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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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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

過年前幾天,街上張燈結彩,小區也掛滿了春聯,就連東海醫院的走廊,都掛上了燈籠。院長主任帶著科室所有當班的醫生,一間一間病房的慰問,還跟病人聯誼吃了頓餃子。

聞凱見到了小滿。不知是為了他還是因為醫院領導要來,她那天特意在累到沒什麽血色的唇上,抹了一層唇彩,淺淺的粉色,閃著溫潤的暗光,像是她的親吻,蜜一般粘膩香甜。

眾人站在病房,喧鬧擁擠。聞凱沒怎麽說話,眼神一直停在小滿身上。

女人直覺很準,滿屋子人頭攢動,小滿還是能感覺到那人目光。她卻沒有擡頭跟人對視。

手機鈴響,聞凱走到外面接電話。人走了出去,小滿才擡頭,悵然若失望著門口。

電話接通,那頭是陳子軼,言語中帶著急切,又有些邀功請賞,“聞大夫,你今天有時間麽?我有點事情要找你。哦,是關於那個車禍的。”

聞凱說中午可以出來。陳子軼一個勁說好,兩人約好了在南城派出所見面。

聞凱到的時候,陳子軼辦公室還有一個人,年齡跟陳子軼相仿。陳子軼向聞凱介紹,那人是陳子軼的同學,叫李斌,在B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工作。

李斌穿著便服,說話挺和氣,跟聞凱握了握手。

陳子軼寒暄兩句便直入主題,“聞大夫,這本來沒有證據,走進死胡同的事兒,真讓我給查著了。我找到當時的同事,現在他都是交警大隊副隊長了。我也是靈機一動,調看了和你嫂子車禍同一時段的其他案件所保留的視頻資料。結果,我查到了一個。在八仙橋附近的一條小路上,那個時間,有人劫了輛出租。這個案子是跟李斌他們刑警隊一起偵辦的,證據確鑿,嫌疑人也很快被找到。”

“當時旁邊有輛車的行車記錄儀,錄下了大概十分鐘的視頻,搶劫發生在6分33秒時。在1分03秒的時候,路邊出現了一個行人,跟那個叫安海的肇事司機,身形十分相像。而且,在離劫車案發現場最近的一個收費站的監控上,正好拍到安海開了一輛車經過的正臉。”

陳子軼和李斌對看一眼,又對聞凱說:“你嫂子的車禍,發生在晚上10點40分左右。這個視頻,記錄的時間是同一天晚上的10點45分左右。一個是西四環,一個是東五環外,就是直升飛機,也飛不了那麽快。所以,我們幾乎可以肯定,你嫂子的車禍,安海是替人頂包。”

等待了快一年的答案揭曉,聞凱心裏並不輕松。他若有所思看著陳子軼和李斌,總覺得事情比想像的更加覆雜。

陳子軼說:“聞大夫,我已經向上級反映了情況,估計這一兩天就會有消息。”

聞凱跟人客氣道謝。

陳子軼感概道:“這人吶,真是個魔性的動物,埋在地底下幾千年的古墓都能找著,還有什麽事是查不出來的呢?只是沒想到,那麽快就有了結果。”

李斌笑著說:“陳所做事,向來勢在必得,雷厲風行。”見聞凱點頭,又說,“對了聞大夫,聽說那個肇事司機,叫做安海的,現在你們醫院?”

聞凱有些明白,這兩人特意找他的目的了。他答道:“對,他是我的病人。”還不等兩人反應便擋了駕,“只是安海現在的身體狀況特別不穩定,意識也模糊,說話顛三倒四,估計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等一陣子,看看他治療的情況,再去找他吧。”

陳子軼回頭看李斌,那人對著聞凱點點頭,說:“你來之前,我們把對你嫂子車禍的調查結果,通知了她的家屬。”

家屬?聞凱警覺,給人讓了根煙,似是不經意問說:“你通知了我哥?”

陳子軼佩服,“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聞董聽後特別難受,但還是表示會盡全力配合我們調查。”

聞凱沒接話茬,只拿眼重又審視這兩人。李斌雖然熱情,說話卻諱莫如深。而這個陳子軼,聞凱拜托他的事情,他如此上心,說穿了,一個是還聞凱一個人情,再一個,還不是找到了個機遇,好從一道杠升到兩道杠,從所裏調到局裏……

這年冬天格外冷。

脆弱的生命,最怕嚴冬。有人正與病魔抗爭,有人享受著家人的呵護,有人卻如強弩之末,氣數已盡。

康覆醫院裏,陳路和聞鋒正守在搶救室外。這天是除夕,辭舊迎新,外面鞭炮齊鳴,這層樓卻十分安靜,純白的背景下,只有聞鋒點著的香煙,若隱若現出一點暗紅。

陳路坐不住,時不時站起來,幫聞鋒倒茶,或是詢問護士搶救的狀況。

聞鋒拿煙頭點點白色沙發,煩躁說:“轉來轉去,跟鬼打墻一樣。你踏踏實實坐著。眼下的情況,米燦要是能闖過這關,算是她命大走運,就是救不回來,也總算是不用受罪了。來來回回搶救那麽多次,早就應該看開了。”

陳路嘴上說是,坐在沙發上,卻扭著頭,伸著脖子,左右張望。

聞鋒把煙頭使勁按熄在煙灰缸裏,黑著臉說:“你跟小凱打個電話。”停了一會兒,好似精氣神突然松懈瓦解,他聲音添了些倦意,“過年了,我想見見他。”

陳路張嘴,想問些什麽,卻被聞鋒打斷。聞鋒手指著陳路手機,不容拒絕說:“現在就打。”

聞凱從家直接過來,連裏面的家居服都沒換,只在外面披了件外套。自動門開,他站在門裏,腳步頓住,裏面的人坐在面朝外的沙發上,兩題交疊,煙霧繚繞,顯然是在等他。

聞凱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哥。”

聞鋒伸手拉松領帶,扭動脖子,把領帶摘下,扔在一旁,又解開襯衫的兩粒紐扣,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他悶聲答應。見聞凱站著不動,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座位,說:“坐。”

陳路給聞凱倒了杯水,聞鋒給他使了個眼色,說:“你先回辦公室坐會兒。”

陳路眼光在兄弟倆之間徘徊一陣,無果,只好嘆氣走開。

聞凱在聞鋒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桌子。聞鋒又點上一支煙,抽了幾口,看了眼對面的人,把煙盒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聞凱面前,想了想,又把火機也推過去。

聞凱沒動,只是仰臉靠在沙發上。

VIP休息區,燈光涼得刺眼,像是米燦的目光。聞凱過來,是為了米燦,聞鋒來,卻是為了聞凱。

聞凱彎腰,把手肘撐在膝蓋上。他想起了陳子軼的話,心裏的懷疑似乎已經得到印證。被害的人奄奄一息,茍延殘喘,而聞鋒卻坐在這裏,是心安理得,是故作鎮定,還是傷人之後在驗收成果……

陳路從後面出來,對著兩兄弟道:“米燦救回來了。現在還不能探視,可以過來看監護顯示屏。”

聞鋒聽見,雙眼有幾秒放空,回過神來趕緊站起身,走進監護室裏,回頭對聞凱招手:“來一塊兒看看你嫂子。”

聞凱站得筆直,咬著牙一聲不吭。

“小凱你別磨蹭。你嫂子也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進來吶!”

聞鋒催促的聲音,在監護室門口一聲聲響起,外面鞭炮聲音如平地驚雷,在一瞬間劈裏啪啦炸裂開來,聞凱望向走廊窗外,煙花怒放,流光溢彩。

新年到,手機不停震動。祝福的話發成短信,祝多福多壽,闔家歡樂,幸福美滿,心想事成!

這樣的祝福,已成了天大的諷刺。

聞鋒瞅著顯示屏,瞇眼說:“老婆,祝你又熬過了一年。所有女的裏面,我只佩服你。哪怕只有一口氣,你也要跟我鬥。說不準吶,我倆還不知道誰比誰命更長。”

門外的人,目光落在監護室門口,卻始終邁不出那一步。他嗓音沈重而執著,“好好活著,等我消息。”

兩人話語,皆被這歡慶的鳴響淹沒。

深夜的大街上,充斥著火藥味道,狂歡過後,便是清冷和孤單。聞凱從後視鏡看身後的一整條街,只有一輛車,跟自己的車銜尾相隨。小區裏,聞凱停好車,那車就停在路的另一頭。

聞鋒從車裏出來,跟著聞凱開門,進屋。

一進門,聞鋒就吸了吸鼻子,譏誚道:“你這房子裏,盡是女人味。”廉價,不上檔次,讓他記起那件掛在福滿樓墻上的藍色羽絨服。

聞凱沒理他,從冰箱裏找出一包速凍餃子,走進廚房。

聞鋒又站在那兩幅畫前,凝神看了一會兒,才走進飯廳,坐在餐桌前。

桌上不久就擺上了兩盤餃子,聞鋒看了,眼角一皺笑了,“什麽餡的?”

聞凱不理他,只顧悶頭吃。

聞鋒問說:“小凱,你還生哥的氣呢?”看人不吱聲,他更加絮叨,“你高三的時候,非要在校隊打籃球,我勸你,你就跟我急。沒辦法,我只能給管球隊的體育老師塞點錢,讓他把你踢出去。你那時候可氣壞了,那眼神,恨不得一下把我掐死。可後來,你好好覆習,考上了醫科大,才明白過來,我都是為你好。”

“這次也是。那女的在感情上,可比你算計。她不直接傍我,她找我弟弟。我把你看得比我自己都重,她就一下變得值錢了。她覺得跟了你,這就是愛了,扯淡,拿了我2000萬,她這還是在賣!”

聞凱把筷子摔在桌上,伸手拽了一下身邊的椅子,“嘭”的一聲響。他擡頭看聞鋒,壓著嗓子,像是在努力克制,問說:“你吃完了麽?”

聞鋒把盤子一推,起身在屋子裏踱步,又停在聞凱那兩幅畫前,看了一會兒,才張口說:“小凱,你真的以為自己是情聖?其實,你根本不懂女人。你以為你掏心掏肺對哪個女的好,她都會跟你一心一意?沒那回事。女人只在用的著我們男人的時候,才願意跟我們談感情。”

聞凱坐在原處,言語挑釁:“這道理,我早就明白。女的要真是那麽簡單,誰對她好她就跟誰,那現在,米燦也不會躺在醫院裏!”

聞鋒聽了,猛地轉身,卻慢慢開口:“我說你怎麽那麽恨我,原來,根在這兒呢。”他瞇眼瞅了自己兄弟一陣,又回過頭,一步一步走到門口,手捏門鎖,枕著的臉一松,笑著說:“小凱,我是你哥。你可以恨我,我卻不會恨你。不管你做過什麽。”

關門落鎖,一聲脆響。

聞凱拿手猛掃桌面,瓷盤掉落,一地的碎瓷片和爛餃子。他摸出根煙點上,大口大口抽著,寂靜房間裏,只有一聲聲吞雲吐霧的沈重鼻息。

一支燃完再點一支,完全無意識。聞凱不知道坐了多久,才站起身,走到書房,打開抽屜。抽屜裏沒有米燦的照片,只有一張紙。

聞凱把紙攤在桌上,打開臺燈,又拿在手中翻看。這是小滿扔進紙簍的那張,聞凱把它撿了回來。這是她拿水筆隨手塗的,畫得挺醜,跟客廳米燦那兩幅畫比,這紙就活該被扔進紙簍。

紙的正面,畫著個小孩,邊笑邊跑,應該是興兒。反面一個男的,五官擠在一塊兒,五短身材,形容猥瑣,嘴裏還叼根煙。聞凱“哼”的一聲,笑了出來。

他看了看表,已是早上。他簡單換了身衣服,隨後拿了件外套,匆忙往外走。

從B市到C市,從家到福滿樓。一年前開始,這條路不知被走過多少遍。他心說,過年了,都忘了跟你說句吉祥話。又想,事情要快些查清,寧願讓你恨我,也不能讓你受人要挾。

他撥了個電話,叫:“小滿。”

清晨,那女人正在兒童醫院陪著睡熟的兒子,身邊放著給興兒準備的紅包和嶄新衣褲。她壓低聲音答應,“嗯——”

溫暖輕柔,像是他掌下的細膩肌膚、圓潤起伏。聞凱聲音幹啞:“你在哪兒?”

那頭沒有做聲。

“在哪兒?”

小滿手捏著手機,聽著裏面的車引擎聲和呼呼風聲,不自覺又為他擔心——這人車速很快,還開著車窗。她趕緊說:“我在興兒醫院。”

那頭引擎聲加重,電話還沒掛斷,她顫聲說:“你慢點開,我在這兒等你,哪兒也不去。”

聞凱這才掛斷電話。天橋下,一個中年大媽早早擺出幾桶鮮花,等待拜年訪友的客人。天冷,她拿手背擦了把鼻涕。

汽車急馳而過,又快速掉轉車頭。聞凱停車,買走了那人的所有存貨。

開在路上,他趁紅燈回頭瞅了一眼,後座上到處都是花,連後備箱裏也有。聞凱笑了,連她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更別說喜歡什麽花了。

聞凱伸手胡亂一撥頭發,她說的沒錯。

艾瑪,終於寫好了。左麽麽,右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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