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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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人的心理防線就是要一步步被壓著後退的。

一回生兩回熟,喬璟覺得這一次自己好像沒有上次那麽難以接受了——就是陳歲淮的手勁一如既往地大,要不是他今天心情不好,沒功夫計較這些,怎麽也得抗議一下。

雖然兩個人的關系才剛稀裏糊塗定了下來,但如果以後這種事註定躲不掉,喬璟還沒做好一直這麽將就著忍下去的覺悟。

不過讓喬璟有些意外的便是,等他緩過來準備“互幫互助”回去的時候,陳歲淮又一次拒絕了他。

“你真不需要嗎?”喬璟支支吾吾,“雖然我接受不了別的,但手還是可以稍微嘗試下那什麽……”

陳歲淮安靜地等了他一會兒,也沒等薄臉皮的喬璟把關鍵詞說個明白,於是忍俊不禁地扯了扯嘴角,心下一片寧靜。他覺得喬璟應該挺高興的,否則過程中眼角為什麽始終濕潤,鼻尖也帶著夜色遮不住的紅。

只是這小少爺裝慣了正經人,明明取向上已經離經叛道了,卻還要欲迎還拒地和他推諉幾個回合,才假意被動地承受下來。

不過喬璟也算有進步了,自己奔赴完目的地以後,還知道反過頭關心一下他,雖然特別強調了聲接受不了別的,但陳歲淮覺得已經夠了。他本來也沒奢求過喬璟短時間裏能給他更多東西。

“不需要。”陳歲淮順手握住喬璟指尖,仔細檢查剛才一番折騰下來,晚上包紮好的紗布有沒有松開。

“為什麽?”

陳歲淮想象了一下喬璟掌心握住自己的觸感,血液克制不住地往下湧,但依舊堅持道:“你多嬌貴,還是省點力氣明天敲鍵盤把那論文寫完吧。”

說完他用兩根手指丈量了下喬璟手腕的粗細,搖了搖頭。他和喬璟的體力可沒法比,這雙拎不了幾斤米的手估計沒動作兩下就得喊累,更別提其中一只還帶著傷,要是被強迫著磨出點什麽問題,還得他自己來給喬璟收拾殘局。

喬璟:“這和嬌貴有什麽關系……不對,我也不嬌貴啊,你……”

陳歲淮見他看起來還有力氣,就又伸手摸了下去,成功讓喬璟說不完話:“你是還想要又不好意思說,所以想先幫我一下再提要求嗎?沒必要,我不累。”

喬璟真是被陳歲淮的腦補能力給震到了,但他忙著咬住自己嘴唇,沒空回答。

他真不覺得自己是個同性戀,所以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明明才剛疲下去的某處到底為什麽能在陳歲淮手裏再一次立得那麽草率。

可光起來得快沒啥用,他這次受到的折磨可比前兩次嚴重太多了,因為才剛釋放過一回的地方短時間裏根本消受不下第二次。但顯然游離在另一個頻道的陳歲淮會錯了意,以為是自己不夠賣力,所以往更粗魯的方向加速駛了過去。

喬璟沒法在這時候和陳歲淮好好盤盤這事的道理,只能先討饒為敬。

但不知道怎麽,陳歲淮好像特別不能接受聽到喬璟用哭腔求他放過。起先只是動作滯了滯,等喬璟第二次開口的時候突然俯身親了下來,堵住了他舌尖的話。

喬璟不太習慣和陳歲淮有太近的身體接觸,可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不排斥親吻。甚至能在交錯的呼吸之間,身體越來越熱。

“原來你喜歡這樣。”陳歲淮若有所思。

喬璟無力回駁,靠著陳歲淮睡了過去。

片刻之後他睜眼,驚訝地發覺自己又回到了那具軀體裏。而從這一天起,他每一晚都能延續前一日所見,讓這荒唐夢無休止地進行下去。

這一次喬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所寄生的身體和外界之間的屏障越來越厚,因為他明明能聽到周邊人在與他說什麽,可是這具身體大部分時候給不出任何反應。

“喬璟”好像是打算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退縮回一個能帶給他安全感的地帶。

而外界的不安全來自於何方呢?

喬璟倍感心痛地透過那雙漆黑的眼睛,看向日漸陷入崩潰的、夢中那個陳歲淮。

“你以為我真會被你這個模樣騙到嗎?喬璟我告訴你,那些醫生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從醫院回去後歇了兩天你不就好端端地出去找工作了?和面試官聊天的時候不是有說有笑,挺像個人的嗎?”

“吃。”陳歲淮說著把一碗面推到喬璟眼前,“我不想再重覆了,你最好在我生氣之前吃完它。”

“喬璟”沒什麽反應,等陳歲淮再次把碗推過來的時候似乎被驚了下,人往後緊貼著椅背避了避。

“我有要你做什麽過分的事嗎?你真就厭惡我到寧可低聲下氣求陌生人施舍一個工作機會,寧可買不起飯餓得暈倒在路邊,也不肯跟在我身邊?”陳歲淮咬牙忍著等了一分鐘,才惡狠狠地開口,“別做無用的掙紮了,沒有我的準許不會有人敢雇傭你的。以你現在的聲譽正規途道上也借不到錢,喬璟,除了我根本沒有人能幫你。”

“喬璟”還是楞楞地盯著桌面,連個眼神也不施舍給陳歲淮。

陳歲淮的怒火頓時躥到頭頂,暴躁地站起身將手中的筷子擲到紅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音:“你不吃我就讓人繼續給你打營養針,反正死不掉,別不知好歹!”

“喬璟”突然顫抖起來,將腿縮到椅子上抱住自己,口中喃喃:“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你給我吃飯……吃飯!”陳歲淮一拍桌子,再壓制不住擡高自己的聲音,對著喬璟吼到。

但是他這崩潰傳遞不到“喬璟”的耳朵,等他摔門而去後,一個讓喬璟十分眼熟,卻明顯蒼老好幾歲的婦人出現。

瞿嬸拿著雙早就準備好的筷子來到“喬璟”身邊,卻並沒有把它遞過去。她輕柔地摸了摸“喬璟”的頭頂,小心翼翼地說:“好孩子,別怕,嬸娘在這裏,沒人欺負你。”

等“喬璟”冷靜下來,她才挑起兩根面條餵到“喬璟”嘴邊:“你太久沒怎麽吃東西,胃只能先接觸軟和的,等好起來了嬸再給你做別的。”

“喬璟”擡頭看她,眼眶慢慢紅了:“我難受,吃不下。”

“稍微吃一點試試呢?”

“沒有裝病,”“喬璟”答非所問地搖了搖頭,“難受,惡心。”

瞿嬸眼淚就倏地掉了下來:“我們小璟才沒有裝病,嬸都知道,乖啊。”

這樣的畫面並不是偶然發生,喬璟幾乎以為自己跌入了同一個夢的循環之中,連著看了好多回相同的場景,直到某一日發生了改變。

在瞿嬸出現後,喬璟借著夢中之人的餘光,看到陳歲淮離開的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露出了一雙同樣血紅的眼。

陳歲淮站在門後看著“喬璟”努力地吞咽食物,卻又一次次嘔出來後,幾乎站立不住。

然後第二天,他再沒對著“喬璟”發火,換了碗熬得很濃稠的小米粥,捧著坐到“喬璟”身邊,舀起一勺吹了吹:“張嘴。”

兩個喬璟在不同時空中一齊驚訝地擡眼。

“看什麽。”陳歲淮說,“瞿嬸兒子下樓的時候摔斷了腿,她回家照看了,需要請假一段時間。”

“他……沒事吧?”

“有事沒事,都輪不到你過問。”陳歲淮趁著“喬璟”張口,將粥塞了進去,繼續說,“一個陌生人,也能叫你這麽關心。”

這動作做得突然,沒做好準備,被嗆得咳了許久。

陳歲淮抽了張紙巾往“喬璟”面前的桌上一送,手上來回攪著粥:“委屈小少爺了,我做的粥只能果腹,不太好吃,但你也沒得挑。咳完了嗎,張嘴。”

“喬璟”擦了擦嘴,垂著頭輕聲說:“我自己來。”

“你現在又能自己來了?”陳歲淮冷笑一聲,卻仍然堅持手上的動作,“不想被嗆死就好好吃。”

可同時,他也因為“喬璟”終於能和他正常交流兩句而眉眼舒展開不少。

也許是先前換的藥終於開始起效,“喬璟”的狀況並非一成不變地差,在天氣好的白日裏恬靜地坐在落地窗前時,看起來似乎與從前沒什麽不同。

而一旦到了寂靜的夜,他似乎就又被封鎖在一個找不到出口的黑匣子中,無力掙紮,也不期待任何人會來救他。

陳歲淮徘徊在那匣子的四周,試圖用一切能想到的辦法去攻破它,卻都只是徒勞無功,反而一步步走向另一座囚籠。

共苦,成了他唯一能離“喬璟”近一些的方式。

“醫生說你一直待在屋子裏不好,明早開始和我一起去公司。”有次陳歲淮在晚上這樣命令道。

其實以他能給到的工資,完全可以雇到一個各方面十分優秀的人員短期內替代瞿嬸的角色來照顧“喬璟”。可沒人知道為什麽他沒有這麽做,反而親力親為地照顧“喬璟”許久。

陳歲淮告訴自己,他這是在等按捺不住本性露出馬腳,證明他對“喬璟”印象都是對的——“喬璟”就是這麽一個矯情做作的家夥,最擅長曲意逢迎、拿腔作樣,如今為了從他這裏得到一些憐憫,不惜聯合醫生串出個謊言來誆他。

可他也知道,他快騙不下自己了。

彼時他已經笨拙地學會怎麽在“喬璟”還能給出反應的時候餵他吃飯,給他洗臉擦身,詢問一些能得到只言片語回答的關鍵問題。

他會做越來越多能保證營養又好下咽的菜肴,在“喬璟”發了好幾次疹子後,記下了一大串會導致過敏的發物。

但白日裏陳歲淮還得上班,去處理喬氏的各種瑣事。他雖然先前與“喬璟”放下了要搞垮喬氏的狠話,可這陣子做的決策卻似乎有意讓這頭商業巨鯨慢慢回到它該在的海域中漫游。

所以他只能趁著極少數閑下來的時間,透過家中四處安裝的攝像頭觀察“喬璟”在家中是否安好。

“喬璟”顯然不太好。他白天也開始會在家裏焦躁地走來走去,窗外的景色不再是能讓他獲得片刻安寧的存在,反倒像有什麽奇異的東西在召喚著他,讓“喬璟”時不時湊近玻璃,然後伸手拍打它。

直到打累了,他就迷迷糊糊地睡在落地窗前,醒來又無意識地重覆一些讓人看不透目的的行為。

喬家這套房子在高層,做了新風後用結實的玻璃封閉了所有窗戶,不管“喬璟”怎麽折騰,都翻不出花來。

所以陳歲淮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麽。

以至於他必須要把“喬璟”帶在身邊,才能緩解幾分心裏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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