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七

關燈
三十七

陳歲淮的舌根有些澀,咽了下口水說:“不想脫。”

說完又覺得口氣有些生硬,就故意擡了擡下巴道:“怎麽,你就這麽想看?”

這換個人說明顯能覺查出輕佻感的話語,在他的緊張防備姿態下,念出了一本正經的規矩感。

陳歲淮確實不想脫給喬璟看,他滿意自己的身材,不介意喬璟隔著五六米的距離“偷窺”他的背肌,卻不希望赤|裸著轉過身來面對喬璟。

因為在他紋理分明的肌肉表面,爬滿了一些過往不堪的印記。

陳歲淮沒有盯著自己幾寸皮膚仔細觀察的毛病,平日裏粗手粗腳,磕著碰著留點疤幾乎毫無知覺,也沒什麽好看難看的概念。

但他現在突然有點在意,對於喬璟這樣細致講究的人來說,那一個個不規則的白點或是細長的疤痕,算不算醜陋的象征。

他會不會因為害怕或是嫌棄這點皮囊的分量,就又要離開自己了。

等到那時,他又要怎麽辦呢?十多年的新傷舊傷早就剜不幹凈,從前他把這作為可以攻擊喬璟的武器,恨不得叫喬璟身上也一模一樣覆制下這些遭遇,這樣也沒什麽好嫌棄他的了,現在卻是連想想都舍不得。

只是陳歲淮忘了一點,喬璟從來不是個會勉強別人做自己不喜歡事情的人。

所以他在看到陳歲淮怪異神色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不該再強求下去了。可喬璟的心還是一點點涼了下去,並非因為陳歲淮的拒絕,而是因為他那個沒法過度深究的夢。

喬璟不是個多夢的人,大多時候不管晚上做了什麽驚心動魄的夢,早上也忘得很幹凈,可這次的夢不一樣。即使過了些許時間,喬璟仍然把那個夢的每一個細節記得很清楚。

因為它太逼真了。裏頭發生的每個場景,當下時刻體會到的心情和借著另一具身體說出口過的話,都像是喬璟自己親身經歷過一樣,和他過往的深刻記憶混雜在一起,似乎分不清邊界,但喬璟又清楚地知道它不是事實。

所以他只能告訴自己,夢是現實和心底的一角反射,他只是因為和陳歲淮發生了奇怪的事情心裏太亂,才在自己沒意識的情況下想象了兩人發生沖突的可能,然後由夢這個窗口不可控制地任這假設自由發展下去。

但是……他之前從來沒見過陳歲淮的腹部有疤痕,肯定沒辦法把這所見映射到夢中。而今日發生的事情,倒像是夢中的片段撕開了時空的口子,投照到了真實世界中。

喬璟有些害怕了。他沒辦法用所學知識解釋這一點,而所有未知的事物都很容易讓他產生敬畏感。

陳歲淮見他不講話,心中擔憂越來越重,衡量了許久是豁出去讓喬璟看清楚自己的身體後,賭他沒那麽介意,還是頂著喬璟失落的眼神反抗到底,會造成更壞的後果。

“算了,你一定要看就……”

喬璟同一時間開口:“沒事,我就隨口一說……”

然後他楞了楞,對陳歲淮露出平日常見的彎眼笑意:“你接著忙,我燒的水都要涼了,得趕緊去灌了。”

春日過了大半,屋子裏早就不需要開空調驅寒了,一壺剛燒開的水哪這麽容易涼,不過是喬璟找的借口罷了。他背過身就心不在焉的,灌水時沒註意瞄準,還不小心燙到了手。

陳歲淮聽到動靜連忙過來看,嘴裏先是習慣性地“嘖”了一聲,卻又說:“水都不會灌,回頭給你買自動保溫的壺算了。”

喬璟難得連推拒的心思都沒有,點頭道:“嗯……我家用的那個飲水機就不錯。”

陳歲淮一邊帶著喬璟沖涼水,仔細觀察他手腕紅的地方要不要緊,一邊回想了下喬家用的飲水機是什麽牌子。

沒記錯的話那飲水機要兩萬多,號稱有什麽高科技的濾水功能。陳歲淮向來覺得這種黑科技狠活什麽的都是專門騙那些錢多得沒處花的冤大頭,前世他就是這批冤大頭之一,但會去買也只是因為看別人都用,省得思考就學樣照搬。

畢竟像他這種山林泉水喝到大的人對水質沒有任何要求,也嘗不出個甜澀差別來。現在陳歲淮卻覺得這東西指不定對喬璟這種動不動就過敏的嬌生慣養小少爺有點用途。

只是他現在雖然買得起那飲水機,可喬璟租的老房子改造不了管道,買回來擺家裏也只能是個裝飾,發揮不了作用。

看來還得再加把勁,賺錢的速度快一些,想辦法早日把新房子買了。陳歲淮想,他可以先買一套小新房,等過兩年攢錢多些,房價上漲了,再置換個位置好些的平層。喬璟從小在這種環境下長大,雖然嘴上說著對條件不介意,肯定還是習慣好東西的。

直到陳歲淮幫喬璟塗好藥包紮好,替他端著水回到臥房裏,還問他要不要削兩個水果放旁邊省得他毛手毛腳又弄傷自己,喬璟才從一團亂麻的思緒裏回神。

他有些歉疚地撥了撥紗布上的結:“不用了。”

陳歲淮沒覺得他情緒和舉止有什麽不對,心裏還因為喬璟的回話有些開心。喬璟終於不和他把“謝謝”還有“對不起”掛嘴上了,這樣挺好,不生疏就是一種親近。

喬璟在愧疚陳歲淮對他這樣好,自己卻因為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當著人面光明正大走神,實在是沒禮貌又不講道理。雖然陳歲淮看起來壓根沒感覺到,可他卻沒辦法不介意。

但喬璟心裏又清楚地知道,如果弄不清這夢突然預知到現實的原因,自己這樣的狀態可能還要持續很久很久。他雖然心很大,可一旦較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於是喬璟在內心掙紮好久,一下午到晚上的時間那篇剩沒多少字的論文硬是寫不了一點,睡前從陳歲淮手裏接過牛奶喝完,終於沒忍住。

他拍了拍身邊的床位示意陳歲淮坐下:“歲淮,我有些事想問問你。”

這話聽著很是耳熟,學校裏的老師對學生,公司裏的領導對下屬,父母對孩子,都會經常這麽開口,讓被點名的人忍不住冒一身冷汗,淩遲一樣地反思自己最近做了什麽錯事。

陳歲淮從來沒有因為那些人的話產生任何不安的情緒,這會倒是在喬璟這裏莫名緊張起來。

“什麽?”

喬璟捏了捏被角:“你以前在覃山的時候,日子究竟是怎麽樣的?”

陳歲淮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怎麽突然想知道這個?”

“我就是想……”喬璟沒敢和陳歲淮對視,扯道,“想多了解你一點。”

陳歲淮索性掀開被子躺下,打算挑一些喬璟會感興趣的事情隨便講兩句。他在山裏的歲月與現在隔了太久,又大多沒發生什麽好事,其實根本沒多少講頭。但喬璟既然開了口,他也不能讓喬璟失望。

於是陳歲淮捏了些美化過的林間趣事,以及城裏小孩見不太到的風景和生活細節,打算讓這小少爺當作睡前故事聽個新鮮。

如果是平時,喬璟這種合格的傾聽者肯定能適時地給出各種各樣的新奇反應,追著問東問西。但今天的喬璟實在沒這興致,耐心聽陳歲淮說了些根本抓不到重點的瑣事後,忍不住追問說:“那你爸在做什麽呢?怎麽感覺你去哪裏都是自己一個人做事,他都不來幫幫你。”

“……”陳歲淮眼神頓時暗了暗,“他忙。”

忙著教書,扶貧,關心別人家的老人孩子,與對著日出日落發呆,反正就是沒空幫他。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一些他對你不好的事。”喬璟豁出去,直接點明自己想知道的東西,“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陳歲淮瞳孔驟然縮小——他是想做到對喬璟有求必應的,但這件事以及與它相關聯的許多齷齪事,他早就決定好要對喬璟隱瞞到底了。

所以他無言片刻,煞有介事地說:“你怎麽還記著這個,我不是說過那是騙你的了嗎?我爸他對我挺好的。”

在知道那樣的事情後,還給他吃給他喝,沒真把他打死,確實能算挺好的。

可惜喬璟這下沒打算逮著清醒裝糊塗,在被窩下摸到陳歲淮的手背覆了上去:“好好說,到底怎麽回事?”

陳歲淮渾身一顫,同時知道這回輕易打發不了喬璟了。只是喬璟怎麽動不動就喜歡摸人手背,這習慣到底哪裏來的,對別人也這樣嗎?他得找時間好好提醒喬璟兩句。

“沒什麽特別原因,又不是所有父母都喜歡自己孩子的。”陳歲淮輕飄飄地揭過,“你知道的,我性格就這麽不討喜,陰沈,自閉,不懂看人眼色,講話還難聽。他和我完全不一樣,怎麽都教不好我,估計是內心絕望了,懶得搭理我。”

喬璟一下子合攏手心,反駁道:“我不知道,別胡說八道。”

他瞬間被陳歲淮的話分走註意力,反過來:“你那麽優秀,什麽都會做,讀書又好,簡直是那種別人家的孩子。都這樣省心懂事了,怎麽可能不滿意你?”

“是啊,”陳歲淮覺得手背溫溫熱熱,還有點癢,三心二意地回答,“他到底不滿意我什麽啊。”

喬璟沒有被陳歲淮的打叉忘了自己談話的初衷,可他覺得沒必要再問下去了,心裏隱隱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那個夢會不會不是憑空假想出來的,而是未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所以這個時間點上的陳歲淮,暫時還無從得知夢裏他自己口述的,陳旭風不喜歡他的真實原因。

而眼前的陳歲淮對自己這麽好,夢裏卻用那樣冷漠仇恨的目光看他,或許也只是因為陳歲淮要很久以後才能知道某些“真相”,繼而對他的態度發生改變。

喬璟出神地想,那個夢裏最讓他覺得是無稽之談的事,就是他和陳歲淮被三叔互換的身份了,如果他能想辦法驗證這一點……

“喬璟。”陳歲淮喊了一聲,打斷喬璟的聯想。

“……啊?”

“你心跳好快。”陳歲淮說,“我講了那麽久你都沒困,要是需要我做別的可以明說。”

喬璟不僅心跳快,手心腳心還全都是冷汗,此刻正茫然地看著陳歲淮,不知道該怎麽把心裏的不安遮掩過去。

這惶遽讓他渾身難受,偏偏這種慌亂在弄清真相前沒辦法和人細說,哪怕那個人是陳歲淮。

……也許他需要的不是遮掩。

喬璟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手被陳歲淮反握到掌中,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玩。

也許他只需要暫時用另一種刺激,把這不安拋到腦後。

於是喬璟動作僵硬又生澀地,往陳歲淮身上貼了過去。

旅游回來啦~開始盡量保證更新,辛苦小夥伴們等啦,我努力拉拉進度條QW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