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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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做手術前一天，滿媽一個勁的念佛經，還非要纏著把興兒也帶去。老太太這是被嚇怕了，孩子也好，孩子的爹也罷，她總擔心這是倆人最後的一面了。
小滿說：“媽，你這是幹什麽？這邊要做手術，你那邊抱著興兒，讓海子看見了，他沒準覺得自己真的治不好了，這不是斷了他的念想麽。再說，這樣做，人家醫生的壓力也大呀。”
滿媽不再說話了，半天，才幽幽道：“你不是簽了那個同意書了麽。上面凈是些這意外那意外的，意思就是說，人治好了，是醫院的功勞，治不好，是我們自己倒黴。你說連醫生和醫院都不敢說能把人治好，我們還能信他們麽。興許他們一早就知道沒得治了，只是騙著我們住在醫院消費的。這又做手術又檢查，又是放療，有時化療，這藥那藥，哪樣不要錢呢。”
小滿沒辦法，只能答應讓滿媽帶著興兒去B市，在賓館的房間裏等消息。這樣，老太太才消停。
安海的手術很成功。聞凱果然出手不凡——腫瘤的可見部分，被清除得幹凈徹底，並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的神經。護士跟小滿說，聞凱這臺手術，堪比教科書了，連經驗豐富的主任也說，簡直是完美中的完美。
聞凱下了手術，疲憊不堪。果真被安海說中了，他不敢不盡力，不然，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小滿。
他穿著手術服，看見等在外面的小滿。這些天裏，這女的又瘦了。聞凱他們上大學就學過人體結構，這一圈一圈往下瘦，還能剩下什麽呢？他閉眼想了一會兒，又看看眼前的人，故作輕松地笑了，囑咐說：“手術挺順利的。安海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一個月後，水腫消了，再做一次檢查。如果效果不錯，很快就要開始放療，放化療同步，防止覆發。”
小滿聽他說完點點頭，輕聲問說：“累麽？”
聞凱低頭笑，“有點兒。”
小滿說：“謝謝。”
聞凱擺手道：“我就是幹這個的，對病人一定會負責，尤其是，”他頓了頓，瞥了眼小滿，“這種家屬厲害又難搞的。”
小滿不再說話。
聞凱知道她的意思，沖著站在遠處的小輝點了點頭，便告辭離開。
滿媽在賓館邊照顧孩子，邊焦急地等著消息，聽說手術成功，也來了精神。老太太見識少，對於聞凱，以前只是高看，這會兒功夫，竟然崇拜起來，跟小滿說，不論如何，也要請人聞醫生吃頓飯。
小輝也沒反對。
小滿隱約感到，這次手術，不但救了安海的命，還改善了家人和聞凱之間的關系。只是，兩個當事人，關系卻潛移默化。
安海手術後還沒有醒來。小滿守了一會兒，心裏不安，問了護士說這是正常反應，才稍稍放心。
滿媽不住催促，說做人要懂得感恩，於情於理，都要對聞醫生表示感謝。小滿只好算著時間，估摸著聞凱休息夠了，才給人打電話，說是滿媽要請他吃飯。聞凱一口答應，還說，帶著興兒。
聞凱的一位朋友經營一家連鎖親子餐廳，不但有不少適合各年齡層孩子的游戲設施，還有可以為孩子定制的餐單。
聞凱趁著工作日中午人少，訂了個包間，等滿媽抱著興兒，和小滿小輝來齊，才說：“阿姨，這一頓，我來請。跟小滿認識那麽久了，還沒有請你們吃過飯，是我失禮。安海那頓，等他好利索了，讓他來請。”
這話說得不錯。安海是小滿前夫，和聞凱、滿媽他們的關系微妙得很。老太太無言以對，只說不好意思。
聞凱笑說：“應該的。”
小滿話不多，也不怎麽吃東西。興兒到了一個新環境，有些怕生，肌肉緊張，手腳一直勾著。小滿把他抱在懷裏，孩子拉肚子剛好，不能亂吃，她只揀了少量軟糯的東西，塞進他的嘴裏。滿媽看見說：“不該帶孩子來的。”
聞凱對著老太太說：“我侄兒四五歲的時候，非要纏著我哥去迪斯尼樂園。那時候他們去了日本東京那家。小家夥頭一次出國，還沒到地方，就開始發燒。三天兩夜，基本什麽都沒玩。而且除了米飯，那孩子什麽都不吃，回來的時候臉都尖了。但後來小家夥好了，上學了，卻一個勁的跟幼兒園的老師吹牛，說爸爸帶他去迪斯尼怎麽怎麽好玩，他怎麽怎麽開心。”
小滿抱著興兒，擡起了頭。
聞凱說：“孩子都是這樣。我們大人總是對他們做的事情量化。玩了多少時間，吃了多少東西，花了多少錢。以為越多，他們就會越高興。其實，小孩兒根本不那麽看，只要多見見市面，能跟大人有一起玩的經歷，就夠了。”
滿媽這天有些激動，聽得竟有些動容，對小滿說：“是啊，別總帶著孩子治病。他以為跟著親媽，整天都是受罪的，也帶著孩子玩玩。”
聞凱點頭，對小滿說：“那邊有小孩坐的小火車，還有旋轉木馬，都是大人可以跟孩子一起坐的。你抱著興兒去玩玩。我跟他們說了，特意重新消了毒。”
小滿抱著興兒過去。這孩子坐不穩，小輝看了也過去幫忙。小火車上燈光變幻，還有蒸汽噴出，興兒高興壞了，叫得很大聲。
只有滿媽一人在，聞凱給老太太布菜，說：“阿姨，這個少油清淡，對小孩老人都好。”
滿媽唉了一聲，趁著尾音轉頭看著聞凱，斯文，有見識，怎麽覺得這孩子突然看著這麽順眼了呢？以前跟安海住在一塊的時候，覺得安海老實孝順，所以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覺得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安海更適合自己閨女，可如今，是什麽讓老太太她的腦子一下子就透氣了呢？
聞凱問：“興兒這病，是先天的，還是後來得的？”
滿媽故意繞過“保姆”這個詞，猶豫了一下才說：“唉，小滿懷著興兒的時候，還在這B市的一戶人家打工。海子讓她回家，她總拖著，說興兒這孩子孝順媽，她從懷孕就沒什麽反應。好說歹說，總算答應過年回家就不再去了。跟那家人也商量好了。
“可那家的那個女的，不知怎麽，出了車禍。她老公常年在國外，接了信就往回趕。小滿老實，一個人等著那男的回來的時候，她家裏又遭了賊。我閨女受了驚嚇，見了紅，回家後就一直躺著保胎。生興兒的時候，孩子嚴重缺氧，出來就進了重癥病房。那會兒從醫院出來，小滿就開始懷疑這孩子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海子那時還說她疑神疑鬼，說兒子好好的，根本沒病，是小滿得了那個什麽抑郁癥。
“所以海子一直自責到現在，總說是自己把孩子給耽誤了。他過不去心裏的這道坎，就更不敢面對他兒子了。”
車禍？聞凱對這個詞相當敏感。又是車禍……
興兒這年冬天學會了爬。安海也醒了過來，疼了幾天，如今能吃些東西了。小滿兩邊跑，雖然辛苦，但是總算看到了一點希望，心情好了，人也不覺得累了。
這天，她在福滿樓整理帳目，一個服務員家裏有事，提前走了。人手不夠，她只能在外場頂上。
快打烊了，店裏只剩下一桌兩個男的。兩人喝了點酒，說話開始不著道。
其中一個一拍桌子，說：“小滿，給大家講個葷段子聽聽。”
小滿陪著笑說：“我嘴笨，說不好。”
另一個人眼睛一溜把人瞅了個遍，大聲說：“不會說？沒關系。我現在只用看著你，就是滿腦子的葷段子。”說罷，兩人大笑。
小滿做生意好幾年，這種場面已經見慣，心裏明白，她越是大驚小怪，對方就越發知道她好欺負，便不動聲色，走到旁邊去招呼別的客人。
旁邊那個新進來的客人，隔著桌子沈聲說：“不會喝酒就別喝，服務員，給他們來點冰水清清腦。”
小滿擡頭去看說話的人，卻瞬間楞住。這人面熟。
兩人半茫，有些無賴的意思，啪的砸了個碗在地上，沖人吹胡子瞪眼，伸手連比帶劃：“他娘的有本事跟老子出去！”
那人不動，只向外瞅。外面一輛車邊，站了三四個保鏢，正一臉戒備看著裏面他們倆的方向。
鬧事的瞬間酒醒，見勢不對，趕緊溜，嘴上說著：“沒事沒事，就是快活快活嘴。”
那人笑：“你們也就剩下嘴能快活快活了。”說著，從一個精致的卡片夾裏，取出自己的名片，遞給小滿。小滿看了一眼，“瑞嘉集團董事長”，聞鋒。
小滿雖然不太關註時事，但滿大街瑞嘉房地產的gg她倒是眼熟，便道：“聞先生，剛才謝謝你了。”
聞鋒擺手，“都是做生意的，我明白這裏面的艱辛。”
小滿坐在人對面，瞅著他的臉，仔細琢磨，眉峰高，薄唇，耳邊有顆痣。這張面孔就和她隔著一張桌子，五官清晰，她的思緒也開始清明起來。
她第一次見這人時，他還算年輕。B市她做保姆的那家，女主人是個有夫之婦，聞鋒是她的司機。晚上這人總去找那女的，但兩人相當避諱，都是在書房談事情，半夜才出門。
這人這麽些年，雖沒有發福，皺紋卻是免不了的。鬢角新長出的灰白頭發，有一根翹了出來。他還是老了。
她放低姿態道：“我們這種掙錢糊口的小本生意，和您這種大事業的大老板，一個地下，一個天上，怎麽能相提並論呢？”
聞鋒笑：“剛才誰說自己嘴笨的？”
小滿跟著笑笑。
聞鋒說：“我們瑞嘉跟C市合作，打算把這條商業街改造成步行街，還有這附近的居民區，也要重新規劃，讓這裏發展成為C市的商業文化中心。”
小滿聽得很認真，停了一會兒才說：“我們這個鋪子，是旺鋪，不能按一般的價錢算。這條街上，其他幾家飯店，都不如我們福滿樓生意好。風水對於餐飲業，非常重要。而且這是我養家的本錢，我們暫時沒有賣的打算。”
聞鋒說：“老板娘腦子好使。你放心好了，步行街建好了，這些以前生意不錯的鋪子，肯定會保留，我們也會讓你們從規模上，檔次上，都比現在要強。”
說完，他站起身，又對著小滿重新看了幾眼，試探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小滿點頭，“聞先生，你剛進來，我就認出來了。”聞鋒猛擡頭，小滿接著說，“上個月，在東海醫院的大廳裏，我們見過。”
聞鋒恍然大悟說：“哦，對，我還把你東西撞掉了。”說完對人笑笑，出了門，臨走，又回頭說：“菜味道不錯，就是有點小家子氣。”
小滿不置一詞，故作鎮定。聞鋒瞄了眼後廚旁，一個敞著門的房間裏，掛著的那件沒什麽裝飾的、半舊的藍色羽絨服，鼻息嗤的一聲，不以為然地走了。
坐在車裏，他給小滿這樣的評價：廉價。
小滿沒再向外看，只是低頭收拾桌上的餐具和殘羹剩飯。她腦子有些亂。曾經B市那家女主人和聞鋒在車裏衣冠不整，不慎被她撞到的畫面，還有那天在東海醫院大廳裏，伸手扶了她一把的那人的臉，交錯在小滿的眼前出現。
王心愛聽說有人評價她的菜小家子氣，忿忿往外躥，問小滿說：“是誰他娘的那麽嘴欠？”
一旁一個服務員說：“是地產公司的大老板，要買我們家店。”
跟小滿一樣，福滿樓是王心愛的全部，她蔫了一下，又跳了起來，整個福滿樓跟地震了一樣。王心愛嚷嚷：“啥？小滿，你答應他了？”
小滿搖頭：“你放心，他說過，就是買了，也會保留福滿樓的生意。”她心裏清楚，卻沒辦法跟人說明白，這麽一個大集團的大老板，到她這小店來，就是為了談生意？誰會相信呢。小滿低低哼了一聲，聞鋒就是想讓小滿知道，在這個社會，她只會被人欺負，而他，只會欺負別人。
整整一晚上，小滿輾轉反側，總覺得事情千頭萬緒，像一團亂麻，可又只有一個死扣，解開，就全解開了。
是什麽呢？她反覆琢磨，聞鋒，姓聞。這個姓不常見，偏她心裏那人，也姓聞。聽聞凱說，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一個哥。小滿看那人眉眼相熟，不但是因為往事，也是因為聞凱。
小滿心說，如果這聞鋒就是聞凱的哥，那麽——一個詞從她腦海閃過，她後背一涼。
車禍。對，車禍。B市小滿當保姆那家女主人，因為一場車禍丟了性命。當時聞鋒是她的地下情人。而海子出的那場事故，受傷那女的，聞凱說是他嫂子，那麽聞鋒就是那女的的丈夫。不會那麽巧吧……
她越想越害怕，頭皮都在發麻。時間不覺過得飛快，小滿擡頭看窗口，天已經大亮。她慌忙洗漱穿衣，到了醫院，替下滿媽。
小滿去的晚了點，興兒的早飯，滿媽已經餵完。老太太臨走的時候，打開興兒床頭櫃，喜滋滋對小滿說：“你揀揀，這裏面哪些是興兒可以吃的，剩下的，我拿去你張大媽開的店裏，讓她幫著賣了。”
小滿往櫃子裏瞅，進口的高檔奶粉，兒童維生素，歐米伽3，成小罐的高檔蜂蜜，還有大人吃的燕窩，西洋參……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顫聲問：“這是誰送的？”
滿媽蹲下，扒拉著裏面的一個個紙袋，疑惑問：“不是你朋友麽？你認識的人，我一大半不認識。不過，那人昨天傍晚來的時候說，會去店裏找你。他找了沒？”聽小滿不搭腔，滿媽也懵了，問說，“滿，這誰啊？”
小滿跟滿媽詳細問了那人身高外貌，果然是聞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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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海做手術前一天，滿媽一個勁的念佛經，還非要纏著把興兒也帶去。老太太這是被嚇怕了，孩子也好，孩子的爹也罷，她總擔心這是倆人最後的一面了。
小滿說：“媽，你這是幹什麽？這邊要做手術，你那邊抱著興兒，讓海子看見了，他沒準覺得自己真的治不好了，這不是斷了他的念想麽。再說，這樣做，人家醫生的壓力也大呀。”
滿媽不再說話了，半天，才幽幽道：“你不是簽了那個同意書了麽。上面凈是些這意外那意外的，意思就是說，人治好了，是醫院的功勞，治不好，是我們自己倒黴。你說連醫生和醫院都不敢說能把人治好，我們還能信他們麽。興許他們一早就知道沒得治了，只是騙著我們住在醫院消費的。這又做手術又檢查，又是放療，有時化療，這藥那藥，哪樣不要錢呢。”
小滿沒辦法，只能答應讓滿媽帶著興兒去B市，在賓館的房間裏等消息。這樣，老太太才消停。
安海的手術很成功。聞凱果然出手不凡——腫瘤的可見部分，被清除得幹凈徹底，並成功地避開了所有的神經。護士跟小滿說，聞凱這臺手術，堪比教科書了，連經驗豐富的主任也說，簡直是完美中的完美。
聞凱下了手術，疲憊不堪。果真被安海說中了，他不敢不盡力，不然，他不知道怎麽面對小滿。
他穿著手術服，看見等在外面的小滿。這些天裏，這女的又瘦了。聞凱他們上大學就學過人體結構，這一圈一圈往下瘦，還能剩下什麽呢？他閉眼想了一會兒，又看看眼前的人，故作輕松地笑了，囑咐說：“手術挺順利的。安海還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一個月後，水腫消了，再做一次檢查。如果效果不錯，很快就要開始放療，放化療同步，防止覆發。”
小滿聽他說完點點頭，輕聲問說：“累麽？”
聞凱低頭笑，“有點兒。”
小滿說：“謝謝。”
聞凱擺手道：“我就是幹這個的，對病人一定會負責，尤其是，”他頓了頓，瞥了眼小滿，“這種家屬厲害又難搞的。”
小滿不再說話。
聞凱知道她的意思，沖著站在遠處的小輝點了點頭，便告辭離開。
滿媽在賓館邊照顧孩子，邊焦急地等著消息，聽說手術成功，也來了精神。老太太見識少，對於聞凱，以前只是高看，這會兒功夫，竟然崇拜起來，跟小滿說，不論如何，也要請人聞醫生吃頓飯。
小輝也沒反對。
小滿隱約感到，這次手術，不但救了安海的命，還改善了家人和聞凱之間的關系。只是，兩個當事人，關系卻潛移默化。
安海手術後還沒有醒來。小滿守了一會兒，心裏不安，問了護士說這是正常反應，才稍稍放心。
滿媽不住催促，說做人要懂得感恩，於情於理，都要對聞醫生表示感謝。小滿只好算著時間，估摸著聞凱休息夠了，才給人打電話，說是滿媽要請他吃飯。聞凱一口答應，還說，帶著興兒。
聞凱的一位朋友經營一家連鎖親子餐廳，不但有不少適合各年齡層孩子的游戲設施，還有可以為孩子定制的餐單。
聞凱趁著工作日中午人少，訂了個包間，等滿媽抱著興兒，和小滿小輝來齊，才說：“阿姨，這一頓，我來請。跟小滿認識那麽久了，還沒有請你們吃過飯，是我失禮。安海那頓，等他好利索了，讓他來請。”
這話說得不錯。安海是小滿前夫，和聞凱、滿媽他們的關系微妙得很。老太太無言以對，只說不好意思。
聞凱笑說：“應該的。”
小滿話不多，也不怎麽吃東西。興兒到了一個新環境，有些怕生，肌肉緊張，手腳一直勾著。小滿把他抱在懷裏，孩子拉肚子剛好，不能亂吃，她只揀了少量軟糯的東西，塞進他的嘴裏。滿媽看見說：“不該帶孩子來的。”
聞凱對著老太太說：“我侄兒四五歲的時候，非要纏著我哥去迪斯尼樂園。那時候他們去了日本東京那家。小家夥頭一次出國，還沒到地方，就開始發燒。三天兩夜，基本什麽都沒玩。而且除了米飯，那孩子什麽都不吃，回來的時候臉都尖了。但後來小家夥好了，上學了，卻一個勁的跟幼兒園的老師吹牛，說爸爸帶他去迪斯尼怎麽怎麽好玩，他怎麽怎麽開心。”
小滿抱著興兒，擡起了頭。
聞凱說：“孩子都是這樣。我們大人總是對他們做的事情量化。玩了多少時間，吃了多少東西，花了多少錢。以為越多，他們就會越高興。其實，小孩兒根本不那麽看，只要多見見市面，能跟大人有一起玩的經歷，就夠了。”
滿媽這天有些激動，聽得竟有些動容，對小滿說：“是啊，別總帶著孩子治病。他以為跟著親媽，整天都是受罪的，也帶著孩子玩玩。”
聞凱點頭，對小滿說：“那邊有小孩坐的小火車，還有旋轉木馬，都是大人可以跟孩子一起坐的。你抱著興兒去玩玩。我跟他們說了，特意重新消了毒。”
小滿抱著興兒過去。這孩子坐不穩，小輝看了也過去幫忙。小火車上燈光變幻，還有蒸汽噴出，興兒高興壞了，叫得很大聲。
只有滿媽一人在，聞凱給老太太布菜，說：“阿姨，這個少油清淡，對小孩老人都好。”
滿媽唉了一聲，趁著尾音轉頭看著聞凱，斯文，有見識，怎麽覺得這孩子突然看著這麽順眼了呢？以前跟安海住在一塊的時候，覺得安海老實孝順，所以有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覺得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安海更適合自己閨女，可如今，是什麽讓老太太她的腦子一下子就透氣了呢？
聞凱問：“興兒這病，是先天的，還是後來得的？”
滿媽故意繞過“保姆”這個詞，猶豫了一下才說：“唉，小滿懷著興兒的時候，還在這B市的一戶人家打工。海子讓她回家，她總拖著，說興兒這孩子孝順媽，她從懷孕就沒什麽反應。好說歹說，總算答應過年回家就不再去了。跟那家人也商量好了。
“可那家的那個女的，不知怎麽，出了車禍。她老公常年在國外，接了信就往回趕。小滿老實，一個人等著那男的回來的時候，她家裏又遭了賊。我閨女受了驚嚇，見了紅，回家後就一直躺著保胎。生興兒的時候，孩子嚴重缺氧，出來就進了重癥病房。那會兒從醫院出來，小滿就開始懷疑這孩子跟別的孩子不一樣。海子那時還說她疑神疑鬼，說兒子好好的，根本沒病，是小滿得了那個什麽抑郁癥。
“所以海子一直自責到現在，總說是自己把孩子給耽誤了。他過不去心裏的這道坎，就更不敢面對他兒子了。”
車禍？聞凱對這個詞相當敏感。又是車禍……
興兒這年冬天學會了爬。安海也醒了過來，疼了幾天，如今能吃些東西了。小滿兩邊跑，雖然辛苦，但是總算看到了一點希望，心情好了，人也不覺得累了。
這天，她在福滿樓整理帳目，一個服務員家裏有事，提前走了。人手不夠，她只能在外場頂上。
快打烊了，店裏只剩下一桌兩個男的。兩人喝了點酒，說話開始不著道。
其中一個一拍桌子，說：“小滿，給大家講個葷段子聽聽。”
小滿陪著笑說：“我嘴笨，說不好。”
另一個人眼睛一溜把人瞅了個遍，大聲說：“不會說？沒關系。我現在只用看著你，就是滿腦子的葷段子。”說罷，兩人大笑。
小滿做生意好幾年，這種場面已經見慣，心裏明白，她越是大驚小怪，對方就越發知道她好欺負，便不動聲色，走到旁邊去招呼別的客人。
旁邊那個新進來的客人，隔著桌子沈聲說：“不會喝酒就別喝，服務員，給他們來點冰水清清腦。”
小滿擡頭去看說話的人，卻瞬間楞住。這人面熟。
兩人半茫，有些無賴的意思，啪的砸了個碗在地上，沖人吹胡子瞪眼，伸手連比帶劃：“他娘的有本事跟老子出去！”
那人不動，只向外瞅。外面一輛車邊，站了三四個保鏢，正一臉戒備看著裏面他們倆的方向。
鬧事的瞬間酒醒，見勢不對，趕緊溜，嘴上說著：“沒事沒事，就是快活快活嘴。”
那人笑：“你們也就剩下嘴能快活快活了。”說著，從一個精致的卡片夾裏，取出自己的名片，遞給小滿。小滿看了一眼，“瑞嘉集團董事長”，聞鋒。
小滿雖然不太關註時事，但滿大街瑞嘉房地產的gg她倒是眼熟，便道：“聞先生，剛才謝謝你了。”
聞鋒擺手，“都是做生意的，我明白這裏面的艱辛。”
小滿坐在人對面，瞅著他的臉，仔細琢磨，眉峰高，薄唇，耳邊有顆痣。這張面孔就和她隔著一張桌子，五官清晰，她的思緒也開始清明起來。
她第一次見這人時，他還算年輕。B市她做保姆的那家，女主人是個有夫之婦，聞鋒是她的司機。晚上這人總去找那女的，但兩人相當避諱，都是在書房談事情，半夜才出門。
這人這麽些年，雖沒有發福，皺紋卻是免不了的。鬢角新長出的灰白頭發，有一根翹了出來。他還是老了。
她放低姿態道：“我們這種掙錢糊口的小本生意，和您這種大事業的大老板，一個地下，一個天上，怎麽能相提並論呢？”
聞鋒笑：“剛才誰說自己嘴笨的？”
小滿跟著笑笑。
聞鋒說：“我們瑞嘉跟C市合作，打算把這條商業街改造成步行街，還有這附近的居民區，也要重新規劃，讓這裏發展成為C市的商業文化中心。”
小滿聽得很認真，停了一會兒才說：“我們這個鋪子，是旺鋪，不能按一般的價錢算。這條街上，其他幾家飯店，都不如我們福滿樓生意好。風水對於餐飲業，非常重要。而且這是我養家的本錢，我們暫時沒有賣的打算。”
聞鋒說：“老板娘腦子好使。你放心好了，步行街建好了，這些以前生意不錯的鋪子，肯定會保留，我們也會讓你們從規模上，檔次上，都比現在要強。”
說完，他站起身，又對著小滿重新看了幾眼，試探問：“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小滿點頭，“聞先生，你剛進來，我就認出來了。”聞鋒猛擡頭，小滿接著說，“上個月，在東海醫院的大廳裏，我們見過。”
聞鋒恍然大悟說：“哦，對，我還把你東西撞掉了。”說完對人笑笑，出了門，臨走，又回頭說：“菜味道不錯，就是有點小家子氣。”
小滿不置一詞，故作鎮定。聞鋒瞄了眼後廚旁，一個敞著門的房間裏，掛著的那件沒什麽裝飾的、半舊的藍色羽絨服，鼻息嗤的一聲，不以為然地走了。
坐在車裏，他給小滿這樣的評價：廉價。
小滿沒再向外看，只是低頭收拾桌上的餐具和殘羹剩飯。她腦子有些亂。曾經B市那家女主人和聞鋒在車裏衣冠不整，不慎被她撞到的畫面，還有那天在東海醫院大廳裏，伸手扶了她一把的那人的臉，交錯在小滿的眼前出現。
王心愛聽說有人評價她的菜小家子氣，忿忿往外躥，問小滿說：“是誰他娘的那麽嘴欠？”
一旁一個服務員說：“是地產公司的大老板，要買我們家店。”
跟小滿一樣，福滿樓是王心愛的全部，她蔫了一下，又跳了起來，整個福滿樓跟地震了一樣。王心愛嚷嚷：“啥？小滿，你答應他了？”
小滿搖頭：“你放心，他說過，就是買了，也會保留福滿樓的生意。”她心裏清楚，卻沒辦法跟人說明白，這麽一個大集團的大老板，到她這小店來，就是為了談生意？誰會相信呢。小滿低低哼了一聲，聞鋒就是想讓小滿知道，在這個社會，她只會被人欺負，而他，只會欺負別人。
整整一晚上，小滿輾轉反側，總覺得事情千頭萬緒，像一團亂麻，可又只有一個死扣，解開，就全解開了。
是什麽呢？她反覆琢磨，聞鋒，姓聞。這個姓不常見，偏她心裏那人，也姓聞。聽聞凱說，他父母早就不在了，只有一個哥。小滿看那人眉眼相熟，不但是因為往事，也是因為聞凱。
小滿心說，如果這聞鋒就是聞凱的哥，那麽——一個詞從她腦海閃過，她後背一涼。
車禍。對，車禍。B市小滿當保姆那家女主人，因為一場車禍丟了性命。當時聞鋒是她的地下情人。而海子出的那場事故，受傷那女的，聞凱說是他嫂子，那麽聞鋒就是那女的的丈夫。不會那麽巧吧……
她越想越害怕，頭皮都在發麻。時間不覺過得飛快，小滿擡頭看窗口，天已經大亮。她慌忙洗漱穿衣，到了醫院，替下滿媽。
小滿去的晚了點，興兒的早飯，滿媽已經餵完。老太太臨走的時候，打開興兒床頭櫃，喜滋滋對小滿說：“你揀揀，這裏面哪些是興兒可以吃的，剩下的，我拿去你張大媽開的店裏，讓她幫著賣了。”
小滿往櫃子裏瞅，進口的高檔奶粉，兒童維生素，歐米伽3，成小罐的高檔蜂蜜，還有大人吃的燕窩，西洋參……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顫聲問：“這是誰送的？”
滿媽蹲下，扒拉著裏面的一個個紙袋，疑惑問：“不是你朋友麽？你認識的人，我一大半不認識。不過，那人昨天傍晚來的時候說，會去店裏找你。他找了沒？”聽小滿不搭腔，滿媽也懵了，問說，“滿，這誰啊？”
小滿跟滿媽詳細問了那人身高外貌，果然是聞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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