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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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隔天,溫黎起床後發現李拂曉發了燒。

他把人送去診所掛上吊針,給飯店的老板說明了情況,等到李拂曉稍微有了點精神,這才急急忙忙跑去學校。

照顧病號的感覺不怎麽好,溫黎在大冬天熱出一身汗。

他卡著點到校,走廊裏都沒人了。

本以為要被許老師教訓,結果卻差點在教室後門和正準備出來的朱老師撞了個正著。

“朱、朱老師?”

溫黎下意識擡頭看了眼班級標牌,是二班沒錯。

疑問還沒問出口,朱老師一改平日裏的沈穩鎮定,握著溫黎的手臂把人拉出了教室。

他甚至來不及把人帶去辦公室,就這麽在走廊裏直接問道:“李言風怎麽回事?”

溫黎一懵:“他怎麽了?”

朱老師眉頭緊擰:“他要退學。”

溫黎簡直是懵著過得早上四節課。

李言風那邊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一副與世隔絕心意已定的模樣。

這怎麽可能呢?!

他們年級前三,小破一中難得一遇的重本的苗子,別說是溫黎和朱老師了,就連年級主任都下場詢問到底怎麽回事。

溫黎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魏振國。

可是不應該啊,魏伯前一段時間不還讓李言風好好學習嗎?

到底怎麽回事?

放了學,他連書本都沒收拾,直接竄出了教室。

到車廠時,李言風正在和幾人一起搬輪胎。

溫黎不管三七二十一,沖到李言風的身邊:“你在幹什麽?!”

李言風頓了頓,似乎並不意外對方的到來,他就事論事,聽不出這話外之音:“搬貨。”

那是之前魏振國的訂單,客人選好的貨,他進回來要換的,只是中途被意外耽擱,以至於客人換了店家,他們得把貨再給退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溫黎瞬間紅了眼,“我聽朱老師說你要退學,你退什麽學?”

他的音量有些大了,聽得一旁工人頻頻回頭。

李言風微一抿唇:“你等一會。”

溫黎被這幾個字晾在一邊,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看李言風把所有的輪胎都搬上貨車,這才摘了手上的尼龍手套往店裏走去。

“進來坐。”

“我不坐!”溫黎大步追上去,“李言風你怎麽回事?你不會是認真吧?”

李言風把手套扔在操作臺上,垂著眸,沒有去看溫黎的眼睛:“嗯。”

“你瘋了?!”溫黎幾乎是不受控地大叫起來,“還有半年就高考了,你現在退學,你是不是瘋了!”

李言風並不反駁,也沒回應。

他拿起跳了閘的燒水壺,把水倒進一旁的水瓶裏。

“李言風!”溫黎急得快掉眼淚,“李言風我在跟你說話!”

李言風倒完水,把木塞塞上。

燒水壺硌在臺面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李言風淺淺呼了口氣,轉身對溫黎道:“我已經決定了。”

溫黎楞楞地杵在原地。

李言風拎過水瓶,進了屋。

魏振國瞇著眼睛,似乎還沒睡醒:“把我門帶上。”

李言風應了一聲,給床頭的保溫杯裏續上熱水,臨走前把門關上了。

“魏伯!”溫黎直接就要往裏進,“魏伯!是不是你讓李言風退學的?你為什麽啊?他還有半年就高考了!”

“溫黎,”李言風攔住他,低聲道,“別吵。”

可溫黎充耳不聞,只想著進屋和魏振國好好說道一番。

沒辦法,李言風只好又把人給囫圇抱起來往外走。

“你放開我!”溫黎推著李言風的肩頭,奮力掙紮著,“我要跟魏伯說話,是不是他讓你退學的?!”

“溫黎!”李言風陡然加重了語氣,溫黎整個人一抖,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還被抱著,這兩個字就像是炸在耳邊一樣,聽著生疼生疼。

李言風從沒對他講話這麽大聲過。

“別鬧了。”

鬧?他是在鬧嗎?

溫黎被李言風放開,人也稍微冷靜了下來:“是魏伯讓你退學的嗎?”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原因。

“不是,”李言風回答,“我得留下來照顧他。”

溫黎搖了搖頭,不能理解:“你上學不能照顧他嗎?你要怕照顧不過來,我也可以幫你照顧啊,為什麽一定要退學照顧呢?”

“車廠總要有人。”

“為什麽就總要有人?!我們高考之後幹什麽都可以,為什麽就現在一定要有人?”

兩人根本不是一個頻道,再怎麽說也說不通。

“溫黎。”李言風耐著性子,“我需要錢,師父後續的康覆費用不是一筆小數目。”

溫黎短暫的思考幾秒,他吸了下鼻子,慌裏慌張地說:“這些我可以跟你一起想辦法,還有許老師和朱老師,他們也都會幫我們。你就算為了錢,有一個好的學歷以後賺的也多呀!”

“我等不到。”

溫黎被這幾句話噎得難受,可有的確沒有什麽能有效勸誡的辦法。

他病急亂投醫,甚至搬出了朱老師企圖道德綁架。

李言風:“他上午來過了。”

溫黎呼吸一窒。

朱老師都來過了,李言風還是這個態度……

就連朱老師都沒辦法了嗎?

兩人對視片刻,李言風率先收回目光。

“就這樣吧。”

李言風幾乎油鹽不進,溫黎說得再多也是對牛彈琴。

他想越過李言風去找魏振國,可對方像是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幹脆大門緊閉,壓根不見客。

溫黎最後是揣著一肚子氣走的,他快氣瘋了,甚至像個小孩似的威脅。

“你要是退學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他把話說完扭頭就走,看似十分強勢其實屁用沒有。

李言風的態度堅決到不願多說,溫黎自己心裏清楚,對方認定的事大概是沒法兒勸動。

可是這不行。

怎麽都不行。

高中輟學也就是個初中文憑,在現在這個社會,初中文憑能幹什麽?

更別提李言風那麽優秀的成績,不考個重本他都覺得可惜。

得想個辦法。

溫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時間還有,得好好想個辦法。

他悶著頭回了家,屋裏靜悄悄地,不像有人。

溫黎去了廚房,李拂曉沒給他留飯,便自己煮了點面條,打算隨便應付。

抽油煙機嗡嗡想著,鍋裏的水嘟嘟冒泡。

下進去第一把掛面時,溫黎突然想到,李拂曉還在病著。

她去上班了嗎?

還是在診所裏?

隨便用筷子打散面條,溫黎蓋上鍋蓋,去了趟主臥。

出乎意料的是,李拂曉正躺在床上眉頭緊皺滿臉通紅。

溫黎一下慌了神,忙不疊地伸手在她額上一摸,燙得嚇人。

“媽!”

他猛地縮回手指,有那麽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隨後,又急急跑去衛生間,濕了毛巾給李拂曉擦掉臉上的汗。

廚房的面條還在煮著,溫黎半道上想起來,又去把火關掉。

他來不及吃午飯,找了件衣服胡亂給李拂曉胡亂套上,再一次背去了診所。

診所的護士看見溫黎,等不及似的開口跟他抱怨。

李拂曉早上打完一瓶水就要回家,退燒藥都沒拿,根本不聽勸。

現在燒得更厲害了,又回來了,何必呢。

溫黎抿著唇不說話,他心裏隱約明白,李拂曉可能就是舍不得錢罷了。

早上他光去操心李言風的事,自己媽媽還病著,他竟然給忘了。

愧疚一窩蜂地湧上心頭,快要把溫黎淹沒。

他坐在李拂曉的床邊,看著護士重新給他紮上吊針,輕聲道:“這次我看著她。”

李拂曉睡了一下午,燒也逐漸退了下來。

溫黎已經有預感自己會緊接著生病,在診所猛灌熱水。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雪上的霜太多太多,溫黎就這麽抱著保溫杯,熬了一下午,體溫正常的離開了。

回到家,他先把李拂曉安置好,再忙著去打水,好讓她擦擦身子換衣服。

李拂曉渾身沒勁,但總算是醒過來能動彈。

她搭著睫毛,看溫黎遞過來的毛巾,沒有接。

“你還知道有個媽。”

李拂曉的聲音啞得刺耳,聽得溫黎低了頭。

“對不起,我……”

想解釋一下李言風那邊的事,但又覺得說出來李拂曉可能更糟心,幹脆就給咽了回去。

“隨便吧,”李拂曉側過身,把臉埋得很低,“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當晚,溫黎輾轉反側,怎麽都睡不著。

他來來回回地想李拂曉的話,怎麽都覺得不對勁。

半夜起身,上廁所順便去主臥看了眼。

門半掩著,李拂曉沒睡,正坐在床邊盯著窗外發呆。

分明是夜裏,卻穿得正式。

衣服褲子一件不少,甚至連鞋子都擺在床邊。

窗子開了一半,夜風宛如陰暗的鬼魅,撩起窗簾尾端,在屋內留下蔓延開來的痕跡。

一股詭異的冷意順著溫黎的腳底竄上天靈蓋。

他幾乎是沒經過大腦反應,幾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李拂曉的胳膊。

“媽。”

聲帶振動,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

“你在幹什麽?”

李拂曉轉身看著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聚了好一會兒,這才把焦距定在了溫黎的臉上。

看了會兒,李拂曉依舊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擡手,把溫黎握著她的手拂開。

溫黎又往她身前走了一步,關掉那扇呼呼漏風的窗。

他轉身,站在李拂曉面前。

李拂曉一直低著頭,兩人都保持著沈默。

不知道為什麽,那股縈繞在溫黎心頭的冷意並沒有消失,甚至越發明顯。

他有些害怕,蹲下身來,抖著指尖想去觸碰李拂曉的手指。

“媽……”

然而就在即將觸及的那一刻,李拂曉卻收了手,抱住自己的雙臂。

溫黎走的動作一僵,片刻後才蜷起指尖,訕訕地收回來。

茫然到不知所措,他一時間就連呼吸都亂了。

“媽,我、我錯了。”

胡亂地道著歉,也不知道為什麽。

心底不斷溢出恐慌,大股大股地上湧,淹到喉嚨,浸濕瞳孔。

“媽……”

溫黎再一次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遍遍地說著,整個人混亂到有些錯亂。

“李言風突然說要退學,我實在是有點擔心,還有魏伯的事,他出院了,但是後續需要很多的錢,我不知道怎麽辦了,我……”

溫黎哽咽到說不下去,停頓了些時間,短暫地穩定了情緒,又接著說。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我也很想過快一點,想快點高考,就可以幫你們,讓你們別那麽辛苦。”

他想照顧的人太多了,李拂曉、魏振國、李言風。

甚至於老家的姥姥,還有壓根不需要他照顧的舅舅。

可是他一個都沒照顧到。

“對不起,”溫黎忍住喉間翻湧著的哽咽,“是我拖累了你,對不起。”

“但是媽媽,你能不能再等等我。只要半年就好,求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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