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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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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天剛蒙蒙亮,蕭錦年醒來的詩,發現床頭多了一封信。

瑞寧殿被霍燼的暗衛守著,能悄無聲息在他床頭放信的,除了那些暗衛和瑞寧殿的宮人們外,就只有淩霜和霍燼。

宮人們雖然能放,但他們不會有那個膽子。哪怕他再擺爛,再不管事,他也是皇帝。

那就只有暗衛,淩霜和霍燼。

不管是他們之中的誰,這信的內容蕭錦年也猜到大半。

快速的撕開信封口,展開薄薄的信紙,上面只有鐵畫銀鉤般優美字跡。

“太傅游學霞安城,天下學子盡聚之。陛下莫憂,靜候佳音。”

是霍燼的字。

蕭錦年松口氣,太傅是天下學子的心之所向,確實也算是個很好的人選。加之太傅憂國憂民,品行高尚,定會竭盡全力救人。

心裏的大石頭落地,蕭錦年早膳胃口恢覆,吃了整整一盆的肉粥,外加一個雞蛋兩塊臉大的燒餅填補。

吃完的時候還想著小福子昨晚說在王府吃到的特別好吃的糕點,有點饞,舔舔嘴巴,確定自己很想吃,於是對小福子道:“小福子,不然今日就去王府問問還有沒有你昨日吃的糕點吧。”

小福子笑著點頭,正要說什麽,來收桌上餐具的太監就從外面進來。

三人低著頭,走路一瘸一拐,動作怪異,吸引了蕭錦年的註意。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問道:“你們腿怎麽了?”

而小福子看見進來的三人後,輕咬下唇,眉頭不自覺的皺在一起,與蕭錦年一起等著三人回話。

“小人徐毛山、孫大海、張小元見過陛下。”

小豆子入宮時間不久,十三四歲的年紀也經不住嚇,不敢再過來。

徐毛山三人也沒強迫,只是刺了他幾句膽小如鼠,言明以後不再和他這樣的鼠輩來往後,便離開了太監所。

三人彎腰曲背恭敬行禮後,為首的徐毛山低著頭開始回話,“回稟陛下,小人們瘸著腿是因為聽從福公公的話,在雪地裏跪了半宿。”

徐毛山語氣放低,聽著可憐巴巴。心裏忍不住的想擡頭看看那個真把自己當盤菜,竟敢如此罰他的狗屁福公公臉上驚慌失措的表情。

也不枉他花了大半的積蓄,買通進來清掃餐桌的太監,得到這麽一個頂好的面聖告狀機會。

蕭錦年有些詫異的轉頭看向小福子,他尚未出聲,就見小福子臉色有些白,低頭小聲解釋,“小人罰他們是因為他們夜間當值偷喝酒,破了禁。小人已經叫了太醫給他們瞧傷口……”

張小元怕蕭錦年會偏向小福子,連忙說道:“福公公,您明明只是叫太醫來看看我們的傷勢是否與跪在雪地裏的時辰相符,什麽時候說給我們治療傷勢了?而且,我們不過是在換值前想喝口酒暖和身子,能撐到太監所,又如何十惡不赦,要罰跪雪地半宿!”

徐毛山心裏有些怪張小元沈不住氣,但也想借著這個出頭鳥看看陛下的態度。

其實他今天來禦前告狀,也是摸準了陛下根本不想搭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平日裏在陛下眼面前,又有誰沒犯點小錯,陛下不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作看不見。

之前有個叫王小一的還打碎了先帝賜予陛下的珍貴花瓶,這樣嚴重的能殺頭的事,陛下都不在意,只是心疼的把花瓶碎片收集起來根本就沒有追究對方的責任,那王小一現在該做什麽還是做什麽。

就像小元子說的,他們不過是在快換值的時候喝了兩口酒,那麽點酒每人也就喝兩口,又不會喝醉。這樣回北偏院太監所睡下後,身體能暖和很多。

當時換值的人就在路上,還有禁軍層層守衛。他們喝口酒罷了,怎麽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歹人要沖進殿內行兇了?

他看就是小福子故意找他麻煩,顯擺他年紀輕輕就得了陛下青陽當上掌事太監!

哼,陛下最是仁善心軟不過,就連宮女葵水期都叫人一直備著熱水供其使用,不讓她們手上沾涼水說是對身體不好。那麽多宮女,每個人的葵水期還都不一樣,瑞寧殿的熱水當真是一刻沒斷過。燒那麽多的柴火,多出來的那麽多柴夥錢,還都是陛下從私庫裏掏的。

這樣仁善的陛下,要是知道小福子狠毒容不下他人,私下用刑的陰險嘴臉,就算不罰定然也會心生嫌隙。

蕭錦年看著腿站不直的三人,哪裏還不知道他們是專門來告狀的。

他是不管事,但又不是傻。

說到底,他也管不了。現在算算,也就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就會宮變。這是世界線裏比較重要的一環,所以有詳細介紹,瑞寧殿的太監宮女們逃的比皇帝還快。

雖然不知道最後有沒有逃出去,又逃出去多少,活了多少。不過想想那時候外面各種天災人禍竟還不如宮裏。

都是命中註定的可憐人,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蕭錦年也不會為難他們。

說到底,也就還有這麽點的安穩日子能過了。

但此時此刻,蕭錦年認識到了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他之前並不會因為宮人無意打碎一些東西,又或是沒給他及時添茶,披衣,菜品規定的菜量少了或是多了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事去懲罰。

只是他再次忽視亦或是沒有刻意的提醒自己,這裏是規矩大於天的古代,而非他所來的未來世界。

現在,因為他的忽視,徹底壞了宮中的規矩。

那些事在他眼中確實是小事沒有錯,可在規矩森嚴的宮中就是能殺頭的大罪。就算再無法認同,他也不應該一點懲罰也沒有。

想要之前霍燼罰他,打了掌心,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那時的他滿腦子都是疼,沒有細想,為何霍燼會因沒完成留下的那些“作業”如此嚴格的罰他,以前出宮都僅僅是罰他禁足思過。

但現在看著告狀的三人,蕭錦年明白了。

皇帝不能隨意出宮,是考慮到安危性,不是完全不能出宮。

而那些課業是他本就該完成的,但他沒有。那時他雖說有其他的事情絆住,可一天十二時辰,除去吃飯睡覺,他也還有大把時間可以去完成。只是他不放在心上,忽略了。

被罰的這三人,能看出他們對小福子的懲罰感到十分的不忿。已經忘了,守夜當值不能飲酒,是鐵律。

嚴格的說,不是忘了,是不放在心上,不在意。造成這樣的原因,就是因為蕭錦年之前沒有對那些“犯錯”宮人們有任何的懲罰。

可那些宮人犯的,都是他們當值時,千不該萬不該犯的錯誤。

蕭錦年覺得他的行為無異於醫者不懲罰抓錯藥的學徒,將軍不管戰場上飲酒的將士。最終可能會造成學徒抓錯藥害死人,將士因酒醉死於敵人刀下。

他的輕輕放過,如今已經開始出現反噬。當值者犯了禁律,依舊覺得無錯,跑到他眼面前賣慘告狀。

哪怕蕭錦年再怎麽不明白,也清楚一件事,根爛了的話,大廈會更快傾塌,河堤會快速崩壞,巨樹會迅速倒下。

不能讓根從瑞寧殿裏開始爛掉,否則這些人今後哪怕逃出去活著,也極有可能為禍一方。

“守夜飲酒,觸犯禁律,實在罪該萬死。福公公饒你們一命,你們竟還敢來禦前告狀!每人自去領罰二十板子,小福子你親去盯著,傳朕口諭,要掌刑太監狠狠的打!”蕭錦年吃了長相的虧,再怎麽兇,那張精致俊秀的臉也看不出狠意。不會長得不狠,說話夠狠也夠用了。

徐毛山三人也根本不敢擡頭直視龍顏,在聽出帝王有責怪他們之意的話音時已經覺得不妙,隨後又聽到皇帝金口玉言說要狠狠打他們要打板子,那他們就算是掌刑太監的親爹,也肯定會被打的皮開肉綻。

三人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捏著嗓子賣慘討饒,“陛下饒命!”

蕭錦年權當沒聽見哭喊,快速起身離開。

小福子楞了一下,低頭應聲,沒有跟上去。他看著帝王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看看地上哆嗦著身體跪著的三人。真沒想到一直以來並不會懲處宮人的皇帝,今日竟要打人板子。

小豆子因為沒來,確實是逃過一劫。徐毛山三人大冷天的脫去下,,身衣物,屁,,股感到一陣涼意,心中更加恐慌,身體抖的更厲害,那兩,,瓣白花花的肉也顫動著。

陛下口諭,要狠狠的打,掌事大太監親自監刑,這二十大板,是沒有一點水分的打下去。淒慘的嚎叫聲從高昂慢慢變弱直至沒有,雪地四周被板子帶出的血跡賤灑,有斑斑點點的紅意。

小福子看了一眼早已疼暈過去的徐毛山三人的傷勢,怕是要臥榻至少十日才能下床。

轉身回去覆命前,小福子對掌刑的太監道:“給他們三人瞧瞧傷口,莫要人死了。”

瑞寧殿內,蕭錦年也不安的來回轉悠,時不時的擡頭往外看,希望看到小福子的身影。

他第一次這麽罰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重了。畢竟他們三人膝蓋還有傷,要是受不了二十板子,被打死了……

蕭錦年不敢再往下想,告訴自己必須要嚴懲立規矩,罰輕了毫無意義,只有這樣才能叫下面的人以此為鑒,守好本分。

“陛下!陛下!”小福子的聲音從外面傳來,蕭錦年轉頭看去,眼巴巴的盯著,想問又有些不敢問。

進殿後,小福子就與蕭錦年打了照面。他瞧著皇帝的樣子,心中無奈嘆息,陛下連罰個犯下禁律的宮人都如此不忍,也不知以後會被欺負成什麽樣。看來他得變得厲害起來,替陛下多多分憂,不叫陛下再為這些小事勞神憂心。

不想讓皇帝再多擔心,小福子按下心裏的想法,柔聲道:“陛下寬心,掌刑所有專門療傷的良藥,小的已經吩咐給他們三人用上,不出十天半個月,就能回來當值了。”

蕭錦年輕輕舒了口氣,沒等他細問,小福子便直接跪在地上,認錯道:“夜間私自用刑,是小人之錯。望陛下責罰。”

殿內沈默良久,蕭錦年從今日三人組團來告狀這事中也不難看出下面的人對小福子這個掌事大太監多有不服。

可既然決定要立規矩,也不好立即變卦。考慮到不能再降低小福子在下面人眼中的威信,蕭錦年便道:“撤去炭盆,斷燒地龍,他們在外跪了多久,你就在殿中跪加倍的時間。”

小福子聞言,有些驚訝的擡頭凝望著皇帝,笑道:“小人多謝陛下體恤。”

見小福子非但沒有怨他,還明白他的用心,蕭錦年畢竟不是真正的上位者,有些臉紅的低頭,不敢面對小福子感激的笑臉。

一整個上午,瑞寧殿內得到嚴令,無一人進入。而蕭錦年也未入內間,小福子在沒有炭盆,沒有地龍,冷如冰窖的外間跪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的屏風後站了多久。

屏風剛挪過來的時候,小福子總覺得陛下是給他能偷偷休息一下的機會。

———

王府地下靜室。

此時的霍燼與淩霜進來時所見的模樣大不相同。

頭發淩亂披散,遮擋不住冷漠到極致的面容,眼中的寒意與周身濃郁的血腥氣,看著不像是人,而是煉獄閻羅。

霍燼手握成拳,手臂肌肉有種要將衣服撐破的錯覺,自殘一般的砸向厚重的鐵壁。鐵鏈“嘩嘩嘩”的響動,沒有絲毫停止之意。

他被“怪病”折磨,已經出現幻覺,幻聽。

畫面中,面容姣好,氣質清冷的婦人,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咒罵。

“怪物。”

“想要我高興?你死了,我就會高興。”

“他們都死了,你怎麽還沒死?”

“不要叫我娘親,聽著惡心。”

“霍燼,世上沒有人會在意你,更沒人會愛你。”

耳邊的咒罵聲不絕,像一把尖刀刺入霍燼的心臟,攪動的鮮血淋淋,痛不欲生。

“啊———”霍燼痛苦的嘶吼,企圖驅逐出腦袋裏的聲音,還有那張讓他幼年時又愛又怕的臉。

他瘋魔,也清醒。

清醒的知道,世上無人在意他。哪怕是他的娘親,也恨不得他死。

在親人眼中,他是怪物,是瘋子,唯獨不是人。

暴躁、低落、絕望……負面情緒將霍燼重重包裹,他跌入深海之中,沈沈地往下墜去。

人世間溫暖的天光慢慢向他遠離,迎接他的是身後無盡的黑暗與刺骨的冰冷。

怪病已經讓霍燼失去人類的理智,他的腦袋像是在被千刀萬剮的淩遲,痛的要炸裂。目中充血,神情駭然。所有的負面情緒,陰暗的想法,嗜血的欲,望都被無限的放大,隨著發病的時間變長,終於攀巖至頂峰。

破壞,毀滅。

這是霍燼腦海中僅存的想法。

剛開始的時候,靜室還不像現在一樣有種“家徒四壁”的淒涼感。之前霍家有過幾任家主也有怪病,他們從年幼病發至身死,最嚴重的也只是用粗麻繩捆住手腳。

因此那時候擺放不少珍貴名畫和器皿,家具也十分的齊全,用的都是好料子。畢竟雖有怪病,但也是內定的下一任家主,物質上不能輕慢。

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霍燼怪病發作時會那麽的可怕。

在霍燼幼年發病竟多次掙脫繩子砸了一通後,靜室裏除了必要的家具用品以外,其他的什麽都沒有。粗厚的麻繩也至此變成了鐵鏈。

隨著霍燼年歲增長,發病時的力量劇增,必要的家具也都從木制換成鐵制,束縛的鐵鏈也越來越粗。

也因霍燼怪病發作過於駭人,即便對怪病深知的霍家人,也被嚇到,根本無法以對待正常人的態度去對待霍燼。

他們對於霍燼,永遠只有排斥,冷漠,忽視還有無盡的畏懼與藏匿深處卻又無時無刻不在彰顯流露出來的厭惡。

幼年早慧,心思敏銳的霍燼,只能將親人們的態度收入眼底,裝作不知。

鐵鏈劇烈的晃動發出刺耳的響聲,隱有斷裂痕跡。霍燼手腕處被鐵環磨損嚴重,鮮血低落砸在地面,血肉模糊,依稀能見森森白骨。

若再這樣下去,怕是手會斷掉。哪怕霍燼恢覆力再強,也無法修覆斷肢。

霍燼觸手可及的地方,已經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噴濺或是觸碰時沾染上的血跡。

噠…噠…噠…

犯病時的霍燼有多瘋魔,五感就有多敏銳。血砸落地面的聲音突然變得不一樣,這種突兀變化,讓他不滿。

他的不滿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情緒作祟,不受控制的不滿。就像此時空氣中彌漫的血腥氣,他的情緒卻讓他感到病態的興奮。

也難怪會是怪物。

霍燼眼眸微垂,神情冷漠,睨著地面。腳邊不知何時散開一堆的信紙,殷紅的血在信紙上綻開,與信紙上的墨字交融糾纏在一起。

信紙上碩大又醜陋的字跡,就這樣在霍燼毫無防備之下,映入眼簾。

理智全無的霍燼,不合時宜的輕笑一聲,如此難看的字,只有他會寫得出。

可是,他是誰?

霍燼眉頭緊皺,臉上有轉瞬即逝的茫然。他腦海中有模糊的畫面一閃而過,本能覺得寫信之人對他來說很重要。

於是散落一地的信紙,被玉面修羅屈降尊貴的一一撿起。

【愛卿,展信佳。上元佳節,不見愛卿,朕甚是想念。冬季寒冷,愛卿要註意保暖防寒,莫要生病。免朕掛懷憂心,夜不能寐。

卿所贈的兔子花燈,朕心愛之,定會好好珍惜。只是此時洛安上元佳節不夜天。而千裏之外的霞安城卻是水深火熱,民不聊生……】

霍燼指尖的鮮血印在每一張信紙之上,他的目光停留在信紙最末,【願愛卿歲歲平安喜樂,朕盼與愛卿早日相見。】

“怪物。”

“愛卿。”

“想要我高興?你死了,我就會高興。”

“愛卿要註意保暖防寒……”

“他們都死了,你怎麽還沒死?”

“莫要生病……”

“霍燼,世上沒有人會在意你,更沒人會愛你。”

“願愛卿歲歲平安喜樂,朕盼與愛卿早日相見。”

霍燼捏著信紙,指尖發白,目光如炬。寫信的那人說的每一個字,都與他曾聽聞的都截然相反。

這些關切的話語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驅散蒙在他眼前的黑暗,透過一絲微弱的光來。

霍燼拼命的撥開迷霧,終於看見迷霧後的人。

那人一襲粉黃長裙,發髻末端飄帶的鈴鐺叮叮作響,眼角彎彎一副天真純美的笑顏,手裏捧著一塊香甜糕點,對他笑道:“愛卿,給你吃朕最喜歡的糕點,不會再疼了。”

他,是蕭錦年。

從不起眼的小皇帝,在落水蘇醒後,穿著宮女長裙,就這麽以不容拒絕的強勢闖入了他的視線中。

叫他時至今日,病發瘋魔時都還能記起,那日城門前的景象。

蕭錦年……

霍燼輕聲念出帝王尊誹,一幕幕與帝王相關對畫面盡數浮現在腦海中。

畫面裏,帝王對他十分關心,萬分信任。而他們會相擁,會親吻。

漸漸的,在回想到帝王被他禁錮與懷,低頭咬著後勁時的輕哼。

霍燼內心深處的獨占欲在無限生長後,到了難以想象的頂峰,竟是壓過其他情緒一頭。

在被這種對一個人的極度占有欲與思念的情緒極度操控下,折磨霍燼精神的痛苦與嗜血的瘋狂都不得不退後一步。這也成功的讓霍燼得以從痛苦中解脫,墜入深淵的身體終於停止下落。

除了病發的時間,小皇帝批閱的奏折都會過他的手。霍燼清楚的知道,小皇帝對他看得順眼的臣子們說話都粘粘乎乎的。

可現在求生本能讓霍燼忽略蕭錦年對他的關心只是君王對臣子的關心。他像抓住救命稻草,雙手顫抖,一遍遍的看著信。

手上的血弄臟了信紙,霍燼慌神,擡手就去擦,怎奈弄巧成拙,他如同浸泡在血水之中的手,將信紙染上了更多的血跡。

很快信紙被血染的不能看,而霍燼自小過目不忘,早就背下整封信的內容,他挑著心中關切的話語輕聲念著,似乎這樣就能減少痛苦。

這種自欺欺人是霍燼從未有過的,他細細品味覺出新奇還有一種無法言明的情愫。

信被霍燼放在心口處,在一遍遍的輕聲重覆著蕭錦年對他親昵關切的話語時,腦海中也全是與蕭錦年相處時的樣子。

霍燼在最不合時宜的情況下,認知到,不知何時起,他竟將帝王所有的模樣都看在眼裏,記得一清二楚。

笑的模樣,哭的模樣,耍賴的模樣,討好的模樣,貪吃好玩的模樣,還有情,動時的模樣……

五日後,霍燼終於恢覆一些清明,這是怪病開始要離開他一段時間的好兆頭。

每一次的犯病都是與自己最陰暗的一面抗爭贏則生,輸則死。

霍燼以為自己這次會撐不過去,但沒想到不僅撐了過來,病發的時間還縮短了兩天。

那封撐著他走過來的信,霍燼倒背如流。現在清醒些的他,在意的不再是親昵的話語,而是霞安的慘劇。

霍燼見的太多,甚至比霞安城更加淒慘的悲劇也見過,現在的他依舊與最開始聽聞此消息時反應一樣,並未有多少波瀾。

隨著世家發展越發壯大,歷任皇帝也被權力裹挾,將百姓作為棄子,只為拉攏世家。

早年霍燼也不是沒管過,只是後來反噬太厲害,在死了更多的人後便清楚的知道,有些事是無法憑借一腔熱血與悲天憫人就可以有一個好結局的。

這樣的人禍,大瑜境內多如牛毛。不是所有人都屍位素餐,大瑜也不缺為民的好官。但他們也在經歷多次的失敗後也逐漸明白,只有麻木不仁,冷眼旁觀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不得不說霞安城百姓的運氣格外好,遇到了這麽一個菩薩心腸的皇帝,甘願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得罪天下世家,也要替他們主持公道。

霍燼都難以想象,先帝那樣一個算無遺策的狠人,是如何養出這樣一個純善的小皇帝的。

但不得不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

星垂平野,古道寒風。

前朝留下的小道上有十匹矯健黑馬疾馳而過,於天光熹微之時,關於帝師蘇元應游經霞安城講學,並且在霞安城逗留三日後,會啟程前往下一座城池講學一事,隨著太陽升起,天光徹底驅散暗夜之時,除了永安府和霞安城以外,傳遍整個大瑜。

天下學子聞此訊,猶如油鍋裏加水,沸騰一片。矜持的學子們,只寫寫詩隱喻高興的情緒,也有不少外向的學子毫不掩飾內心洶湧的情感,大聲的表達著期待著能聽帝師蘇元應的講學,此生死而無憾。

有些離霞安城近的,還準備動身前往霞安,哪怕不能在霞安城碰上也一定會在官道碰上。早些與大儒見面,就能早些聽學,哪怕不聽學,只要能跟在大儒身後,也是求之不得能受益匪淺的幸事。

學子們對於蘇老太傅的愛戴也不僅因為他是帝師,更多的是因其至高才學與無上品行。還有他在辦私塾的那些年,真的做到聖人所言的有教無類,因材施教。

更別提老太傅為官數十載,兩袖清風。私下還時常接濟困苦的學子。他卻從不言明,不求任何回報。最終還是十幾年後,一名學子偶然認出來,讓他吃了飽飯沒有餓死的人是帝師蘇元應。

也是這時候開始,受過幫助的學子們才知道,他們的恩人是誰。

天下學子共赴洛安城趕考,帝師蘇元應之名,也隨著學子返程,而在大瑜徹底傳開。

隨著消息傳來的同時,十匹高大矯健的駿馬威嚴的立於霞安城城門之下。

城墻上的兵將探頭朝下看去,兇巴巴的吼道:“來者何人!”

為首的馬背上坐著兩個人,落座在後面的人為了防寒,帶著毛茸茸的獸皮帽,臉上也蒙著一層布看不清年紀與容顏。

那人拿下面罩,蒼老的聲音響起,渾濁疲憊的眼中帶著堅決,“青州府淮山人士,太傅蘇元應,前來霞安城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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