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知道

關燈
我知道

小滿拎著一袋吃食,走到安海病房,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沈。安海打了針,昏昏沈沈睡著。小滿仍是放心不下,反覆跟護工交代,若是有事,一定要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她。

護工在這醫院都幹成了精,對這樣的病人司空見慣,反而放下手中的活兒,安慰了小滿一陣。小滿感激道謝,擡頭看見那人眼睛往自己手上瞟。她會意,趕忙把手中的袋子遞了過去。

出門的時候,護士長叫住小滿,笑說:“我們聞老大吩咐了,讓領你去內分泌那兒查個甲狀腺。”

小滿擺手:“謝謝。我還有事,要不下次吧。”

護士長一把扯著她,不依不饒玩笑:“你看我們老大這一段時間的撲克臉,他布置的活我沒幹好,不是讓我往槍口上撞麽。”看小滿仍是抗拒,又說,“很快的,主要就是抽個血。”

小滿只好跟著人走。

兩人剛走,一個新來的小護士便問:“這女的,跟聞大夫,什麽關系啊?”

另一個兩個手指一對,比劃了一下說:“沒看聞大夫這些天總拉著張臉,讓現任給前任治病,狗血不?”

新來的小姑娘一臉替人不值的表情,“我覺得她配不上聞大夫。”

“誰說不是呢。”

聞凱手術結束,回到東海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正要收拾東西回家,徐副院長推了辦公室的門進來。他人胖,走兩步就有些氣喘,對著聞凱說:“保安說見你剛回。快過年了,我弄了一只麂子,想給你哥送去。正好你在,就省我跑一趟了。”

聞凱心說,老徐為了讓他回家,真是操碎了心。他不忍為難老徐,便問:“東西呢?”

老徐說話有些上不來氣,吸了口氣才揪住聞凱說:“在我車後備箱呢,去幫我搬走。”

聞凱到聞鋒那兒時,聞鋒已經在家等著了,估計是老徐報的信。保姆英姐在廚房忙活著,給弟兄倆煮宵夜,桌上擺著幾樣精致小菜,一疊點心。

聞鋒拍拍自己身邊的座位說:“來,坐哥這兒。還沒吃飯吧。”

聞凱把外套隨手一撂,走到飯廳,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往嘴裏塞了一口菜,含含糊糊說:“沒呢。剛下手術。”

聞鋒點頭,端詳了自己兄弟許久才說:“幹哪行,都不容易啊。這跟做生意一個道理,想混口飯吃,那太簡單了,想幹得大幹得好,那就先得對自己狠。可真賺了那麽多錢,才發現,TM只顧著掙錢了,連花錢的時間都沒有。你看你,這麽拼命治病救人,把自己的健康都得搭進去,說白了,不就是為了個正高麽。”

聞凱沒接話茬,他真的有些累了。那個墜樓孩子的手術,做了整整六個小時,出來後家屬崩潰大哭,又是下跪又是磕頭,他安撫了半天才能脫身。

聞鋒說完也沈默了一陣,半晌,他伸手拍拍聞凱的肩膀,沈聲道:“不管怎麽樣,回來就好。”

英姐端出兩盅淮山芡實蓮子燉雞湯。聞鋒在家,除非家宴,平日裏飯桌上很少見酒。不難理解,他在外面喝得夠夠的,難得在家不用應酬吃頓飯,年紀大了又開始關註健康,酒自然能免則免。

聞鋒喜歡喝湯。不是為了養生,只是口味偏好。他喝湯不講究,只要味道好就行。每天煙熏火燎的,有點湯水滋潤。

樓上小家夥還在鬧騰,聞鋒叫人下來,讓英姐又端出盅雞湯,說:“放寒假了,你喝了湯可以玩一會兒再睡。”

小家夥坐在桌邊不老實,瞅瞅聞鋒,又瞄一眼聞凱,屁股在椅子上晃來晃去。

聞鋒怕湯太燙,給孩子拿了一塊點心先吃著,自己則拿勺,一勺一勺地幫著吹涼。

聞凱看著點心說:“大晚上吃甜的,容易興奮,對牙也不好。”

小家夥哼了一聲,一口咬下半塊,對著聞凱吧唧吧唧嚼著。

聞鋒把湯盅推過去,把點心拿走,說:“聽你叔的,吃這個。”

聞鋒和米燦的兒子,如今已經快要九歲。聞凱看著他的小臉,白凈秀氣,眼睛大大的,帶著靈氣,卻冷冰冰的,像極了米燦。他不禁有些恍神。

聞鋒的助理站在一邊等著,聞鋒跟人使了個眼神,那人才走到聞鋒身邊,面有難色,跟聞鋒耳語了一陣。

聞鋒對那人擺擺手,低頭喝著湯,頭也沒擡說:“晚了,你先回吧。”

人走了,聞鋒突然問:“兒子,你跟你叔說說,你考得怎麽樣?”

小家夥不說話,兩只手扒著椅子兩邊,像不倒翁一樣晃。

聞鋒又說:“你語文好,還是數學好?”

小家夥才不屑答:“數學好,我不喜歡寫作文。”

聞鋒從湯盅上擡起頭,點著頭站起身,離開了餐桌。

只剩下叔侄倆坐在一起。聞凱拿筷子夾菜,趁這個當口,手懸在半空扭頭輕聲問:“你想你媽麽?”

“不想。”

“為什麽?”

“老子連媽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了,還怎麽想?再說,我爸成天往家帶女的,我又不缺媽。”

聞凱摸摸小家夥的後腦勺。這孩子不習慣這種親密的舉動,低頭躲了一下,趴在桌上學著聞凱口氣問:“你想我媽麽?”

“……”聞凱無言以對。

聞鋒不多會兒回來,手裏拿著一摞東西,用報紙包著,啪的一聲響,摔在桌上。

小家夥嚇得一哆嗦。

聞凱往桌上看,那報紙被摔開,裏面一摞一摞的紅色鈔票,露了出來。

聞鋒坐下,手指著那些錢,聲音漸沈,“你不是數學好麽?那你給我數數,這是多少?”

小家夥把屁股往聞凱那邊挪了挪,不敢做聲。

聞鋒真是生氣了,他忌諱“偷錢”這個詞。平日裏,聞鋒對這孩子是百依百順,可沾了這個偷字,就是犯了大忌了。

“數啊!數數不會?”

聞鋒聲音很大,小家夥的脖子一個勁往裏縮。

“你爸我TM有多少錢,你知道麽?這幾百塊,給我擦屁股我都不稀罕,你還用偷?越來越出息了。咱家六個攝像頭,你TM幹什麽能逃過我的眼?”

聞凱趕緊勸:“哥你消消氣。”說完,在桌下碰了碰小家夥的手,“你趕緊把錢還上,跟你爸說,下次不敢了。快。”

小家夥眼淚鼻涕一塊兒出來,卻硬要逞英雄,伸出手背一抹,鼻涕抹了一臉。他騰的站了起來,指指聞鋒:“老子拿錢,起碼沒幹昧良心的事。你呢?你自己拿著錢出去找女人,找一個又一個,晚上鬼哭狼嚎的,吵得老子睡不好。我叔呢?”小家夥又指指聞凱,“叔,你知道麽,我爸出2000萬,讓你女人跑路。2000萬啊,一個越南老婆才5萬,這就是2000除以5個越南老婆啊!這,你跟我叔,是有多大仇啊!”

空氣突然安靜了,孩子的啜泣,顯得愈發刺耳。

聞鋒坐了下來,對著孩子說:“你上去。該睡覺了。”

孩子仍是哭哭啼啼,一時半會兒止不住。

聞鋒把筷子一扔,大吼一聲:“TM人呢?死絕了?快把這小王八蛋給我領樓上睡覺!”

話音沒落,一個保姆從樓上跑下來,低著頭抱起亂踢騰的孩子,就往樓上跑。

聞鋒不急不緩說:“英姐,湯涼了,再換兩盅熱的過來。”

聞凱說:“我不喝了,該走了。”

聞鋒從煙盒裏摸出根煙,一聲不吭點著。

聞凱走到客廳,又拐回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跟聞鋒說:“你別動她。”

聞鋒拿煙點著聞凱,“這種貨色,你也當寶?”看自己兄弟不聲不響一個勁往外走,聞鋒突然火起,“你去哪兒?去找她?像這種女的,一般電視劇裏都活不過兩集。我TM出了整整兩千萬,買下她那個下三濫的飯店。小凱你不想想,我給的是誰的臉?你還不滿意?”

聞凱站住,說:“哥,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聞鋒瞅著人後背,不住抽煙,“你還知道我是你哥?我這麽做,是給你提個醒。小凱,你告訴哥,你這些天都在幹些什麽?”他抽得太猛,咳了幾下,放低了聲調問,“你知道,你查的是誰麽?”

“我知道。哥,我知道。”

聞鋒家大門的地方,有個出風口。聞凱站在那裏,被暖氣烘得有些燥。他扯了扯襯衣領口,打開了門。

外面寒氣到底比屋裏面的熱氣勁大,門剛開,就直撲在聞凱臉上,順著他的領口,灌進他的懷裏。

外面的大街上,雖然燈火通明,卻讓人感到壓抑,聞凱往前邊瞅了瞅,路燈下,細碎的雪片,打著旋的落下,這是憋著場大雪呢。

他開著車,禁不住想,天不好,那人也不知到家沒有?他又想,兩邊跑,她能不瘦麽?

紅燈亮了,他猛地剎車,趁機點上一根煙,哼說,怪不得今天給她卡她不稀罕,看著挺有骨氣的,原來是得了2000萬。

車子直接上了高速,聞凱不斷加速,兩邊路燈刷刷的從車窗晃過,車子裏光影浮動,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天氣不好,車走得慢。小滿到家已經10點多了。

滿媽打電話說,興兒還是咳嗽,但不發燒,先不要擔心太早。大晚上的,小滿怕刺激老太太,沒跟滿媽說安海的檢查結果,只問滿媽感冒怎麽樣。

老太太得意說,今天讓醫生給掛了個頭孢,現在好多了。

小滿心裏一陣難過,跟滿媽說,感冒不能隨便用抗生素。而且只要掛了水,以後吃藥就不靈了,次次都要掛水。

滿媽不在意說,她一個半截子入土的人,怕什麽,只要不傳染孩子就行。

小滿嘆氣說:“你的身體也是身體啊。”

滿媽怕吵了孩子,小聲說:“我掛了水,好多了吶。”

話題不知不覺又轉了回來。小滿將要掛上電話,突然叫了一聲:“媽——”

滿媽懷裏拍著興兒,笑說:“真是活多少歲都是個吃奶的娃娃,怎麽,讓我也抱抱你?”

小滿噗哧笑了出來,鼻子卻一陣發酸。

小滿洗了個澡,覺得身上的醫院的味道淡了些,才躺在床上。她真的累壞了,不一會兒便睡著了。夢裏熱鬧,一個個人臉走馬燈一樣轉著,安海,興兒,滿媽,聞鋒,做保姆的那家女主人,聞凱家客廳畫裏的醜女人……還有一個看不見臉的男人,一身煙味,拼命晃著她,“小滿,你笑笑,笑啊。你笑起來真好看,快點笑啊!”

猛地從夢裏驚醒,小滿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起得太猛,她有些心慌。

她按住胸口,走到窗前,一把拉開窗簾,外頭雪片紛亂,在風中顯得有些瘋狂。小滿對著路燈的那一點亮,啞著嗓子嘶喊:“聞凱!我/操/你大爺!”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小滿看著那數字蹦得心急,索性推開樓梯口的消防門,往樓下沖去。樓梯裏黑黢黢的,逃生指示牌上的夜光貼紙泛著慘白的光。小滿的腳步聲一聲緊過一聲,伴著回聲,和著心跳,振聾發聵。

樓下一輛輛的車被大雪埋住,車頂形成一個個蓬松的圓弧的穹頂,像是海面上的波浪,也像墳墓。

小滿走到一輛車前,伸出手指,往下扒拉車窗上的積雪。她的手指冰涼麻木,厚重的雪片,砸在她的頭發上,毛衣上,拖鞋上。

積雪呼啦啦的往下落,車裏的人聽見動靜,在車裏抓住把手晃了幾下,把雪震下來,才打開了車門。

聞凱從車裏出來,一把把眼前的人抱進懷裏。

小滿長長出了口氣,路燈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團濃密潮濕的白汽。

聞凱低頭,用力吮住那兩片冰涼的嘴唇。懷裏凍僵的人漸漸融化,變軟,兩人的衣服濕透,雪落下,便化成了水……

聞凱的吻太過強勢,一點點把人翻轉,抵在落著蓬松積雪的車門上。身下的人呼吸不暢,嗚嗚的聲音,像是壓抑的哭喊。

他一把把後面的車門拉開,把人推進門裏,自己發動車子,打開暖氣,才又欺身鉆進後座。

眼前的女人十分狼狽,滿身是水。聞凱拿起放在後座的外套,一點一點擦去小滿臉上的雪水。他說:“小滿,我們上樓。”

小滿的臉被雪水冰的蒼白,頭發貼在臉上,水珠一滴滴往下,順著尖尖的下巴,流進頸窩。毛衣被身體的體溫暖出一陣陣溫熱的潮氣,讓女人身上幹凈而柔和的香氣變得濃重魅惑。

聞凱等不及,把人抱進懷裏,放縱的吻,又亂又密。

潮濕的衣服,磨得肌膚生疼,小滿皺眉,拉住覆在自己身上的大手,求他說:“聞凱。你別這樣。”

聞凱停住,喘著粗氣,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啞著嗓子說:“別哪樣啊?啊?”

小滿不說話,只是咬著嘴唇。

“你不能走,小滿。”聞凱臉上的水跟皮膚的溫度一樣,變得滾熱。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安海的事是個教訓,我不能讓你跟他一樣,離開我的視線。你想過沒有,你走了以後,除了那個想讓你走的人以外,就沒有人知道你在哪兒了。這有多危險,你掂量掂量?”

“原來你都知道了。”

“對,我知道了。”

知道了?小滿慢慢坐直了身體,跟他面對面,仰臉看著他。車裏安靜,兩種呼吸一重一輕,一急一緩。小滿在等,等著他說點什麽。

然而,她什麽也沒等到。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終於忍不住,擡手脆響地給了他一巴掌。

聞凱沒躲,仍是定定地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小滿從他的懷裏掙脫,打開了車門,風雪卷了進來,打在兩人臉上。

你都知道了。所以你還是選了她。你為了那個女人,把我拋了出來。我擋在你的面前,被人要挾,被人欺負。你不讓我走,又不能保護我,你這是在害我。

我還有家人,有生病的兒子和垂危的前夫。我全身都是軟肋。我怕了,我不能幫你了,像你曾經幫我那樣。

小滿低頭看著車座位上的水痕和地毯上略深的水跡,頭也不回走進風雪中。

車裏的男人,重重一拳,打在前排的車座位上,嘭的一聲悶響。

小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樓道口。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回的家,怎麽開的門,怎麽進的浴室。熱水淋在身上,她才活過來。那人的煙味被沖刷幹凈,她心裏空了,也輕松了。沒念想了,也沒牽掛了,她就不用那麽累了。

風雪漸住,福滿樓前,一個高大身影,拿著鐵鍬,深深鏟住厚厚的一鍬雪,轉身往身邊一揚,彎腰又是一鍬。耳邊一個女人的聲音不停響,像是咒語,“這就是,你能為我做的全部……”

寫著寫著,突然走神了,滿腦子都是老徐和聞凱在東海醫院的停車場搬運(麂子)屍體的畫面。

感覺自己萌萌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