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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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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放棄

給興兒的會診,陣仗不小。不僅出動了退休的老專家孟教授,還有在三院工作的,孟教授的學生祁教授。此人如今在國內兒科是權威,各地的患者乘各種交通工具過來,只為了讓祁教授看一眼。聞凱臨走前,還拜托他們神經外科的張主任,跟幾位兒科專家一起討論,看孩子的癲癇,需不需要手術。

小輝和安海也分頭過來。小滿一家對著各位專家,只有點頭的份。但小滿還是冷靜的。久病成醫,興兒病了五年,小滿聽得明白,專家的話跟以前康覆治療的路子,沒有太大出入。畢竟,興兒的這種病,除了康覆,別無他法。

小滿跟孟教授簡單說了興兒以前做過的手術。興兒很小的時候,做過一次擴大頭圍的手術,兩歲左右,做了那時傳得很神的×細胞移植手術。但現在看來,手術效果並不好。

幾位專家互看了一眼,沒多做評價。倒是張主任開口說,孩子身體太差,癲癇的醫治,還是應該用保守治療,不建議手術。兩位兒科教授頻頻點頭,給出了治療方案,加了一種藥,讓興兒從這天起,兩種藥一起用,看看控制的效果如何。

不過,也不是沒有好消息。孟教授說,興兒的視覺發育比較好,有追視的能力,雖然時間不長,但可以跟著運動的東西看上一會兒。小滿欣慰,也說,這孩子看見玩具槍上的燈閃,顯得特別高興。

孟教授挺和氣,對小滿說:“就是正常的孩子,也要因材施教。這是一樣的道理。這孩子視力上是強項,那就多讓他接觸色彩鮮艷的東西,可以試著給他點帶畫的書看看。”

小滿忙說好。孟教授又加了一句:“我說這話估計是多餘,學習歸學習,可別累著孩子。”

臨走,小滿跟孟涵商量,想請各位專家一起吃飯。她心裏打鼓,畢竟人家賣的是聞凱和孟涵的面子,未必會看得起她。

孟涵過去跟孟教授耳語。孟教授爽朗大笑:“那一定得去,我們是吃飯,人家家屬吃的可是定心丸。不如這樣,我們一邊派一個代表,孩子媽媽和我,我們兩個人去吧,我正好有話跟她說。”

話說到這份上,小滿只好同意。

包間裏,孟教授笑著說:“他們都叫你小滿,那我也叫你小滿咯。”

小滿笑著說好,局促的心情放松了些,“孟教授,你有話對我說?”

“是這樣,小滿,我這些年,可以說我這大半輩子,接觸過很多像你們這樣的重癥腦癱病兒和家屬。我不想用不幸來形容你們,因為你們要面對的,遠不止這個詞。”

小滿低頭,嘆了口氣。

“我一個迂腐老頭,問這話,可能你會笑我。你,到底有多愛這個孩子?”

小滿擡頭,她笑笑,卻一陣心酸,“他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孟教授,我看不得,他有一點疼。”這些年,她的心已經千瘡百孔,不是不疼,是她已經變得麻木,不再敏感。

孟教授欲言又止,半晌才說:“今天我沒讓小祁他們跟過來,那這個壞人,只能由我來當了。小滿,你的孩子——”

“我明白。”小滿這5年裏,已經無數次從醫生那裏聽到這樣的宣判。她極不情願再聽一遍。這孩子根本沒有治愈的可能,即使是堅持康覆,生活也難以自理。她定定神,問得很認真也很堅決:“孟教授,我想知道,全世界最好的醫院,給興兒治病,得要多少錢?”

孟教授笑了,“你說的地方,除了貴,跟這個醫院,治起來是一樣的。小滿,做不到的事,別逼自己。這就跟上學一樣,有的孩子,上一般學校,有的孩子,上貴族學校。都是學知識,家長要根據自己的情況,量力而行。也沒見上一般學校的孩子,埋怨自己爸媽的。”

小滿若有所思望著對面的老人。

孟教授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既然你清楚孩子的情況,那麽小滿,你做好心理準備了麽?”

小滿點點頭,又有些迷糊。心理準備?她這些年,總想著怎麽給孩子治病,別的,她什麽都不敢想。

“我見過的故事,可比你多。”孟教授看著她的臉色,一步步試探道,“你要想好,如果有一天,孩子撐不住了,離開你了;或者,你一天天老了,照顧不動孩子了,他卻不能自理。這樣的情況,你要為孩子,還有為你自己,為你的家庭,做什麽準備?”

小滿閉上眼睛,顫抖著出了口氣。

“可能我這麽說,有些殘酷了。小滿,你堅持了5年,這非常不容易。可未來的路還長著呢,你必須要心裏有數。我見過很多家庭,他們堅持了很久,但沒走到最後就提前崩潰了。”

小滿伸出手,把手指紮進頭發裏,用力扣住腦袋。她覺得頭太重,有些撐不住。

“別放棄。小滿,不要拋棄孩子,不要放棄治療。即使沒錢,也要按在醫院學到的方法,給孩子按摩矯正。”孟教授說,“人是覆雜的動物,不像機器。人有一種醫學上解釋不了的東西,叫潛能。這種東西,只能靠你們家長激發。孩子需要愛,需要關心。”

小滿重重點頭。這麽多年來,她第一次流出了淚來。兩行清水掛在臉上,火辣,鹹澀,像是在腐蝕著人心。

這頓飯,兩人一次筷子都沒拿起來過。

孟教授臨走時說:“小滿,撐不住的時候,就過來找我。給我打電話也行啊。”

小滿拿手掌不停在臉上抹,半晌才出了點聲:“孟教授,謝謝你。”

她感覺眼前的老人,像是父親。她很小就失去了父親。滿媽軟弱糊塗,讓自己一雙子女不得不練就了果斷沈靜的性格。小滿此時此刻需要這樣一個人,他能鎮得住場子,他明白她心理的弱點,他可以站在她的立場上,毫無顧忌地為她敲警鐘。

……

病房裏,滿媽跟小輝坐在興兒床尾,安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三個人有些悶。

興兒這天很累,禁不住折騰,睡得比平時要沈。

安海已經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站起身看孩子。孩子睡得難受,擰眉亂動,他趕緊伸手輕拍著安撫。孩子若是太靜,他又擔心害怕,總是豎著耳朵,確認孩子是否還有呼吸。

小輝看不過,直接粗著嗓子說:“海哥,你別折騰了,沒什麽事就回去吧,這邊有我呢。”

安海拿手摸摸剃得直直楞楞的頭發,說:“我再等等你姐。”

小輝瞅瞅他,欲言又止,偏著頭看向一邊。

安海沒話找話說:“小輝,你長成大小夥兒了。上次——”他笑笑,沒揭人短。記憶裏小輝還是個啃著書本嘴上沒毛的孩子。高一期末考,他物理掛科了,小滿拿著雞毛撣子,踢拉著拖鞋,足足追了他好幾條街。

小輝沒理他。滿媽倒是開口了:“海子,你看著老了。你這個年齡,按說不該啊。”

安海不在意笑笑說:“是啊,媽,我怎麽覺得你看起來比我還年輕些。”

這樣都能開得出玩笑,滿媽也不願意再繼續跟人聊下去了。

母子倆都不說話,也不看他,安海知道,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他也不願賴在這裏,便有些吃力地站起來,跟對面的倆人說:“小滿吃飯的地方有點背,天晚了,我去迎迎她。”

滿媽先是點頭,看他走得費力,便捏著拳頭也跟著人在心裏使勁,半天才想起來,對著安海的背影喊:“海子,小滿不讓你進去。你就在路邊上等她啊。別讓她不高興。”

安海悶悶應了一聲。

小滿吃飯的地方在醫院的後面。前一陣子這邊修路壓斷了電線,有兩條街都黑燈瞎火的。

安海就站在這兩條街的盡頭,往遠處燈火通明的飯店門口張望。

他原是沒留意,自己的模樣跟以前相比,差了那麽多。可前些天,他一見小滿看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哪兒有些不對。後來小滿說他顯老,他上了心,便回去問家磊。家磊這家夥實誠,“呵”地傻笑了一聲,半天磕磕巴巴說:“海哥,不,不,不差啥。”他將信將疑去廁所照了個鏡子,出來氣得揪著家磊胖揍了一頓。

這會兒他停在暗處,有些累,心說,就別站在路燈下了。他是來接人的,不是丟人的。

暗處沒什麽人,涼風颼颼地往安海脖子裏灌。他一縮頭,聽見身後有沈重的腳步聲,有人喊他名字,“安海!”

聲音不大,卻帶著殺機。安海回頭,看見一個人高馬大的男的,已經走到了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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