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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it go
瑞雪兆豐年。福滿樓外頭，冰天雪地，雪樹銀花，甚是好看。但飯店裏面卻沒什麽生意。王心愛在後廚放羊，點了根煙，哼唱著電影《冰雪奇緣》裏面的主題曲。
“Let it go. Let it go……”體型大的人，共鳴的地方也寬敞，王心愛的嗓子不錯。
小滿坐在一邊發呆，聽了一會兒，問說：“心愛，你唱的是啥意思？”
王心愛往座位上一倒，懶洋洋說：“就是去他的，滾犢子。”
小滿笑笑，心裏面加減乘除，算得熱鬧。
2000萬。
福滿樓賣了，要留給心愛一些錢。王心愛家裏世代做廚子，到她這兒，已經是第8代了。她常常自誇，她家連鹹菜都做得比別人的好吃。這話不錯，小滿吃過王心愛腌的蘿蔔幹，又脆又香，顏色金黃，甜鹹酸辣調和得正好，後味足，像是在雞湯裏滾過的一樣。做好了裝在一個細瓷罐裏，相當講究。
王心愛這手藝，要是去B市高級飯店裏學習，或是自己買個店當老板，都不算浪費。步行街建好了，她要是想買下新的福滿樓接著幹，就更好了。
剩下的錢，大頭要拿給海子和興兒治病。還要給小輝在B市找個房子，付上首付。她自己，也要再找個住處。
小滿長出口氣，錢是個好東西。又想，得快點把錢拿到手，不然，讓聞鋒發現，她在聞凱心裏就是個備胎，是個炮灰，那她就不值這個價錢了。
王心愛拿手肘碰碰小滿，“我早上來的時候，門口的雪都讓人鏟好了，你說說，是不是你那個醫生？”
小滿搖搖頭，問說：“心愛，你有沒有什麽理想？”
王心愛沒見小滿討論過這種高大上的問題，嚇得手一抖，煙塞了好幾下才塞進嘴裏，“啥？”
“你總不能一輩子在福滿樓，你以後想幹什麽？”
王心愛想了半天，拿夾著煙的手指抓了抓頭，問說：“你呢？你有啥，”她吞了口口水，“理想？”
小滿站起來，靠著墻說：“我小時候，想開個飯店，當老板娘。”
王心愛一拍大腿，“對啦，我從小就想當個廚子。”
小滿嘆口氣，他們這種人，果然不適合聊這個。算了，那就按照她想的數目給吧。
聞凱從福滿樓回去，直接到了家裏。他這天休息。洗了個澡，他點上根煙，靠在床頭，驅驅寒氣。
他累壞了，心累腦子累，比身體的累難受。外面樓道裏有人大聲打電話，外面不知誰家車堵了道，喇叭聲不斷。他嫌吵。
手機鈴聲在外衣口袋裏不停地響，聞凱怕是醫院找他，從床上一躍而起。
裏面人聲陌生，說是前一天聞凱搶救過來的小孩的家長，想請聞凱吃飯，感謝他救命之恩。
聞凱有些煩躁，他的手機號碼，也不知怎麽落到了這些人手裏，推說自己有事，說話不算客氣。
正要掛上電話，那邊有人說：“讓我說幾句。”電話那頭換了人，一個男的急道，“聞大夫，我是小陳。”怕聞凱想不起來，又加了句，“南城派出所的小陳。”
聞凱緩緩站直，說：“陳警官。你好。”
這個小陳，是五年多以前，處理米燦車禍事故的交警。聞凱從紐約交流回來的時候，還專門找過他。怪不得，這些病人家屬，有他的號碼。
小陳說：“聞大夫，謝謝你那天救了我侄兒。我是真心實意請你出來，千萬給個面子。你看，我們地方都訂好了。”
聞凱重新坐下，彎腰從床頭煙盒裏摸出根煙點上，瞇眼深深吸了一口，才說：“陳警官，你這麽說就見外了。我不是不給面子，主要是太累，連著兩個星期，就休息了這一天。你們要是真想謝我，就讓我在家睡上一覺，比吃什麽都強。”
那頭不免失望，嘴上卻連說：“理解理解。”
聞凱越來越沈默，護士們都不敢隨便跟他開玩笑，病人家屬跟他說話更是小心翼翼。新來的小護士對著他匆匆路過的背影花癡，“真酷。”
這天他正門診，有人推門進來，低聲叫：“聞大夫。”
聞凱正在看病人片子，扭頭瞅，是姓陳的警官。
這人如今也三十四五，大名叫陳子軼，自稱小陳著實有些可笑。他跟聞凱比劃了一下，說：“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你。”
聞凱沖人點點頭，目光又落在觀片燈上，跟病人討論是否手術，表情嚴肅，態度認真。
忙完已過了飯點，聞凱出來，那人還坐在走廊玩手機，看樣子，仍在等他。
聞凱走到他的面前，說：“不好意思，讓你等到現在。”
那人站起身，把手機揣在制服口袋，忙說：“不要緊，該等的，該等的。”
聞凱有些倦，直接問人來意。
那人說：“你還沒吃飯吧，不如我們邊吃邊聊。”
聞凱無奈，這頓飯是躲不過去了。
兩人在醫院門口，挑了家不大的家常菜館。飯點過了，店裏客人不算多，可陳子軼執意要了個包間。也是，那人一身皮，大蓋帽，坐在外面，有些紮眼。
聞凱懶得跟人客氣，直接點了兩個菜，一個湯。那人又加了兩個價格偏貴檔次稍高的菜，兩杯鮮榨果汁。
兩人坐定，聞凱瞇眼打量那人一番，落在那人制服上，說：“陳所長，不簡單吶，一杠三星。”
陳子軼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笑，“碼也大了幾個號。”給人布了一輪菜，才說，“聞大夫，我今天，一個是跟你道謝的，一個是來負荊請罪的。”
聞凱擡頭瞅他，不置一詞。
陳子軼說：“我哥結婚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可結婚十二年，都沒有孩子。全家人著急，真是起個大早，趕個晚集。我嫂子他倆又是檢查又是治病，試管嬰兒都做了好幾年，錢也花了十幾萬。這終於懷上了，本來是倆，只留住我侄兒一個。我呢，跟我愛人是個女兒，這個侄兒算是獨苗，又是長子長孫，家裏老人疼得厲害，跟命根一樣。聞大夫，你這，可是救了我們一家人的性命。”
聞凱略略點了點頭，那天那架勢嚇人，他在裏面搶救孩子，外面病人家屬站了一走廊，哭天搶地，孩子的奶奶一口氣沒上來，也給送去急救。
陳子軼又說：“聞大夫，前一段時間，你問我那事，我有些對不住你。那案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沒有直接證據，只有肇事司機自首的證詞。像是交通事故，頂包作偽證的不少，我們心裏有數。當時我正評副科，我的考評成績，在隊裏吊車尾，我心裏打鼓，又碰上這事。要是這案子再拖著沒進展，我就沒指望了。所以我就趕緊結了案，那頭家屬，哦，就是你哥好說話，也沒怎麽為難。”
聞凱捏著筷子的手懸空頓住，又啪的一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陳子軼理虧，半晌才敢出聲，“聞大夫，我知道，這件事給你家帶來了不小的傷害。你的嫂子，聽說現在成了植物人。你對我們家有恩，於情於理，我都應該把這案子再查一遍。”
聞凱點點頭，這個陳子軼，還算有些人味兒。
兩人都沒胃口再吃什麽東西，陳子軼便起身結帳。臨走時，陳子軼說：“聞大夫，別抱太大希望。”
聞凱籲出口氣，時間過了這麽久，就是查，也是盡盡人事，他心中有數。
滿腹心事回到醫院，剛下電梯，就看到小滿從對面走來。
聞凱站在電梯前，皺眉看著她。她只穿了件毛衣，手裏拿著打印的單子，往電梯方向走。毛衣是那種簡單的淺灰，不松不緊貼住身上的線條，在胸前腰間起伏處，勾出淡淡的陰影。
這身型單薄得很，聞凱心說，一定挺硌手。
小滿快要走到時擡頭，也看到了聞凱，頓時止住了腳步。四目相視，小滿先開口：“聞醫生。”
聞凱喉結滾動，嗓音漸沈：“是上還是下？”
“下。”
聞凱轉身，按了電梯向下的按鈕。
小滿淡淡說：“謝謝。”
電梯到了，門打開，聞凱往身邊站了一步，給人空出條道。
小滿從他身邊經過，走進電梯，將要關門時，她看著聞凱說：“電梯按鈕，我自己會按。還有，煙少抽些。”
聞凱輕聲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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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兆豐年。福滿樓外頭，冰天雪地，雪樹銀花，甚是好看。但飯店裏面卻沒什麽生意。王心愛在後廚放羊，點了根煙，哼唱著電影《冰雪奇緣》裏面的主題曲。
“Let it go. Let it go……”體型大的人，共鳴的地方也寬敞，王心愛的嗓子不錯。
小滿坐在一邊發呆，聽了一會兒，問說：“心愛，你唱的是啥意思？”
王心愛往座位上一倒，懶洋洋說：“就是去他的，滾犢子。”
小滿笑笑，心裏面加減乘除，算得熱鬧。
2000萬。
福滿樓賣了，要留給心愛一些錢。王心愛家裏世代做廚子，到她這兒，已經是第8代了。她常常自誇，她家連鹹菜都做得比別人的好吃。這話不錯，小滿吃過王心愛腌的蘿蔔幹，又脆又香，顏色金黃，甜鹹酸辣調和得正好，後味足，像是在雞湯裏滾過的一樣。做好了裝在一個細瓷罐裏，相當講究。
王心愛這手藝，要是去B市高級飯店裏學習，或是自己買個店當老板，都不算浪費。步行街建好了，她要是想買下新的福滿樓接著幹，就更好了。
剩下的錢，大頭要拿給海子和興兒治病。還要給小輝在B市找個房子，付上首付。她自己，也要再找個住處。
小滿長出口氣，錢是個好東西。又想，得快點把錢拿到手，不然，讓聞鋒發現，她在聞凱心裏就是個備胎，是個炮灰，那她就不值這個價錢了。
王心愛拿手肘碰碰小滿，“我早上來的時候，門口的雪都讓人鏟好了，你說說，是不是你那個醫生？”
小滿搖搖頭，問說：“心愛，你有沒有什麽理想？”
王心愛沒見小滿討論過這種高大上的問題，嚇得手一抖，煙塞了好幾下才塞進嘴裏，“啥？”
“你總不能一輩子在福滿樓，你以後想幹什麽？”
王心愛想了半天，拿夾著煙的手指抓了抓頭，問說：“你呢？你有啥，”她吞了口口水，“理想？”
小滿站起來，靠著墻說：“我小時候，想開個飯店，當老板娘。”
王心愛一拍大腿，“對啦，我從小就想當個廚子。”
小滿嘆口氣，他們這種人，果然不適合聊這個。算了，那就按照她想的數目給吧。
聞凱從福滿樓回去，直接到了家裏。他這天休息。洗了個澡，他點上根煙，靠在床頭，驅驅寒氣。
他累壞了，心累腦子累，比身體的累難受。外面樓道裏有人大聲打電話，外面不知誰家車堵了道，喇叭聲不斷。他嫌吵。
手機鈴聲在外衣口袋裏不停地響，聞凱怕是醫院找他，從床上一躍而起。
裏面人聲陌生，說是前一天聞凱搶救過來的小孩的家長，想請聞凱吃飯，感謝他救命之恩。
聞凱有些煩躁，他的手機號碼，也不知怎麽落到了這些人手裏，推說自己有事，說話不算客氣。
正要掛上電話，那邊有人說：“讓我說幾句。”電話那頭換了人，一個男的急道，“聞大夫，我是小陳。”怕聞凱想不起來，又加了句，“南城派出所的小陳。”
聞凱緩緩站直，說：“陳警官。你好。”
這個小陳，是五年多以前，處理米燦車禍事故的交警。聞凱從紐約交流回來的時候，還專門找過他。怪不得，這些病人家屬，有他的號碼。
小陳說：“聞大夫，謝謝你那天救了我侄兒。我是真心實意請你出來，千萬給個面子。你看，我們地方都訂好了。”
聞凱重新坐下，彎腰從床頭煙盒裏摸出根煙點上，瞇眼深深吸了一口，才說：“陳警官，你這麽說就見外了。我不是不給面子，主要是太累，連著兩個星期，就休息了這一天。你們要是真想謝我，就讓我在家睡上一覺，比吃什麽都強。”
那頭不免失望，嘴上卻連說：“理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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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他正門診，有人推門進來，低聲叫：“聞大夫。”
聞凱正在看病人片子，扭頭瞅，是姓陳的警官。
這人如今也三十四五，大名叫陳子軼，自稱小陳著實有些可笑。他跟聞凱比劃了一下，說：“你先忙，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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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已過了飯點，聞凱出來，那人還坐在走廊玩手機，看樣子，仍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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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凱有些倦，直接問人來意。
那人說：“你還沒吃飯吧，不如我們邊吃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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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醫院門口，挑了家不大的家常菜館。飯點過了，店裏客人不算多，可陳子軼執意要了個包間。也是，那人一身皮，大蓋帽，坐在外面，有些紮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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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軼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笑，“碼也大了幾個號。”給人布了一輪菜，才說，“聞大夫，我今天，一個是跟你道謝的，一個是來負荊請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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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軼說：“我哥結婚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可結婚十二年，都沒有孩子。全家人著急，真是起個大早，趕個晚集。我嫂子他倆又是檢查又是治病，試管嬰兒都做了好幾年，錢也花了十幾萬。這終於懷上了，本來是倆，只留住我侄兒一個。我呢，跟我愛人是個女兒，這個侄兒算是獨苗，又是長子長孫，家裏老人疼得厲害，跟命根一樣。聞大夫，你這，可是救了我們一家人的性命。”
聞凱略略點了點頭，那天那架勢嚇人，他在裏面搶救孩子，外面病人家屬站了一走廊，哭天搶地，孩子的奶奶一口氣沒上來，也給送去急救。
陳子軼又說：“聞大夫，前一段時間，你問我那事，我有些對不住你。那案子，我到現在還記得很清楚，沒有直接證據，只有肇事司機自首的證詞。像是交通事故，頂包作偽證的不少，我們心裏有數。當時我正評副科，我的考評成績，在隊裏吊車尾，我心裏打鼓，又碰上這事。要是這案子再拖著沒進展，我就沒指望了。所以我就趕緊結了案，那頭家屬，哦，就是你哥好說話，也沒怎麽為難。”
聞凱捏著筷子的手懸空頓住，又啪的一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
陳子軼理虧，半晌才敢出聲，“聞大夫，我知道，這件事給你家帶來了不小的傷害。你的嫂子，聽說現在成了植物人。你對我們家有恩，於情於理，我都應該把這案子再查一遍。”
聞凱點點頭，這個陳子軼，還算有些人味兒。
兩人都沒胃口再吃什麽東西，陳子軼便起身結帳。臨走時，陳子軼說：“聞大夫，別抱太大希望。”
聞凱籲出口氣，時間過了這麽久，就是查，也是盡盡人事，他心中有數。
滿腹心事回到醫院，剛下電梯，就看到小滿從對面走來。
聞凱站在電梯前，皺眉看著她。她只穿了件毛衣，手裏拿著打印的單子，往電梯方向走。毛衣是那種簡單的淺灰，不松不緊貼住身上的線條，在胸前腰間起伏處，勾出淡淡的陰影。
這身型單薄得很，聞凱心說，一定挺硌手。
小滿快要走到時擡頭，也看到了聞凱，頓時止住了腳步。四目相視，小滿先開口：“聞醫生。”
聞凱喉結滾動，嗓音漸沈：“是上還是下？”
“下。”
聞凱轉身，按了電梯向下的按鈕。
小滿淡淡說：“謝謝。”
電梯到了，門打開，聞凱往身邊站了一步，給人空出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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