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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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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什麽

小滿看滿媽離開,便掏出手機,又翻出口袋裏那張燙著金邊的名片。聞鋒的電話號碼就在上面,小滿一個一個數字輸了進去,卻又刪掉,只撥了個電話,給家磊。

電話半天才被接起,那人像是找了個無人的房間,說話聲音嗡嗡的,有短暫的回聲。

家磊問:“嫂子,你怎麽打過來了,海哥他有信了?”

小滿咬咬嘴唇,把安海的近況告訴了家磊。

家磊那邊,半天沒出聲,小滿只聽得那頭不停地吞口水。

小滿看人不說話,只得說:“家磊,你跟海子關系最好,他生病了,你的難受不比我少。海子這身體,就是治好了,能撐多久,也很難說。我今天打電話,就是想問問,海子出事故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家磊說:“嫂子,我不能說。”

小滿心急,卻使不上勁,心說安海這個好兄弟,別看二啦吧唧的,嘴還挺緊。

家磊看小滿不說話,有些心虛,半天才說:“反正嫂子,你要信得過海哥。他可是個幾百年碰不上的大好人。不然,在牢裏,他也不會因為救別人,把自己身體搞垮。”

小滿說了聲是,跟家磊隨便拉拉家常。家磊說他的超市不開了,準備跟他媳婦一起去南方闖闖。

小滿本來沒留意,想想突然覺得不對,裝作不經意問:“超市生意那麽好,怎麽不做了?是不是被人買下了?”

家磊突然呼吸粗重。

小滿心裏一動,讓她給蒙對了。她借機會問:“海子撞的那個女的,她老公是不是叫聞鋒?”

家磊沒說話,明擺著都知道了,還問個什麽勁呢?

小滿了然。

家磊說:“嫂子,你別怨我。我媳婦她懷孕了。我這人,有點迷信,海哥那兒,我就不去看他了。”

小滿懷裏抱著興兒,看著窗口外面。起風了,光禿禿的懸鈴木樹枝上,掛著個破舊的紅色塑料袋,隨著風一顫一顫的。她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興兒的康覆訓練開始了,這孩子還是過不了按摩這關,剛一碰他便是嚎啕大哭。小滿被哭得心焦,不料手機又響,她走遠了些,接通電話,家磊的聲音欲言又止。

“嫂子,名偵探柯南,你看過吧。你想想,那裏面,一般老婆出事,都是誰幹的,老公出事,又是誰幹的?”

小滿失聲叫:“家磊,你——”

家磊嘆了口氣,“嫂子,你就當我是白眼狼吧。海哥的事,我再也不能管了。這話,算是最後給你提個醒。”

小滿掛了電話,琢磨了一陣家磊的話,心跳越來越快。那頭孩子哭得太兇,嘴唇發紫,她急忙過去,終止了康覆,抱著孩子回到病房。

興兒鬧累了,枕著小滿的臂窩,半閉著眼睛。小滿掏出手機,邊用手試了試孩子的額頭,邊撥出了聞鋒的號碼。

聞鋒此時正坐在家裏書房的大班椅上,面前是一個圍棋棋盤。他在等小滿的電話。

他從前一天晚上離開福滿樓等到現在,這女的,不是腦子太笨,就是太沈得住氣。

他在整理一盤散亂的棋局。他執白子,黑子先行。

安海,這個人是絕對不會背叛的。他用五年和半條命才換來那些錢。而那錢,是用來換他兒子的命的。安海說出真相,他的五年和半條命也回不來了,而他兒子的命,卻危險了。安海這輩子,最掛心的,就是他兒子了。聞鋒兩指一撚,放下一枚棋子。

郭家磊,一個小角色,膽小怕事,不夠擔當。聞鋒笑了笑,直接把這枚黑子一擲。只是給了他一點蠅頭小利,買下了他的超市,他就嚇得連滾帶爬,很不得立馬跟他那個缺根筋的大肚婆一起跑路。

還有誰?聞凱,他弟。聞鋒的眉頭緊鎖,捏著棋子的手在棋盤上微微顫抖。算了,這小子懷疑歸懷疑,卻拿不出一點證據。安海不說,郭家磊不說,急死他。聞鋒把這枚棋子在手中來回摩搓,冰涼的棋子,變得滾熱。他啪的一聲,重重扣在棋盤上。

又拿出一枚。這是誰?是那個叫小滿的女的。這絕對是個壞子兒,就是那種極不穩定因素,能把一局順風順水的好棋,給攪黃了。在東海醫院碰上小滿那天,聞鋒便知不妙。這女的知道他一段不願被提起的過去。再一查,她還是安海的前妻,聞凱的女人。這哪是棋子啊,就是枚雖然看著不起眼的地雷,但哪兒哪兒都有她,指不定在哪兒爆炸。

手機鈴響,他看了一眼,嘴角挑起,輕輕把手中的棋子,放在棋盤上。

小滿的聲音很輕,自報家門,尾音有些抖。

這是個年輕的,沒見過市面的女人的聲音,跟聞鋒這種人,根本不在一個段位。但他突然來了興致,猛地坐起身,問得直截了當:“想好了,你的店,賣不賣?”

小滿半天沒出聲,聽到那頭男人不耐煩清了清嗓子,才開口:“我要確保我家人的安全,包括海子。”

“當然,”聞鋒琢磨了一陣,沈聲重覆著,“海子?你知道的事不少嘛。”

“也沒多少。”小滿辯說。

聞鋒說:“你的店頂多值兩百萬,我給你兩千萬,十倍的價錢。”

聞鋒煩躁站起身,壓著嗓門問:“怎麽?二後面幾個零,到現在還沒數清楚?”

小滿音調沒變,聲音卻越來越冷:“你花這麽多錢,都要買什麽?”

聞鋒哼了一聲:“買你拿了錢就走人。買你管好上下兩張嘴,別亂說話,別勾引我弟弟。就這些。”說完,不等人反應,便掛了電話,砰的摔上門,走了出去。

人走遠,從壁櫥裏鉆出個瘦小身影。他拉開聞鋒書桌抽屜,裏面有一捆報紙包著的錢。小家夥隨手抽了幾張,又把剩下的塞回去。起身的時候撞著頭,他嗷嗚一聲,揉著後腦勺,左右瞅了瞅,跑過去轉著門把手,把門錯了個縫,偷偷溜了出去。

小滿聽著手機裏面的嘟嘟聲,順手抄起桌上的水杯,重重擲到了地上。那水杯是不銹鋼的,被砸得凹了好幾塊。

外面護士跑進來,問出了什麽事。

小滿想笑笑,勉強著試了幾次,卻沒成功,只說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興兒聽不到,皺著眉頭睡著了,小手緊緊拽著小滿的衣角,攥得太緊,握著的拳頭一圈皮膚都泛了白。

小滿看著自己的兒子,咬得牙齒都快要碎了。心裏突然冒出了奇怪的念頭,五年多以前,安海拿到那500萬的時候,是否和她是一樣心情呢?屈辱,妥協,憤怒,恐懼……

手機在手裏震了一下,然後就是響鈴。小滿跟著那震動一激靈,裏面是聞凱的聲音,很柔很緩,帶著暖意,“小滿。”

冗雜的心緒,被這聲音安撫,小滿稍稍調整了呼吸,輕聲說:“怎麽?”

他說:“你明天來醫院麽?”

“對。”

“明天安海的檢查結果就要出來了。你早點過來。”

“好。”

兩邊無言。半晌,從手機裏傳出男人深沈的呼吸。小滿對這呼吸聲非常熟悉——他深吸一口氣,充滿胸腔,這時他的胸膛肌肉會更緊更硬,停了一會兒,才一點點吐出,帶著辛辣的煙味——這是聞凱把她壓在身下準備蓄力時的喘息。

她慌亂掛了電話。

那頭,聞凱垂下捏著手機的手臂,無奈搖了搖頭。

從C市到B市的路,因為走了太多遍,顯得比實際要短。小滿從長途車站坐車,出不了20分鐘便會開上高速,她便會趁著這個時間,閉目休息,昏昏欲睡。等再次睜開眼睛,就是B市喧鬧的市區,熙攘的人流,擁堵的交通,不太新鮮的空氣裏,滿是人間煙火。

東海醫院在B市繁華的二環外,包容著這個地段、這座城市、甚至是遠道而來的,各種病痛的哀號和生命的喜悲。

小滿非常佩服包括聞凱在內的醫務工作者,他們日覆一日工作在這種地方,心理早已煉成了銅墻鐵壁,不然,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們怎麽能夠正常地生活下去呢。

她徑直到了安海的病房。安海正躺在床上,身邊多了臺監護設備,估計是前一天新加的。

她拿出臉盆,去洗手間接了點溫水,拿毛巾給安海擦臉,問說:“海子,今天覺得怎麽樣?好些了麽?”

安海點頭,說:“我身上輕松多了,就是眼睛看不太清。在家的時候,你說我是低頭黨,看手機看得太多,我總不聽,現在看不清東西心裏著急,才知道你說的都對。等出院了,你陪我配副眼鏡吧,還能裝個讀書人。”

小滿聽著機器聲滴滴亂響,心焦磨亂,隨口答應著,端著臉盆去倒水,回來看見安海躺在病床上,兩眼發直。

他聽見小滿走近,又轉著頭,一臉擔憂對她說:“你說,我都住了那麽久的院了,我們店的老陳,怎麽不來看看我呢?是不是嫌我請假太多,不打算讓我幹了?”

小滿正往杯子裏倒水的手一抖,半杯溫水潑了出來,她不動聲色拿紙巾去擦,心裏卻一陣發慌。安海嘴裏的老陳,是六七年前,他上班地方的經理,兩人關系不錯,以前逢年過節的時候,小滿還跟著安海去人家裏送過禮。

安海又瞇著眼瞄了眼小滿的肚子,“都說懷男孩不顯懷,你這肚子,一定是個兒子。不過,媳婦,你也多吃點吧,那麽瘦,除了骨頭就是骨頭,別硌著咱兒子了。”

小滿把杯子裏的水拿勺餵著安海喝了,才深吸了口氣說:“知道了,你少說點話吧,省著力氣養身體,早點病好,早點出院。”

安海聽話,閉上嘴又閉上眼睛。

小滿這才輕聲出門,還沒走到護士臺,就看到聞凱正在走廊那頭,腳步匆匆往辦公室走。

她快步往同一個方向趕,腳步虛浮。

聞凱看見小滿,把人讓進辦公室,沈聲說:“正要跟你打電話,你就過來了。”

小滿心急道:“聞凱,海子怎麽糊塗了?”

聞凱讓人坐下,問明了情況,才嘆了口氣道:“這就是了,剛拿到檢查報告,安海的腫瘤又覆發了。而且,長得地方不太好,壓迫了多個神經。”

“不是說,你都挖幹凈了麽?”小滿眼神發直,瞅著聞凱,不知所措,又帶著埋怨。

聞凱沒有解釋,手術只能挖掉腫瘤的可見部分,上次手術已經算是很成功,這次覆發也在意料之中,就安海的身體情況,這樣的結果已經算是樂觀的了。

他看了一眼小滿放在桌上的手,雖是女人手,卻瘦骨嶙峋,絲毫不註意保養。他不忍心,拿自己的大手覆了上去,緊緊包裹住下面的冰涼和骨感。

他另一手取出張卡片,遞給小滿說:“我們要馬上開始放療,你去放射科,直接找張醫生,我跟他說好了。”

小滿接過卡片,看了一眼,這個張醫生,是放射科的主任,聞凱托了他,面子不小。

聞凱又說:“治療期間,要放化療同步,需要服用藥物增敏,提高放療的效果。小滿,我們需要你跟安海談談,做個決定。這種化療的藥物,每天一瓶,五天一個療程,我們需要先做三個療程。現在的藥裏面,國產的一瓶3000,進口的5000。但是,就效果來說,進口的那種,臨床的效果明顯比另一種要好。另外,國外還有一種新藥,效果更好,只是價錢太高,還需要預訂——”

小滿不等聞凱說完,就直接說:“就用那種5000一瓶的吧。”

聞凱聽了,拿筆在一張紙上勾了個選項,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卡,推到小滿面前,說:“拿著。”

小滿沒接,咬著嘴唇,垂下眼簾,“不用,我答應過海子,一定不會欠你人情。”

聞凱嘆口氣,說:“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小滿說:“我知道。”

聞凱沒再說什麽,小滿明顯感覺,他這些天,話少了許多。

小滿站起身,走到門口,又站住,啞嗓問說:“海子他,還有多少時間?”

聞凱坐在辦公桌前,臉上沒有多少表情,“這要看放化療的效果,成功的例子也不少。”

“不成功呢?”

聞凱顯然不喜歡這樣的談話,他覺得自己像是個算命先生,但對上小滿的眼神,又不忍道:“一年左右吧。”

小滿反應算是鎮定,聞凱一向知道,這女的心硬,天大的事都能往心裏裝,但每次真正看見她這樣,又不免心疼,畢竟她還不到二十六歲。這個年紀,女人剛熟,或談情說愛,或談婚論嫁,人生應該充滿了樂趣和希望才對。

門開了,小滿一步步走出門外。

聞凱打了個電話,問人要了個藥的半價折扣,又到護士那裏,對安海的治療反覆叮囑交代。

小滿中午出來買飯,看見聞凱正站在電梯間,跟一個病人家屬討論病情。他穿著白大褂,手裏拎著一個袋子,低頭聽人說完,再簡單答幾句,表情嚴肅。

她腦子裏回想著那人以前的樣貌,覺得他這一段時間,臉瘦了,五官臉型也像刀刻的一樣,輪廓變深。剛認識他時,他跟人說話臉上愛掛著笑,表情也柔和,看著很容易接近。而現在,他卻經常不經意流露出壓抑的情緒。小滿心裏一揪,他很不開心。

聞凱正跟人談話,瞥見小滿過來,扭頭輕聲對她說:“你等我一下。”

小滿點頭,靜靜站在一邊角落。她站得筆直,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樣式普通,敞著領子,頭發綁著馬尾,露出一張幹凈又清淡的臉。她瘦得厲害,顯得眼眶很深,下巴很尖。

聞凱很快結束,跟人握了握手,那人滿臉逢迎的笑容,不停說著感謝的話。聞凱只是簡簡單單點了點頭,又低聲重覆了幾句重要的需要註意的事項。那家屬一個勁說好,又感謝了一遍,聞凱已經轉身走到了小滿的面前。

他拉住小滿的手,領著人到了樓梯間,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伸出手,捧住她的一邊臉頰,拇指輕輕摩搓著她的黑眼圈,輕聲問:“睡不好麽?”

“還行。”

“吃飯怎麽樣?”

“吃得不少。”

聞凱又擔憂瞅著她的下巴尖,半晌沈著嗓子說:“一會兒我找人帶你去查個甲狀腺。太瘦了,都脫形了。”

小滿想說不,但擡頭對上他的眼,看著裏面閃過的那一抹柔和的光線,便點了點頭。

看她沒有拒絕,聞凱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對著她笑了笑,試探著問:“晚上,你住哪兒?”

小滿心裏明白他想說什麽,卻只顧低著頭答:“我把海子這兒安排好,晚上還要回去。我媽感冒了,興兒早上也有點咳嗽,我不放心。小輝這一段要期末考,我讓他一考完就到海子這邊頂著。”

聞凱點頭,又捏了捏她的手指,不舍說:“那我送你回去。”

還沒等小滿說話,聞凱手機鈴響起,他接起來,電話那頭說是個急診,一個三歲的孩子從樓上陽臺摔了下來,在東城兒童醫院,急性閉合性顱腦損傷,讓聞凱趕過去手術。

聞凱掛了電話,把手裏的袋子塞給小滿,邊快步往外走,邊無奈沖著身後的人道:“小滿,我晚上沒辦法送你了,你一定要註意安全。東西拿好,路上吃。”

小滿答應著,手中的袋子變得沈重不堪,她腿一軟,蹲在地上。半晌,她才掏出手機,翻出通話記錄,撥打了一個電話號碼,對人說:“你不是要買我的店麽?盡快辦手續過戶吧。”

那人極力在忍,卻還是笑了出聲。看樣子,這女的是真急了。他喜歡這種別人上桿子求他,而他卻高高在上的感覺。還沒落子,這局棋便輸贏已定。

做生意的人明白,如果一方表現出非你不可,又急於成交,便落了下風,占不到便宜。聞鋒故意拖延了一會兒,品了品手機那頭,那女人等待宣判的焦慮神情,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好。”

藥價純屬虛構,只為劇情服務,請親們別考據。

再次謝謝那些陪著這篇文走到現在的小天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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