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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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掛了電話後不久，聞凱又接了一通電話，是孟涵打來的。
這女的專業上算是學霸，對病人和家屬指點訓斥也毫不含糊，可偏對男人，格外沈不住氣。
她先是跟聞凱說，聞凱的博導，神經外科的退休老主任鄭教授上了新聞。采訪時大家都在，鄭教授開玩笑說，自己看過的片子，比國內所有當紅女明星自拍的照片還要多，連起來可以繞地球好幾周。本來是個活躍氣氛的玩笑，可惜新聞播出的時候卻被剪了。
她又說，他們兒科的胡扒皮被病人投訴了，一個簡簡單單的過敏性哮喘，他開的檢查單子花了人小一萬。醫鬧在兒科堵住他辦公室的門，折騰了他一晚上。第二天病人家屬居然當面道歉還送了面錦旗，原來真的查出了毛病，孩子腎臟有病，直接住了院。胡扒皮受了驚嚇，老實了好幾天沒敢亂來，逢人便感嘆，真是大起大落，人生如戲。
她接著聊起聞凱帶的學生群龍無首，都放了羊。這天下午有個連環車禍，好幾個人被推到了急診。護士忙得團團轉，聞凱的一個學生就在一旁袖手旁觀，等著護士插管。陳主任看了來氣，但又不好趁聞凱不在時罵人。打狗還要看主人，陳主任差點憋住了內傷，回去的路上逮著孟涵她爸好一陣抱怨。
聞凱剛開始還應酬幾句，不久便意興闌珊，跟人搭話也稀稀落落。
孟涵察覺，半晌終於說出了重點：“聽人說國內的訪問學者在美國，考了醫生執照，找到工作，工資跟國內的神經外科醫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她試探問，“你，還會回來吧？”
聞凱啞笑：“當然。”國內有著他掛念的人，和一樁未明的懸案……
掛了電話，聞凱半靠在床上，點了支煙。他手裏的手機因為持續的通話而不住變熱，他突然又想起了小滿。
別人跟他可以家事國事天下事地瞎扯淡，但小滿，她唯一可以想到的話題，只有他那兒幾點了而已。聞凱覺得自己打這個電話給她，有些欺負人。
他空落落的心裏一揪，轉身站起來，把新買的那件禮服，平鋪在床上，自己又重新躺在一邊，轉臉看著這件衣服。
他伸出捏著煙的手指，從頭到尾地撫過這件衣服，不禁瞇眼想象，這衣服下面的那人的身體。小滿的皮膚是年輕的，緊繃、充滿了張力。皮膚下蘊藏著滾燙的，有力的，俗而直白的活力。他覺得這樣的小滿很美，是和米燦不一樣的美。
米燦有些冷，總是清清淡淡的。小滿則相反。就像好茶總是淡的，但價格低廉的茶葉，苦味卻很重。好的蛋糕是淡的，但小吃店裏便宜的那種，卻又甜又膩。好菜也是淡的，但路邊攤上的菜，卻永遠都是一股濃郁的味精加辣醬的味道。
他承認自己重口味，咬著煙回憶著這女的在他身下的那股子野勁兒，夜裏靜，男人呼吸聲既沈也重……
小滿掛了聞凱的電話，一晚上胡夢顛倒。夢裏面男的看不清臉，她迷迷糊糊喊了一聲“聞醫生”，便忽地從夢裏驚醒，拿手一擦，滿腦門的冷汗，回想夢境，只記起被人摟進懷裏恣意欺負的片段。她掏出手機，沈默看著最後一條通話記錄，半晌才又重新放了回去。
第二天，興兒將要出院。小滿在病房安頓好孩子，拜托滿媽照看，就趕早去家磊那邊接安海。
這幾天她打安海的電話總是無法接通，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就像五年前安海離開家的時候那樣。
家磊看見她時，正在超市裏上貨。他吞吞吐吐說：“嫂子，你，你先等我一會兒，我有事跟你商量。”
小滿很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家磊拿了一個大袋子，往裏面裝著麥片、面包、果汁，還有一些零食。每次碰到單價貴的東西，坐在收銀臺的家磊的女朋友，便會低低咳嗽一聲。
家磊手裏的袋子剛塞了半滿，那女的便一下從椅子上蹦了出來，直接奪過袋子，遞給小滿說：“嫂子，這是我們給孩子的。”
小滿心裏明白，嘴上說了聲謝謝。
家磊瞪了那女的一眼，又從貨架上拿了一提蜂蜜，一箱牛奶，跟人使了個回去的眼色，走到小滿身邊，說：“嫂子，借一步說話。”
小滿跟著家磊往外走，心裏越走越沈。
到了條人少的小路，家磊站定了，才怯聲怯氣對小滿說：“嫂子，海哥走了。”
小滿緩緩擡起頭，拿眼瞅著他，沒有言語。她感覺不到自己的眼神裏的寒意，家磊卻嚇了一跳，聲音打顫叫：“嫂子——”
小滿聽了，一下把手裏的一袋吃食全砸在家磊身上，壓著嗓子問：“我說過，興兒出院就接海子回去，你就連這幾天也等不得？”
袋子裏的東西，滾落了一地，家磊往地上瞅了一圈，咽了口口水，說：“嫂子，嫂子，別生氣啊。海哥是自己走的，不是我攆走的。”
小滿對上家磊眼睛，半晌才開口。她說話聲音不大，卻很用力，“人是從你這兒走的。你敢摸著自己良心說，這事跟你半毛錢關系也沒有？”
家磊不敢說。聞鋒是他領去的。見了聞鋒的第二天，安海就走了。他心虛低下了頭。
小滿長長出了口氣，責備問：“他說去哪兒了麽？”
家磊沒吱聲。
小滿又問：“你有他聯系方式麽？”
家磊只是低頭。
小滿壓著脾氣，拽了家磊一把，說：“你能不能說句痛快話，頭都快紮褲襠裏了！”看對方擡起頭，她又放緩了語氣問，“家磊，海子的事，你是知情的吧。”
家磊避開她的眼睛，勉強“嗯”了一聲。
小滿忙問：“你到底知道多少？”
家磊琢磨了一陣，實話實說：“我自己也不清楚，海哥的事，我知道的算是有多少。”
“家磊，你可不可以——”
小滿的話沒說完，家磊便直接道：“嫂子，海哥的事，我誰也不會說，包括你在內。”
小滿定定站在原地，半晌，終於點點頭，對家磊說：“你做得對。以後，要是有人來打聽海子的事，你也什麽都別說。記住了麽？”
家磊敏感，聽後便問：“有人，誰啊？”又問說，“嫂子，你認識？”
小滿沒搭話茬，彎腰去拾地上的東西。家磊趕緊也蹲下來，跟她一起撿。兩人把地上收拾幹凈，小滿對家磊說：“有了海子的消息，記得通知我。”
家磊重重點頭，說：“嫂子，你也是。”
兩人走到大路上，看見家磊的女朋友，堵在馬路中央。
小滿把人往路邊拉了拉。那女的下盤挺穩，動也不動，對著小滿說：“嫂子，海哥走了這事，你可別怨我們。他在磊子這兒，我們管他吃管他住，一分錢都沒跟他要過。這臨了了，我們不能再背這黑鍋。”
小滿會意，從手袋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那女的手裏，“我的孩子身體不好，眼下出了院，我們就要回去C市了。你跟家磊倆人結婚那天，我估計到不了。但人不到禮要到，這紅包，我就先給你們包上了。”
家磊不好意思說：“嫂子，你這是幹什麽？你跟海哥結婚的時候，我可沒包這麽多。”
小滿擺擺手，祝福道：“應該的。你們好好過，要白頭偕老。”她心裏卻戚戚然，婚姻脆弱，禁不住打擊。千萬別像她和安海，緣分早早就盡了。
第二天，小滿給興兒辦了出院手續，小輝過來，把家中的兩個女人一個孩子送走。半道上，小輝電話響，是他女朋友打來的。小輝一把按掉。
滿媽剛想發作，小滿手機又響。
小滿拿出來看，是個陌生號碼。她趕緊接通，裏面果然傳來熟悉的男聲：“是我。”
小滿看了眼手機上的號碼歸屬地，隔了好幾個省。她不管別的，只問：“你身體吃得消麽？”
那頭，安海說：“沒事，好多了。”
小滿便沈住氣不再說話。她想問的那些，都是白問。那人特意打來，必然是有事要說。
安海等了一會兒，不見人搭理，只好低聲說：“小滿，你心真狠。真的。”他聲音裏帶著無奈和疲累，“我怕你擔心，算著孩子該出院了，趕緊給你打電話。看來這電話打得多餘了。”
小滿一字一句罵道：“馬勒戈壁。”
滿媽和小輝轉頭看她，又擔心對視一眼，大氣都不敢出。
安海被罵卻笑了，直接說：“錢花得差不多了吧？以前那張卡上，我又打了２００萬，你先花著。我在這邊，跟個朋友一起跑長途，掙得多，花得少。等我攢了錢，買幾輛貨車，就能自己當老板了。”
小滿閉眼問道：“你還回來麽？”
安海停了一會兒，說：“滿，我暫時不會回去。家裏你受累照顧著吧。你要是真的撐不住，有願意幫把手的，就找一個，只要不是那個姓聞的就行。我，看見兒子那樣，你那樣，還有咱家那樣，我受不住，真是比要我的命還難受。”
安海說完，分不出這番話到底是真是假。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個面一樣，他想要露出來的，是自己的犧牲和偉大，想要捂住的，是內心真實的想法。
每個人都有承受的極限，安海心太軟。興兒剛確診是重癥腦癱的時候，整個家都塌了天。滿媽把自己關進屋裏不想活了，小滿哭得兩眼看不見東西，小輝每天都沒心思上學，成績一落千丈。
安海連著一個星期沒合眼，一邊哄著哭鬧的兒子，一邊又守在滿媽門口，聽裏面動靜，生怕家裏出事。最後，是小滿先站起來，一腳踢開滿媽的房門，大聲說：“你是家裏最年長的，理應壓住陣腳。這個時候，你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說說看，我是照顧孩子，還是照顧你？你是我媽，你要是真疼我，就趕緊出來！”
第二天早上，小輝不想上學。小滿拿拖鞋底狠狠抽了小輝一頓，便抱著孩子，頂著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去了醫院。
安海看得出，他媳婦的心，是真的硬。那天小滿走了之後，他也出了門，晚上卻沒有再回去……
安海此時的心思，小滿心裏清明極了。她對著電話說：“海子，我聽得出來，你說的話，是真心的。”
餅幹：YEAH！撒花花，今天更了一章。凱哥，來吃塊餅幹吧。
聞凱：滾粗，LOSER!老子日耕！
純情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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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凱剛開始還應酬幾句，不久便意興闌珊，跟人搭話也稀稀落落。
孟涵察覺，半晌終於說出了重點：“聽人說國內的訪問學者在美國，考了醫生執照，找到工作，工資跟國內的神經外科醫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她試探問，“你，還會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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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跟他可以家事國事天下事地瞎扯淡，但小滿，她唯一可以想到的話題，只有他那兒幾點了而已。聞凱覺得自己打這個電話給她，有些欺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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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捏著煙的手指，從頭到尾地撫過這件衣服，不禁瞇眼想象，這衣服下面的那人的身體。小滿的皮膚是年輕的，緊繃、充滿了張力。皮膚下蘊藏著滾燙的，有力的，俗而直白的活力。他覺得這樣的小滿很美，是和米燦不一樣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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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磊避開她的眼睛，勉強“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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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磊，你可不可以——”
小滿的話沒說完，家磊便直接道：“嫂子，海哥的事，我誰也不會說，包括你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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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磊敏感，聽後便問：“有人，誰啊？”又問說，“嫂子，你認識？”
小滿沒搭話茬，彎腰去拾地上的東西。家磊趕緊也蹲下來，跟她一起撿。兩人把地上收拾幹凈，小滿對家磊說：“有了海子的消息，記得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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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會意，從手袋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進那女的手裏，“我的孩子身體不好，眼下出了院，我們就要回去C市了。你跟家磊倆人結婚那天，我估計到不了。但人不到禮要到，這紅包，我就先給你們包上了。”
家磊不好意思說：“嫂子，你這是幹什麽？你跟海哥結婚的時候，我可沒包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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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媽剛想發作，小滿手機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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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看了眼手機上的號碼歸屬地，隔了好幾個省。她不管別的，只問：“你身體吃得消麽？”
那頭，安海說：“沒事，好多了。”
小滿便沈住氣不再說話。她想問的那些，都是白問。那人特意打來，必然是有事要說。
安海等了一會兒，不見人搭理，只好低聲說：“小滿，你心真狠。真的。”他聲音裏帶著無奈和疲累，“我怕你擔心，算著孩子該出院了，趕緊給你打電話。看來這電話打得多餘了。”
小滿一字一句罵道：“馬勒戈壁。”
滿媽和小輝轉頭看她，又擔心對視一眼，大氣都不敢出。
安海被罵卻笑了，直接說：“錢花得差不多了吧？以前那張卡上，我又打了２００萬，你先花著。我在這邊，跟個朋友一起跑長途，掙得多，花得少。等我攢了錢，買幾輛貨車，就能自己當老板了。”
小滿閉眼問道：“你還回來麽？”
安海停了一會兒，說：“滿，我暫時不會回去。家裏你受累照顧著吧。你要是真的撐不住，有願意幫把手的，就找一個，只要不是那個姓聞的就行。我，看見兒子那樣，你那樣，還有咱家那樣，我受不住，真是比要我的命還難受。”
安海說完，分不出這番話到底是真是假。就像是一枚硬幣的兩個面一樣，他想要露出來的，是自己的犧牲和偉大，想要捂住的，是內心真實的想法。
每個人都有承受的極限，安海心太軟。興兒剛確診是重癥腦癱的時候，整個家都塌了天。滿媽把自己關進屋裏不想活了，小滿哭得兩眼看不見東西，小輝每天都沒心思上學，成績一落千丈。
安海連著一個星期沒合眼，一邊哄著哭鬧的兒子，一邊又守在滿媽門口，聽裏面動靜，生怕家裏出事。最後，是小滿先站起來，一腳踢開滿媽的房門，大聲說：“你是家裏最年長的，理應壓住陣腳。這個時候，你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說說看，我是照顧孩子，還是照顧你？你是我媽，你要是真疼我，就趕緊出來！”
第二天早上，小輝不想上學。小滿拿拖鞋底狠狠抽了小輝一頓，便抱著孩子，頂著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去了醫院。
安海看得出，他媳婦的心，是真的硬。那天小滿走了之後，他也出了門，晚上卻沒有再回去……
安海此時的心思，小滿心裏清明極了。她對著電話說：“海子，我聽得出來，你說的話，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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