到興兒面前。興兒正哭著耍賴，眼神突然盯著艷紅花朵，流著鼻涕說：“呀——”
聞凱笑：“這是想說話了。”
小滿瞅著他，有些楞神，擡眼看了看墻上的表，心說這麽快，這人是不是直接從B市穿越來的。
聞凱把花放進一個礦泉水瓶子裏，從小滿手裏接過孩子，看小滿盯著那些花遲疑，笑著說：“喜歡嗎？”
小滿問：“你這是幹什麽？”
聞凱拿手梳梳興兒的頭發，說：“找你還有孩子，一起過年。”
小滿低下頭，一陣心疼。聞凱和他哥的關系變成這樣，大過年的，他能去哪兒？
這天是大年初一。兩三年前，見興兒總不好，滿媽又聽一個朋友說，念佛經可以治病，就開始信佛，按照慣例，過年住在佛堂。人越老越執拗，小滿也只好由著她。小輝的女朋友一大早打電話說要過來，小輝去車站接她，正好滿媽那裏空著，小滿就找了個借口，說要看護孩子，不回去了，給弟弟騰個方便。
聞凱給孩子餵了早飯，跟小滿商量，大年初一，把孩子接回家，過個團員年。
小滿心裏還憋著那口氣，可左右看這人也沒做錯什麽，一時也沒法發火，心裏越發堵得慌。
聞凱去跟護士說好，接興兒回家一天，第二天送回來，回來邊收拾東西，邊說：“一起找個好點的地方，吃個團圓飯。”
小滿想了一會兒道：“還是去福滿樓吧。”
福滿樓已經賣掉，小滿便趁過年關門，把店裏剩餘的事務處理好。如今店裏空空如也，往日熱鬧不再，連窗上貼得特色菜單，都被揭了個幹凈。
聞凱輕點頭。這人從進門就笑，但他頭頂籠罩的低氣壓，小滿卻感覺得出來。
門外撞進來兩個人影，一個是小輝，他手裏還拽著一個女孩，氣喘籲籲跟不上他的腳步。護士認得小輝，瞅了兩人一陣，並沒有多嘴，只是眼神八卦又好奇。
小滿看見弟弟領個女孩，猜到是他的女朋友，心裏又驚又喜，可又看見小輝臉色不虞，不知道兩人是不是鬧了矛盾，只得叫：“小輝。”話語裏，多了幾分安撫，又有幾分警告。
小輝站定，那女孩在他身後停住，受了委屈，眼圈發紅。
小滿和聞凱都不做聲，只有興兒認出舅舅，高興說：“媽——”
那女孩這才擡頭看了一眼興兒，快要六歲的孩子，頭小身體瘦，抱在小滿懷裏，懵懂得如同初生的嬰兒。她沒有心理準備，往後急退了一步。
小輝哼說：“害怕了？你想看的，不就是這個麽？”
小滿明白，一步過去站在兩人中間，推了小輝一把，罵說：“混帳東西，大過年的，可別讓我打你！”
那女孩哭著跑了出去。
小輝說：“你不知道，姐，她三天兩頭打聽咱家的情況，比中央情報局的都精。今天也是，我不讓她來，是她非要來的。”
小滿不耐煩對著小輝道：“一邊是你對象，一邊是你外甥，你拿興兒去嚇唬她？真是出息了你。”
小輝面露悔意，語氣卻堅定：“姐，我就是不想一直騙她。瞞能瞞多久呢？她不願意就算了。”
小滿沒聽完就跑出去找人，那姑娘正站在樓門口，梨花帶雨。她穿得時髦，毛衣，短裙，過膝靴，外面一件雪白的羽絨服，像是個公主。
小滿搖搖頭，走了過去。她放軟語氣問：“你是子墨吧。”
那女孩點點頭，仍是啜泣。
小滿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這個本來是要給興兒的，小輝對象的那個，要等晚飯時間去滿媽那裏再包。沒想到自己兄弟會來醫院，小滿就把紅包塞進林子墨的手裏。
林子墨擡頭，看著小滿，又羞又惱，想著一大早精心化的妝都花了，只敢拿手指抹一下下眼皮沾的睫毛膏。她攥著那個紅包，好一會兒才說：“姐。”
小滿一聽這話，心放下大半，再看這個姑娘，嬌滴滴的，長得還真不錯。她對林子墨說：“小輝今天做得不對，我一定會罵他。你看到了，我這個兒子不太健康，但姐發誓，一定不會拖累你們。對了，姐這一段沒時間，你跟小輝下半學期功課不忙，就趕緊找找房子。首付姐都給你們備好了。”
林子墨看小滿說話和氣，沒什麽社會經驗的她，頓時產生了依賴感。她說：“我剛才失禮了，姐，你別在意。我不是想打聽小輝的背景，主要是小輝把家看得很重，我總覺得他不讓我融進他的家庭，就是不接受我。他對我這個態度，我心裏不踏實。”
她說著，又擡眼看小滿。第一次見小輝的家裏人，又是過年，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她覺得自己應該被小滿家尊為上賓，百般客氣千般寵愛，可沒想到，還沒幾句，便落了下風，像是跟小輝的關系裏，一直都是她一頭熱。
小滿笑著挽住林子墨胳膊：“小輝這家夥，從小就這德行，是個紙老虎。他越是這麽橫，就說明他越是自卑。他其實把你看得很重。以前不跟你說，是怕失去你，現在讓你看見我家的情況，是想跟你有更進一步的發展。走，上去吧。”
樓上，小輝和聞凱待在病房。
聞凱幹咳一聲，問：“你不下去看看？”
小輝低頭瞅著自己腳尖，半晌問：“你跟我姐怎麽了？”
聞凱嘆口氣，沒做聲。
“你忘了我以前說過的話了？”
聞凱對上他眼，枕臉說：“沒忘。”
小輝又說：“你對我姐不好，我饒不了你。”
聞凱抱住興兒，臉色仍是陰沈：“我等著你。”停了一會兒又瞅著門外說，“你把自己的事先管好吧。”
小輝順著聞凱的視線，看見小滿和林子墨兩人手挽手上來。小滿跟他使了個眼色。
小輝沒動，耳邊卻有人嬌嗔：“輝——”
小輝轉過頭，盯著身邊那人側臉，大眼裏掛著淚，眼線眼影睫毛膏糊得像個調色盤。他笑了出來：“你能跟我姐上來，就什麽也別說了。”又對著小滿說，“姐，我們先走了。”
兩人走後，小滿無奈嘆一聲：“沒一個讓人省心的。”
聞凱一邊給興兒擦鼻涕，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說：“這倆一會兒準要去你媽那兒幹壞事。倆人都是第一次，神聖得要命一樣。你弟想確定那女孩心甘情願跟他，就先把人帶到這，再把人帶上床。”說完，他沖著小滿壞笑，“你們家這保守的戀愛觀，是祖上傳的，還是看瓊瑤電視看的？”
福滿樓裏，看似沒什麽改變，半舊的桌椅，廚房的廚具，都和餐館一並作價賣掉，只是太靜，像是等待宰割的羔羊，不再掙紮，卻眼中有淚。
聞凱抱著興兒，小滿卻越過他們，越走越快，將要走到後廚門口時，又放慢腳步，遲疑著拿手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吱啞一聲。後廚沒開燈，比外面要昏暗。王心愛坐在裏面，只能看到一個大碼的輪廓和她吐出的煙圈。
小滿站在她面前，扇了扇煙味。她這才回過神，把煙熄滅，扔進垃圾桶裏。
小滿問：“怎麽沒回去過年？”
王心愛坐著，翻了翻上眼皮，瞅了小滿一眼，冷笑一聲，渾身像是起伏的波浪顫了一下，“我TM得了一筆巨款，正在這兒偷著樂呢。”
小滿沒說話，半晌吸了吸鼻子。
王心愛站了起來，看了一眼身後的聞凱和興兒，臉上掛笑，說出話卻像是在哭：“冰箱裏有半現成的，是做給你過年吃的。你自己看著用吧。廚房我擦了好幾遍，你別給我霍霍臟了。”
小滿嘴唇抖了抖，終是沒說出一個字來，只有眼睜睜看著一座移動的大山，卡在門口，又走出門去。王心愛的聲音比外面的空氣還冷：“真TM凍死狗！單身狗要抱緊自己——”
聞凱叫：“小滿。”
小滿背過臉，打開冰箱，“你們倆坐在外面，別進來！”
聞凱正一臉擔心瞅著裏面的人，懷裏的興兒卻踢騰著想要掙脫他的手。聞凱會意，把孩子放在大圓桌上。這孩子腳很快就開始動，跪在那裏，吃力笨拙地往前挪。好不容易到了桌邊，聞凱一把接住，跟興兒比了個大拇指，笑臉誇張，說：“真棒！”
這孩子雖然聽不到，但學會看人的嘴唇形狀。這個“棒”字說出口，興兒大聲叫了起來，毫不掩飾自己被誇讚以後的得意。
聞凱把孩子抱緊，閉眼想，那天推開福滿樓的這扇門，才是他生活的開始。他喜歡過這樣的日子，實實在在，每個人都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感動而活。
興兒的小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蓋在了他的大手上，手指很軟很細，指尖冰涼。聞凱反手把那雙小手，塞進了他的衣領。興兒安安靜靜地伏在他的肩上，他耳邊是孩子稚嫩不谙世事的淡淡呼吸……
小滿很快就把王心愛留的半成品做好。四菜一湯。
聞凱坐在小滿身邊，她要抱興兒，聞凱沒讓。
三個人的團圓飯，吃得有些安靜。湯勺碰在碗沿上，叮當作響。興兒喜歡這樣的環境，就像所有的孩子都喜歡和父母出去吃飯一樣，溫馨又新奇。兩人無話，只有興兒興奮地咿咿呀呀。
聞凱沒吃多少，只顧低頭餵孩子。再擡頭，面前小碟裏被人夾了幾樣菜，他看著小滿光潔的額頭，低垂的睫毛，小巧的鼻頭，清了清嗓子說：“還怨我呢？”
“沒。”小滿聲音低沈，“我們女人跟男人是反著的，大多數時間都是替你們想，只有生氣那一陣，才想到自己。”
聞凱一陣苦笑，他倆要是能像小輝他們那樣，只用操心談情說愛多好。
回到小滿住處，聞凱把買來的花全部抱進了屋。小滿淡淡瞅著，問說：“這是什麽？”
聞凱樂：“是花兒。”
小滿便不再問了。
兩天一夜沒合眼，聞凱抱著興兒，躺在床上，睡得挺沈。
小滿躺在床的另一邊，想著正常的三口之家，應該就是這樣睡覺的吧。迷迷糊糊睡著，夢見自己站在大廈頂層，風呼呼吹著，聞凱帶著他買的花在下面等著她。她就這樣縱身跳了下去，撲向聞凱，和那一地的鮮花。
不，等等，她還有興兒。
小滿被嚇醒，忽地坐直了身子，一時口幹舌燥。
起身去廚房喝了點水，才覺得心臟落回去，人活過來，小滿轉身，看見那個高壯身影，就站在自己身後，若有所思看著她，不知看了多久。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緊貼冰箱。
聞凱皺著眉，嫌棄說：“你這是什麽睡衣？拼圖。還上下兩截。”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問說：“怎麽，不好看？”
聞凱聲音甕甕的，表情卻無比純良，“你不穿最好看。”
小滿吸口氣，擡腳便走。
可轉眼又被那人堵了回去，他胸口堅硬的肌肉和身下的劍拔弩張，把小滿緊緊釘在冰箱門上。
他身上洗刷不掉的煙味加上藥水味，貼在小滿身上，瞬間變得滾燙。
聞凱低頭，輕輕親在小滿的臉頰上，輕又緩的嗓音，在安靜的環境下，更顯得性感：“小滿，看著我。”
小滿對上他的眼睛，他距離很近地和她對視，眼中是笑意，卻皺著眉頭。
小滿伸出手指，撫在他眉心。那人趁她松懈，將她抱起，走進另一個房間。
如同那讓人欲罷不能的甜點一樣，性是單純美好的，愉悅鋪天蓋地侵占神經，摧毀人的意志。但愛卻充斥著各種各樣的麻煩，形成許多死結，刺傷人心。
小滿覺得自己挺沒出息，每次都跟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可愈發沒完沒了。
兩人折騰地汗水淋漓，直到極限。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那邊孩子的哭泣聲從小變大，小滿迅速套上衣服，跑了過去，興兒已經趴在床邊，兩只小腳懸著，快要掉下床去。
小滿趕緊抱起興兒，聽見身後腳步聲，擔憂道：“這會爬了，就要睡那種有欄桿的床了。”
身後的人沒吱聲。
小滿只顧著哄興兒，也不知那人還在不在。停了一會兒，身後那人才又說：“結婚吧。”
小滿拍孩子的手停在那裏。
聞凱的聲音沈得如同窗外的夜色：“你，我，還有孩子，我們一起過。”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小滿覺得自己暈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意識終於回來一些，她才把興兒放回床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邊。
不，她不能就這麽窩囊嫁給聞凱。她想起了滿屋的鮮花。聞凱一看就不是個買花的人，看這些花的包裝就明白，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根本就不是特意為她買的。小滿不想作他心裏退而求其次的那個人。以前上學的時候，小滿羨慕那些學習好的，心說，考不了第一，考第二也行啊。可現在，她卻非要較這個真。
她聲音顫抖，語無倫次，“聞凱，你，我——我不會誇人，能不能直接說但是。”
話音沒落，那人一擺手，有些生氣，說：“算了，我都明白，但是也不用說了。”
手機鈴響，是聞凱的電話。他又瞥了一眼小滿，拿起手機看，是醫院打來的。他立馬精神了，接通問：“怎麽回事？”
那頭說，Q市地震，醫院通知緊急開會，成立救災醫療隊。主任年齡大了，神外讓聞凱帶頭，去災區援助救治。
聞凱掛了電話，立馬穿上外套，邊跟小滿說明情況，邊往外走。
臨出門，小滿抓住他手，瞪大眼睛說：“聞凱，你註意安全。”
聞凱把人攬進懷裏，迅速壓上她的嘴。她的兩片唇被欺負地變了形。松開她時，他惡狠狠說：“你心在我這兒，遲早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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