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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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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醫生

聞凱在醫院照例門診、手術、查房、見家屬,雖然事務繁忙,但應對得一絲不茍。期間在醫院見過小滿幾面,她越發顯瘦,年輕的面孔上,也掛上了疲憊神態。聞凱見她模樣,心裏便更加著急,跟陳子軼通電話催促,那頭無奈說,案子毫無進展。

那天晚上他跟小滿說過,再緩幾天,似是給兩人的結局定好了期限,時光飛逝,聞凱的意志也快要被消磨殆盡。

快要過年,C市兒童醫院不少住院的孩子都被家人接回去團圓,只有興兒還照例住著,滿媽和小滿小輝輪流看護,一家人,完全沒有過年的打算。

安海的放療進行了半個月,正好是一半。

聞凱這天去查房,正好小滿也在。她看見聞凱,並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站起身來,叫了一聲:“聞醫生。”不卑不亢,帶著尊敬。這三個字,在床上用沙啞嗓音喊出,帶著縱深的欲望和誘惑,如今,面對面說出來,卻像是畫地為牢,把兩人關系禁錮其中,無法逾越。

聞凱沒有答應,只是望了她一眼,就安海目前的身體狀況問了些問題。簡單的問題,安海只是點頭搖頭,覆雜一些需要解釋的,都由小滿代為回答。

小滿擔心說:“他一直不怎麽想說話。”

聞凱問:“說過沒有,能不能說?”

小滿說:“也說過,能說幾個字那種簡單的。長句子,他說不清楚。”

聞凱點頭,“腫瘤壓迫了神經,語言功能會受影響,還能說話就不算嚴重。多觀察吧,做完這一個月的放療再看。”

小滿認真聽完,說:“好。”

安海靜靜聽兩人談話,看他們表情。

聞凱走後,小滿對著那人離開的方向暗自發呆。安海眼巴巴望著,伸出手來,想要撫上小滿放在白色床單上的瘦骨嶙峋的手背,伸到一半,卻又停下,慢慢縮了回去。

小滿察覺出安海的動靜,收回思緒,趕緊站起來,掖掖他的被單,又蹲下身去查看他的便盆。他不著痕跡嘆了口氣。

安海很容易疲勞,放療結束,便昏昏沈沈地睡覺。小滿跟護工交接好,叮囑些需要註意的事項,手機震動,她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聞鋒往她的賬戶打的800萬已經到帳。她早先已經去瑞嘉在C市的分公司簽了合同。聞鋒辦事穩妥,合同上寫的仍是200萬。這兩邊一加,一共是一千萬。

如今只等過了年,隨著C市商業街重建的項目啟動,她的店面過戶手續辦完,她就可以拿到另外的一千萬,然後卷鋪蓋走人。

小滿對於聞鋒的指示,不敢有所質疑。滿媽說,這些天,隔三岔五的,總有人拿著高檔營養品,去醫院探視興兒,卻都是挑小滿不在的時候。

小滿心事沈重,卻不能對滿媽說,她就是電視裏常演的那種,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的人。要不是她跟聞凱的關系,聞凱又調查他哥,她早該死一百回了,輪不到跟人談價錢。

小滿呆呆望著8後面的一串0,聞鋒的電話隨之而來,“給你錢是讓你跑路的,不是給你送彩禮的。我弟那兒,該怎麽做自己掂量,別讓我教你。”

小滿捏著手機,腦子裏空得很,只是盤算,安海的藥,又該買了……

被人從身後拍了下肩膀,小滿一激靈,回過頭去瞅,聞凱的白大褂緊貼在她背後,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趕緊收了手機。

那人說:“我馬上下班。”

小滿轉過身,面對著他。離得太近,他身上的煙味藥水味,被熱乎乎的體溫烘著,小滿漸漸喘不過氣來。

那人說:“你等著我。”

小滿低下頭,不置可否。

那人緊鎖眉頭,臉頰線條因為用力抿嘴,顯得又深又硬。他拉起小滿的手,不顧走廊上過往人流,沈聲說:“等我。”

小滿把手往回抽,用了幾次力,都沒有成功,怕更引人關註,便嘆了口氣,算是妥協。

跟人進了那間總是掛著窗簾的房子,那人直奔主題。

男人不管平日怎麽隱藏,在這件事上,都是種很直接的生物。從男人的表現上,就可以看出他們的情緒。有人貪婪,有人厭倦,有人虛偽,有人深情。

聞凱這天心焦氣躁,不知所措。溫柔的撫摸變成了大力揉捏,曾經的親吻也近乎咬噬。小滿雙手勾住他脖頸,十指指甲摳進他的皮膚,可越用力,他肌肉越堅硬,對人橫沖直撞,恣意虜掠。

索性由他,小滿軟了下來,反倒抵消了他的強勢。剛松口氣,又被人從身下一把撈起,提到身上……

結束後聞凱仍緊緊擁她在懷裏,雙臂不肯放松,只把臉埋在她的頸窩。紊亂的呼吸像是瘙癢,新刮的胡茬又刺痛皮膚,小滿稍稍動了動,他抱得更緊,閉眼夢囈一般喊她名字:“小滿,小滿。”

是真在喊叫,整個房間嗡嗡響著他沈重嗓音。聞凱心急,向前看不到希望,往後又絕了退路,他像是困獸般不停嘶喊。

小滿心疼,伸出手臂,反摟住他,手掌貼上他的脊背。

房間裏沒開燈,黑咕隆咚的,讓人捉摸不出時間。半晌,聞凱起身,說:“餓了吧。”

小滿也坐了起來,他又按了按小滿肩膀,說:“你再休息一會兒,還是我去買點現成的回來吧。”

燈亮。強光刺眼,小滿拿手擋住眼睛,再慢慢松開,那人穿上衣服,腰桿筆直,表情也沒什麽異樣。他伸手拿起外套,卻沒披上身,只是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支煙,塞進嘴裏。

不一會兒,小滿聽到打火機的聲音,還有一聲利落關門聲。

她起身穿衣梳洗,在聞凱的房子裏走來走去。等了一陣,不見人回來,小滿把這房子裏的燈一盞盞點亮,百無聊賴坐在他的書桌前。

他的書桌很整齊,上面一盞臺燈,一摞專業書籍,電腦的兩個顯示器,外加一臺打印機。

小滿不敢翻他的抽屜。她有種預感,那個女人的照片,應該就在其中的一個抽屜裏。小滿沒有見過那個人,也不知道那人名字,但她此時沒有好奇心,甚至是抗拒。聞凱為了那人的義無反顧,已經表明那女人一定非常優秀。小滿跟那女人沒有可比性,這個赤/裸/裸的事實,就不用通過照片再次印證,對她再補一刀了。

聞凱推門進來的時候,小滿正在他書桌上胡亂塗鴉。

屋子裏很靜,聞凱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在哪兒,叫了她名字,才聽見書房有動靜。小滿站起身,把一張廢紙扔進紙簍,很快出來。

聞凱把買的吃食全放上餐桌,他上次知道小滿不喜歡吃炒菜,因為她自己店裏的更好吃。於是,披薩、漢堡、炸雞、烤串、面包、蛋糕、奶茶,各種垃圾食品,滿滿的擺了一桌。

聽見小滿的腳步,聞凱擡頭,柔聲說:“洗手。”

小滿去洗手間,半晌出來,頭發也松松挽了起來,臉上線條明顯,輪廓又小又薄。

聞凱半根煙還沒有抽完,坐在餐桌的另一面,一邊抽煙,一邊看小滿就近拿起一個漢堡,一口一口地啃著。

小滿問說:“你怎麽不吃?”

聞凱拿起煙示意,笑笑說:“你先吃,吃剩下我再吃。”

小滿說:“這也太多了,吃不完浪費了。”

聞凱說:“沒關系。”

這漢堡吃得味同嚼蠟,裏面洋蔥的味道太沖,小滿吃完,又喝了幾口奶茶,太甜。

聞凱又點了一根煙,若有所思坐在那裏,眼神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失去了焦點。一桌上的吃食,除了那個漢堡和奶茶,再沒被動過。

安靜了一會兒,小滿開口:“你買這麽多,是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麽,對麽?出了門又不好意思拐回來問我,畢竟認識那麽久了,床也上了不少次了,再問這種第一次見面問的問題挺尷尬。所以你才買了那麽多,想著總有一樣能押對。”

聞凱回過神,望著她翕動的嘴唇,沒有說話。

小滿跟他四目相接,她苦笑,“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你這是在寵我,我明白。”

聞凱把煙掐滅,大聲說:“小滿。”言語裏有些指責意味,但卻沒有阻擋住她繼續往下說。

“你喜歡上了你嫂子,又為了你嫂子,調查你自己親哥,你過不了自己感情上這關。所以,你才跟我好。因為我越是可憐,就越顯出你偉大。這樣,能讓你心裏好受點。起碼整件事上,有我在,你做的就不是全沒理,也不是所有人都恨你。”

聞凱一下站得筆直,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一聲響。他盯著小滿,臉色難看。

“我知道你今天心裏害怕,怕連我也恨你。你放心,其實我不這麽想。”他個高,小滿仰頭看著他,脖頸彎出一個很不自然的弧度,“前一段時間,我逼過你,還打過你,但是也沒什麽用,我這才明白自己的位置。”

“從興兒生病那天開始,我就得忍著,他們嘲笑我,欺負我,就是同情,都是帶著優越感的。像這種真心實意對我好的,地球上也就你一個,我從心裏感謝你。”

“我這種情況,正常的男的,看見了都得繞道走。而你,不但幫了興兒,還幫了海子。我因為你認識了孟教授那樣高級的專家,還因為你值錢了。其實我知道,我倆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們說也說不到一塊兒,你懂的那些,我全不懂,我懂的,你又不稀罕。你唯一能跟我一塊兒幹的,就是做那什麽。”小滿有些哽咽,“聞醫生,真是難為你了。”

小滿剛才吃得太快,不禁胃裏鬧騰,話剛說完便跑去洗手間,鎖上門,對著馬桶,把胃裏東西吐空才好受些。她沖水起身,擡頭看見鏡子裏一張慘白的臉上,掛著兩串眼淚。

她拿手背抹了,心說,原來她還會為了一個男人流眼淚。

這麽想著她又覺得可笑,她也是個女人,是個女人都會為了男人流淚。只不過自己生活過得太忙太亂,累得她都沒時間傷心掉淚。

她又對自己說,更累一些才好。

敲門聲從外面響起,聞凱的聲音不容商量說:“小滿,你開門。”

小滿擰開水龍頭,水聲嘩嘩,仍蓋不住外面的敲門聲音,太吵。

不一會兒,有人找到了鑰匙打開了門。

洗手間很安靜,聞凱走了進去,小滿正低頭坐在浴缸邊上,兩手抱著頭,碎發散落,垂在耳邊微微顫動。

聞凱輕聲坐在她的身邊,轉頭看她,她單薄的身體也在抖,像是受傷的小動物。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頭,小滿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聞凱拿手抹了把臉,一把把人打橫抱進懷裏,放在床上。小滿背對著他,變成低聲啜泣。

他嘆氣,從身後把人摟住,大手一下下拍哄,懷裏的人哭累了,呼吸漸沈,翻了個身,把頭埋進他懷裏睡著。

聞凱低頭看著小滿。她蜷著身體,皺著眉,臉上掛著眼淚。聞凱大她七八歲,這晚,他是第一次覺得,她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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