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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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警車進校時, 宋千翎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後來的事大多都是聽說。

警察破門而入之際,屋內的賭局正盛, 三人被抓了個正著,賭資一盤點,剛好夠上行政拘留。

那是一個外號“萬事通”的物理老師在辦公室給大家分享的, 宋千翎和大家一樣認真聽著, 好險才沒笑出聲來。

除了他們仨,沒人知道舉報者是誰,而宋千翎也很清楚,等他們出來, 等著自己的將是什麽。

但宋千翎決定做個短視的人,先開心這幾天。

往後要真待不下去,大不了——

她忽然想起周佩弦問她的,她想幹什麽。

裴錦歡是第一個被她分享喜悅的, 而周佩弦理所當然成了第二個。

她站在露臺上,打電話的聲音笑到發顫,繪聲繪色地和他描述著。

那頭陪著她一起笑,還誇她做得好。

笑完之後, 便該面對現實了。

“我最近總在想, 我要是不做老師, 能去做什麽呀?”宋千翎側身倚靠著墻面,半是自言自語道。

“嗯。”周佩弦溫柔應她, 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這麽一想我才發現,我對自己的職業乃至人生, 好像都沒什麽規劃,一直都是按著他人的意見走。

“他們要我學師範, 我去了,他們要我找個沒那麽忙的學校,我找了,他們要我和周佩韋結婚……”

兩邊同時陷入了沈默。

她不知道周佩弦在想什麽,而她也無暇猜測。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人生好像就是自和周佩韋分手後,開始發生變化,倒著一點點推翻。

結局是好是壞,她不知道,但她暫時不想停下。

最終,是周佩弦率先開了口。

“你有什麽感興趣的事嗎?”他把話題拉了回去。

“我說過嘛,我覺得我是個很無聊的人。”宋千翎自嘲一笑,“我喜歡讀書看電影,那我難道要去當作家導演嗎?”

周佩弦應得淡然:“為什麽不行?”

有些時候,宋千翎很羨慕他的心態。

她笑笑,不想和他爭論行還是不行,岔開了這個話題。

誰知道當晚,周佩弦給她發了份pdf。

她沒能做成的職業規劃,周佩弦幫她做了,當然,只做了背景介紹和選擇題,答案由她自己填。

當前就業形勢、就業前景,各行業入行門檻與學習途徑,自我探尋用的職業性格測試,還附有彩蛋,是幾個跨行有所成的真實勵志故事。

【zagreus:這些是基於理性和現實考慮的,你無聊時可以參考,也可以直接拖進回收站。因為我想感性一點告訴你,想做什麽就做吧,年輕就該大膽一點。】

周佩弦說她年輕,讓她忍不住笑了。

宋千翎逐字逐句瀏覽著這份文件,看到最後,莫名有些鼻酸。

細細回望,這些年來,好像是第一次有人對她如此用心。

父母和周佩韋當然也幫著她規劃過職業和人生,但那比起建議更像是要求,覺得她應該做什麽,覺得做什麽對她好——

比起對她好,莫不如說是對家庭好、對她未來的丈夫和孩子好。

那她去哪裏了?

一夜之間,她的人生驀地出現了無數種可能性。

每一種都讓她躍躍欲試,而在這之前,她決定先破釜沈舟,把手頭的事處理完。

第不知多少次收到騷擾的小紙條後,當晚,宋千翎先斬後奏,直接來到了陳維家。

陳母打開門,望著她楞怔了一下,好半晌才認出她來,客套地笑著將她迎進屋。

正值晚飯時間,三人都在,宋千翎很滿意。

“抱歉打擾你們吃飯了。”宋千翎說著,挨個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這是陳維這學期的成績單,穩定在年級倒數第一;這是他的作業,沒有一次認真完成過,要麽空白要麽亂寫;這是我一年多來從他這裏沒收的煙,從牌子看來,他的生活品質有顯著提高。

“哦,最後。”宋千翎拿出一沓小紙片,撒在餐桌上,“這是夾帶在他作業裏的紙條。“

一開始,陳維的表情還很淡定,直到宋千翎拿出那沓紙片,他猛然瞪大了眼,下意識伸手去搶。

但他還是慢了一步,紙片被陳父一手奪走,還分了些給陳母。

彼此一言不發地翻看著,看到最後,陳父憤怒地一拍桌,紙片隨之飛起,零星飄進了湯裏。

雞湯裏,浸濕的紙條逐漸下沈,貼在了那飽滿油潤的雞腿上。

上面用歪七扭八的字寫著:宋老師,夏天快到了,你可以穿短裙讓我看看你的大腿嗎?

陳父繞過桌子,不由分說先給了陳維一巴掌,而後掐著他的後頸,一把將他掄到了墻上。

那頭在沈默地毆打著,陳母不安到手都在抖,眼裏噙著淚將宋千翎帶到一邊。

“對不起宋老師,真的對不起,我們家孩子不懂事,讓你操心了。”

宋千翎在心底輕笑,比起上次來家訪,這次他家長的態度可謂有了質的飛躍。

大概因為他作的惡也有了極大“進步”。

“教育從來都不是老師單方面的事。”在拳拳到肉和聲聲呻丨吟的背景音下,宋千翎心平氣和地和陳母道,“學校能用的手段實在有限,還需要你們家長的配合。”

“我知道。”陳母嘆了口氣,“但我們實在管不住。”

宋千翎輕輕笑了笑:“管不住,那也要試著管管吧,打電話拒接,家長會不來,這就是你們的態度嗎?坦白說,學校裏大部分老師都不太想管他,如果你們開口,我也可以馬上放棄他。”

陳母聞言瞪圓了眼:“不是,你們怎麽可以放棄他呢,有你們這麽做老師的嗎?”

“當然有,只是別人都不會和你們說而已,更不會跑這麽遠來你們家告訴你們。”宋千翎笑得很禮貌,“你們大可以去投訴舉報我,但說實在的,那是你們的孩子,不是老師的孩子,你們自己先放棄,有什麽資格要求別人呢?”

反正她快要離開這裏了,她什麽也不怕了。

宋千翎學著她的兒子,擺出了一副無賴的架勢,然後就發現,這招果然很好用。

離開陳家前,宋千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了眼陳維。

他被打得嘴角出血,紅著一雙眼瞪她,要不是陳父就在面前,怕是下一秒就要破口大罵。

宋千翎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當年她隔三岔五找他苦口婆心,日夜搜尋著教育學相關資料,對著他軟硬兼施,檢討和罰抄沒少過,但稍微有了點進步,也自費給他送過筆和作業本之類的文具。

有用嗎?沒有用。

她現在才知道,當初他在自己面前低著頭,“認真”聆聽她教誨時,眼睛都在看什麽。

或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不可雕的朽木。

這是她來這個學校犯的第一個錯,也是最大的錯。

在她離開之前,就讓她一錯到底吧。

恍惚間,她看到了剛入學的自己,穿著襯衫和西裝褲,梳著一絲不茍的馬尾。

“陳維,你好,我是語文老師宋老師,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帶你們班了,很高興認識你。”

她說完,笑了一下,眼裏帶著自信和憧憬。

而陳維也對她笑了笑:

“宋老師,你聞起來好香啊。”

-

第二天,陳維沒有來校,第三天也沒有。

假是向班主任請的,宋千翎沒有去問原因,她的辭呈已經遞上,預備學期結束就離開。

辭職後的日子並沒有那麽好過,本就臨近期末比較忙碌,她還要處理好自己的收尾工作,方便和下一位老師交接。

有時候做一半累了,宋千翎會來到窗邊,眺望風景聊當散心。

在這種時刻,她的腦中會流過很多瞬間。

初入大學時,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理,以及做什麽都認真負責的性格,哪怕這不是自己喜歡的專業,她還是決定好好在教育這條路上深耕。

進了社會後她才明白,當初老師說得沒錯,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學習確實是件很容易的事,只要付出,多少都會得到回報,很適合她這種只會傻傻努力的人。

而現在,太多努力都無濟於事的事了。

-

接到裴錦歡電話時,宋千翎剛洗漱完畢預備睡覺。

那頭的聲音含混不清,半是哭腔半是醉意地和她絮叨個不停,似乎和王樾鬧了矛盾。

別的沒聽清楚,酒吧地址倒是順利套了出來,宋千翎拿起外衣,覺得自己得趕過去一趟。

酒吧內,裴錦歡獨自一人待在包廂裏,面前的茶幾上歪七扭八地堆滿了空酒杯和酒瓶。她已經醉到眼神都開始渙散,見著宋千翎只知道一個勁地傻笑,笑完又開始哭。

宋千翎少見她這番落魄的模樣,不由得心揪得緊,擡手將她攬進懷裏。

安慰的話送到口邊,卻又自覺不合適,統統咽了回去。雖然也談過一場戀愛,但在這方面,她其實匱乏得可憐。

“我只是和他開個玩笑,隨口提了一句路景,他憑什麽那麽生氣啊。”說到最後,裴錦歡憤憤地拍了一下沙發。

路景,就是那位讓她戀戀不忘的前男友。

“明明我跟他在一起之後,就和路景斷了聯系,他要是愛我,不是應該相信我嗎?”

或許是在前一段中被傷得太深,她近乎報覆性地用這些幼稚的方法,試圖證明對方對自己的愛。

如果是兩個陌生人,或許宋千翎還能給出客觀的評價。

但面對自己的好友,她說不出一句不對,只能一遍遍撫著裴錦歡的發。

懷中的姑娘漸漸安定下來,一雙朦朧的醉眼似睡非睡,她緩緩伸出一只手,攀上宋千翎的脖頸,口齒不清地開了口。

“什麽?”宋千翎低頭輕聲問道。

裴錦歡低下頭,整個兒埋進她懷裏,在她心口處又念了一遍:“王八蛋……最討厭你了,王八蛋。”

是認錯人了。

宋千翎沒去揭穿,輕拍著她的背,想著將她哄睡。

而在徹底入睡前,她含混著留下了一句:“最喜歡你了……”

相識這些年來,宋千翎很少見她戀愛的模樣,但不止一次見過她醉酒的模樣。

她能從初戀罵到現任,詞兒一小時不帶重樣,那叫一個灑脫潑辣。

但就算是那個讓她戀戀不忘的路景,也沒讓她像現在一樣,突然軟下性子,委屈巴巴地念著喜歡。

明明最開始,她是想著打一場徹頭徹尾的勝仗,才選擇了王樾。

夜已深,望著懷裏睡得正香的姑娘,宋千翎想了想,摸出她的手機,從黑名單裏找到了王樾的號碼。

備註除了“王八蛋”,還在前面加上了“永遠不要聯系”的前綴。

電話響了半分鐘後被接起,那頭沒有說話,但能聽見壓抑的呼吸聲,似乎在等這頭先開口。

“王先生。”宋千翎道,“我是錦歡的朋友,她現在喝醉了,你方便來接她嗎?”

那頭靜了兩秒:“她在哪。”

王樾來得很快,他看起來是睡著後被吵醒的,出門得很匆忙,內裏還穿著家居服的襯衫,在外面隨意套了件沖鋒衣。

見著睡到不省人事的裴錦歡,他沈默地低頭望著,眉目在包廂昏黃的氛圍燈下分外深沈。

良久,他低頭將她打橫抱起。

宋千翎一路跟到停車場,見裴錦歡順利安頓上車後,她正打算離開,被王樾叫住了。

“這麽晚了,我送你回去吧。”王樾道,“謝謝你給我打電話。”

時間已是淩晨,這會兒確實連打車也不太方便,宋千翎沒太推脫,道謝後上了車。

裴錦歡整個兒橫躺在後座,宋千翎只能在副駕落座,汽車緩緩駛出地下,在夜半無人的大道上馳騁。

安靜讓氣氛莫名變得尷尬,最終還是宋千翎率先打破了它:“你們吵架了嗎?”

“嗯。”王樾悶悶地應了一聲。

就在她以為對話就此戛然而止時,王樾又道,“有些話我說不出口,可不可以再麻煩宋小姐一次,如果她真的不喜歡我,要不就徹底算了吧,不耽誤她,也放過我自己。”

宋千翎張了張口,一時有些語塞。

這是別人的感情,她該做一個沒有情緒的傳話筒。

但她忽然又想起剛剛,裴錦歡偎在她懷裏的模樣。

“其實我覺得……”猶豫許久,宋千翎忍不住道,“她比你想象中的更愛你。”

身邊的人明顯僵了一下。

王樾沒說話,擡頭望向車內後視鏡。

紅燈已經轉綠五秒,盡管馬路上只有他一輛車,宋千翎還是輕聲提醒道:“綠燈了。”

身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消湮在汽車起步聲中。

王樾一路將她送進了小區,停在了單元樓的路口前。

下車後,宋千翎邁過路口向前,眼前忽而“刷”地亮起一道雪白的燈光,一瞬間宛若白晝。

宋千翎下意識橫臂遮眼,少頃,感覺那燈光暗下一截。

再度睜眼,遠光已經關閉,只剩下夜裏明亮的行車燈,目光向上,周佩弦正坐在車內,似笑非笑地看她。

剛剛被突然亮起的燈光嚇得不輕,但不知怎的,見到來人後,驚嚇變作了驚喜。

宋千翎小跑著向前,躬身輕敲了兩下駕駛室車窗。

周佩弦分明是聽到了的,卻只偏著腦袋看她,好似她是個不知來意的陌生人。

宋千翎擡手又敲了兩下。

這次,車窗緩緩降下一半,周佩弦略略掀起眼皮看她,不說話。

往日最愛貧的一個,忽然間又是裝聾又是作啞,惹得宋千翎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來找我的嗎?”或許他等的另有其人。

果然——

“不是。”周佩弦一秒道。

宋千翎說不清自己這一瞬間的失落由何而來,她“哦”了一聲,轉頭打算回家。

剛剛轉身,背後忽而伸來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宋千翎茫然回身,那手又縮回了車窗。

周佩弦還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熱地望著她,好像剛剛伸手的不是他似的。

今晚的他很奇怪。

臉還是那張臉,人還是那個人,但就是頂頂兒別扭,擰巴得很。

那雙眼裏不是最初的玩世不恭,也沒有後來的溫柔真誠,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有種刻意掩飾的不悅,像在生最低級的氣。

他在氣什麽?

兩人上次告別時,分明還好好的。

“那你是來找誰?”宋千翎好聲好氣地繼續問道。

偏偏周佩弦語氣嗆得很:“你覺得我來找誰?”

她怎麽會知道:“客戶嗎?”

周佩弦輕笑了一聲:“淩晨兩點來找客戶,你是想成這筆生意還是不想?”

宋千翎被他反問得有些懵:“那你來這裏找誰……”

“誰也不找。”周佩弦丟下這硬邦邦的四個字,將目光移向前方,扣上安全帶似乎打算就此離開。

宋千翎夜半遲鈍的頭腦飛速旋轉著,沒轉出個所以然,但有一點很確定——

在問清楚之前,不能讓他走。

“等等!”宋千翎將手伸進車窗,不知道抓哪,幹脆按住他肩膀,“你就是來找我的,對不對?”

她能感覺到手下的人本能地震顫了一下。

但表面上,周佩弦仍然鎮定得很,只是嘴角有一瞬的抽動,垂眼看她放在肩上的手,繼續一言不發。

他不說,不妨礙宋千翎繼續說:“那你提前告訴我一聲嘛,是不是在樓下等了好久。”

這位“惜字如金”的大少爺終於開了口:“我沒有告訴你嗎?”

宋千翎一楞,摸出手機一看,好幾條未讀消息。

出於工作習慣,她的手機常年靜音,想著這麽晚應該不會有人找她,她便一直沒有查看手機。

這麽想來,他要是生氣,倒還不算完全無理取鬧。

“你下次可以給我打電話嘛。”宋千翎友好地笑了下,“消息可能看得不及時。”

“電話打擾到你了怎麽辦?”周佩弦略一擡眉,語氣有種說不出的奇怪,“怎麽不再往裏送兩步,還是不想讓他見到我?”

宋千翎怔了一下,才意識到他這彎彎繞繞的到底在說什麽。

“周佩弦……”她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在吃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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