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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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病房外,溫黎哼哧哼哧喘著粗氣,壓根都還沒有罵夠。

“你攔著我幹什麽?有什麽好攔的?!你不好說的話我好說,反正我又不和魏伯住一起,得罪了他的親戚又怎麽樣?”

他就是見不得李言風被人這麽欺負,沒有這樣的,他氣得腦殼都快冒煙了。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啊?”溫黎越想越生氣,幹脆半道上直接回頭,“不行,我還得進去罵兩句。”

李言風又把他抱起來,挪去了更遠一點的樓梯口。

溫黎按著他的肩頭,掙紮道:“你幹嘛你放我下來!”

李言風本來也挺生氣的,但是看溫黎氣成這樣,他竟然有一點點想笑。

“那就是幾個潑婦,”溫黎咬牙切齒,還盯著病房的方向,“市井小民,流氓無賴。”

“好了,”李言風把他的臉掰過來,“別氣了。”

轉過墻角,他們進了相對密閉的樓梯間。

住院部基本都走電梯,樓梯寬不過兩米,平時沒人走動。

溫黎吸了吸鼻子,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掏出口袋裏的噴霧,深深含了一口。

李言風坐在他的身邊,替他順了順背。

“你在笑?”溫黎突然發現這一問題,成功地讓原本就很生氣的情緒更加暴躁了。

“沒有,”李言風立刻嚴肅表情,“我只是……”

他只是覺得溫黎這樣很好笑。

分明就是一件跟他完全沒有關系的事,甚至兩個當事人都沒有任何表態,他一個局外人氣得原地爆炸,不分青紅皂白把人罵了一通,跟把沖鋒槍似噠噠噠往外噴著火星子,把那幾個大媽說得臉都綠了。

李言風又努力壓了一下唇角。

他呼了口氣,心裏那股笑意隨著時間慢慢淡去,很快又被另一種情緒所代替。

一種說不好的感覺。

有人替你生氣,有人替你出頭,有人知道你的委屈,還為你憤憤不平。

李言風瞥了一眼身邊的溫黎,對方屈著兩條腿,手臂擱在膝蓋上,背弓著,像一把蓄勢待發的箭。

他又伸手在溫黎的背上摸了摸。

“李言風,”溫黎一改剛才的火氣沖天,聲音突然低沈了下來,“你剛才一句話都不說,不會以為魏伯也這麽想吧?”

李言風:“沒有。”

如果魏振國也這麽想,就不會罵出來那一個“滾”字。

但這也僅僅是停留在他不願意認這個親戚,至於怎麽看自己,李言風也不知道。

“這就對了,”溫黎突然站起來,“魏伯都把你當兒子養了,怎麽會不相信你呢?他們就拿捏著魏伯沒有孩子,才欺負到人頭上,李言風,我們以後好好照顧魏伯,老了給他養老送終,不讓他過得比誰差一點。”

這麽一通規劃後,溫黎感覺舒服多了。

等他和李言風回到病房時,就只剩下魏振國一個了。

溫黎彎腰收拾了一下剛才被打翻的水杯,洗好放回床頭櫃上,再坐到床邊,認真對魏伯說:“魏伯,你不要多想,也不要擔心。以後我和李言風就是你兒子,我倆伺候你,害你養老送終。”

魏振國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單純地不想理他。

溫黎癟了癟嘴,求助般扭頭看向李言風。

李言風揉了下他的腦袋:“讓他睡吧。”

吃完飯,溫黎也在醫院裏睡了會兒。

病房裏恒溫,不冷。李言風怕他著涼,給他蓋了件外套。

等到溫黎差不多睡著了,病床上的魏振國反而睜開了眼。

“天天跑過來也不嫌煩。”

李言風坐在床尾,正支起小桌看書。

“說話呢,”魏振國又道,“他不是暈車嗎?”

李言風擡了眼:“他騎我的自行車。”

“可別了,再把那瘋婆娘招過來。”

李言風稍靜片刻:“我會跟他說的。”

當天下午,李言風送溫黎出去。

兩人在樓下,順便說了魏伯不久前的訴求。

當然,李言風稍微含蓄了些。

“兩頭跑耽誤時間,在學校好好看書吧。”

溫黎擔心道:“那你吃午飯怎麽辦?”

“我自己做,”李言風說,“醫院裏的飯也不貴。”

溫黎打斷他:“那沒營養。”

“回去吧,”李言風直接無視他的爭取,“明天不用來了。”

溫黎眉頭皺著,嘴角也跟著一起耷拉下來:“我剛跟魏伯說會給他養老送終,你這就告訴我明天不用來了?”

李言風摸摸他的腦袋:“聽話。”

溫黎頓了頓:“李言風。”

“嗯?”

他只是覺得,李言風好久沒有這樣跟我說話了。

“沒事,”溫黎垂著眸,低聲道,“那你吃好一點。”

溫黎回雖然被兩人告知別再來了,但他還是會隔個一天就跑來醫院。

有時帶點新鮮水果,有時做點排骨燉肉。

每天跟送快遞似的,生怕李言風少吃一頓餓瘦了。

十一月,天氣轉寒。

魏振國能坐在輪椅上四處看看,月底再做個檢查,沒事就可以回家了。

這真是個好消息,對於李言風來說,他已經一個多月沒睡過一場好覺了。

魏伯出院那天下了場雪。

溫黎過去幫忙,拎著日常用品。

出院前幾天李言風就已經把東西一點一點往家裏運,以至於真正出院這一天,收拾完發現也不剩什麽了。

他們打了輛車,一趟全運回來。

車廠最裏面的房間已經被收拾好了,魏振國不想上床,他要坐在他的晃椅上。

“不能坐吧?”溫黎摸了摸晃椅靠背弧度,“會不會傷著腰啊?”

魏振國嫌他事多,自己撐著就要往上挪。

溫黎大驚失色,最後還是李言風把他抱了過去。

“唉…舒服。”

魏振國沒完全靠下去,就這麽硬挺著腰,保持著坐在輪椅上的姿勢

李言風進屋拿了個枕頭出來,墊在他的後腰,他這才往後面靠了靠,又嘆了聲氣。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魏振國瞇起眼,用他那已經沒知覺的雙腿努力地晃了晃。

看著自己努力了大半輩子才掙來的車廠,心裏五味雜陳。

“魏伯你也不嫌冷,”溫黎又進屋拿了個毯子出來,“我蓋上了啊。”

魏振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又覺不著冷。”

“那也要蓋著,”溫黎蹲在他的身邊,隔著毯子替他捏了捏腿,“醫生說了還是要註意的,每天泡泡腳,有助於血液循環。”

魏振國閉著眼嗤笑一聲。

“魏伯,你是不是不信啊?”溫黎委屈道,“我之前說的都是真的,只要你想,我每天都來給你捏腿。”

“每天?”魏振國冷哼一聲,“我問你,明年你考試走了,怎麽給我捏?”

溫黎手上一頓,接不上話。

“毛頭小子。”魏振國道。

溫黎咬咬牙:“我可以把你接過去。”

“我去哪就把你帶到哪,校外租房也不是很貴,每天放學還是能給你捏腿。”

短暫的沈默後,魏振國不屑道:“你願意租,我還不願意去,我的店不要了?就為了讓你給我捏個腿?”

溫黎沒想到魏振國都這樣了還惦記著他這個店。

這還怎麽修車?坐著修?躺著修?

“魏伯,我明年就成年了,學校有獎學金,還能出去打工,能養活你。”

“得,”魏振國對溫黎擺擺手,“你別跟我在這說,我不聽你的。”

溫黎嘴巴一癟,站起來:“我說的都是真的。”

魏振國瞥他一眼,嫌棄得不行:“毛都沒長齊還養這養那的,小病秧子,養好你自己吧。

溫黎的話魏振國沒當真,或許就連李言風也沒當真。

他現在這個年紀這個狀態,也的確難讓人信服。

沒有工作,也沒有錢,甚至都沒有個特別明確的未來,自己都難養活了,還養活別人。

溫黎想到這就特別沮喪,想要快進時間的念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晚自習下課,溫黎看著黑板上的倒計時,被紀律委員又減去一天。

只剩一百八十多天了。

時間說快也快,前幾個月還叨念著不過一年,轉眼間也就剩半年了。

他解決完手上的作業,收拾收拾回家。

客廳裏,李拂曉似乎正坐著等他。

溫黎稍感不妙,反手把門關上。

李拂曉開門見山,沒有一點廢話:“你在你舅那裏拿錢了?”

溫黎沒想到會這麽直白,但很快鎮定下來,點了點頭。

“啪”的一聲,李拂曉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拿給李言風?誰讓你拿的!”

溫黎淺淺吸了口氣,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我和舅舅說好了,我會自己還的。”

“自己還……”李拂曉自言自語般小聲地重覆一遍,隨後又用力瞪向溫黎,“你用什麽還?!”

“我高考後會出去打工的,如果考上好的大學,學校也有獎金。”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玄關換了鞋子。

和李拂曉多說無益,溫黎現在只想回房睡覺。

“你長本事了,”李拂曉果然非常生氣,“你現在翅膀硬了,也用不著我這個媽了,那麽大一筆錢說給就給,別人說還你了嗎?”

李言風不還最好,溫黎壓根沒想著要還。

只是這話說出來李拂曉多少又要發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持沈默才是最穩妥地避免爭吵的方式。

溫黎頂著滿屋的沈默,硬著頭皮走到臥室門邊。

他聽見李拂曉略微沈重的喘息,最終還是忍不住停了腳步。

“媽,”他握住門把手,垂著眸,“我困了,你也早點睡吧。”

而在幾條街之外的車廠,李言風剛替魏振國擦好身子。

魏振國現在戒煙戒酒,整個人嘴裏發苦,活得實在沒意思。

不過這都是次要的,真戒了也就戒了。

讓魏振國難以接受的,是日常地排洩問題。

雖然李言風照顧有加從不嫌棄,但他活了這麽多年,頭一次上廁所還得打報告。

這比扒了他的衣服游街還讓人難受,是一刀一刀的淩遲,生不如死。

屋外水聲沙沙,李言風正在洗換下來的尿墊。

其實相比於一個月前,魏振國的狀況已經好了許多。

最起碼有意識能開口,上廁所的時候甚至撐得起來自己身子,不需要李言風的過多幫助。

作為徒弟,李言風也跟著魏振國有些年頭了,自己的師父什麽性格,心裏也都有個數。

他盡量顧及著魏振國的感受,能不幫就不幫,能不看就不看。

只是就算這小老頭再怎麽要強,身邊沒人是肯定不行的。

明年自己高考後怎麽辦,是個很棘手的問題。

魏振國大概率不會跟著自己,可留在南淮,他要怎麽照顧。

難不成真讓他妹家的大外甥過來?

算了吧,李言風真的怕那一家子合夥把魏振國弄死。

擰幹尿布晾好,魏振國在屋裏叫他。

他進了屋,倒了杯水放在床頭。

魏振國盯著天花板:“我跟你說個事。”

李言風輕輕應了一聲。

“我幹不動了,車廠總不能空。”

李言風猛地擡起眼。

魏振國蒼老的聲音仿佛一張枯槁的草紙,一字一句刺進李言風的心頭,燃起灼心之痛。

“你別念了,在店裏照看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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