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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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這回吃飯被嗆到的人輪到了喬璟。

“我知道你不太喜歡他,可這個罪名可有些大了。”喬璟無奈地搖頭,“歲淮也就是看起來嚇人了些,私下脾氣真的挺好的。”

司一檸皺眉看著喬璟手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顏色,不相信:“那你說這是什麽東西?可別和我說你摔跤碰擦的,這明顯不是磕出來的痕跡。我這樣捏你疼嗎?”

喬璟感受了一下:“沒關系的,只是有一點酸脹,一點也不疼。最近都穿著厚厚的長袖,可能沒留神磕到哪裏了。”

他說這話是想安慰一下司一檸,沒想到她聽到那句“一點也不疼”之後,臉色越發擔憂起來。

司一檸是個行動派,不管喬璟說什麽,下午的時候都被司一檸押著去醫院走了一趟,順便全身上上下下都檢查個遍。

原本喬璟真沒把這幾個烏青塊放在心上,可聽她嚴肅地說身上莫名出現烏青問題十分嚴重,自己先瞎上網查了一通,又和醫生證實此事,喬璟就慌了。

反倒是司一檸又反過來在喬璟一句又一句的“我該不會真的這麽倒黴吧?”“如果真是這個病怎麽辦?”中不斷安慰著他。

可即使是這樣,喬璟都沒有忘了在體檢單收件信息那邊填上自己家裏的地址。

“歲淮回家比我早很多,別被他收到了。萬一有什麽事情,還得讓他擔心。”

司一檸恨不得把他腦殼撬開看看裏面都塞了些什麽:“我看你也沒那麽焦慮,要不怎麽還有心思考慮黑臉怪的心情。”

若是喬璟真有什麽事,那家夥說不定立刻去找下一棵大樹棲息了。

……呸呸呸,喬璟才不會有事呢。

喬璟好不容易才因為考試期結束再加畫技突破而有的幾天好心情,便因為司一檸的突然發現和不好的猜測戛然而止。

晚上吃過飯,陳歲淮照常獨自收拾餐具,喬璟便默默站在他身旁不說話。

早前幾次喬璟覺得陳歲淮包下了買菜做飯的責任,他怎麽也該承攬洗碗收拾剩菜的家務。結果才做了一回,就被陳歲淮以碗洗的不幹凈也就算了,竟然用鋼絲球洗平底鍋,簡直是在白白糟蹋家具為由趕出了廚房。

但喬璟也不好意思真像陳歲淮說的那樣,該幹嘛幹嘛去。於是他就會在陳歲淮收拾的時候倚著門框,絮絮叨叨說起白日裏學校裏的見聞,網上看到的新鮮段子,偶爾吐槽兩句今天又被什麽科教授批評了,被哪個同學說了閑話。

總之遵循的原則就是不讓客廳裏有安靜下來的時刻,直到陪著陳歲淮一起出門把垃圾倒了,兩個人回到各自房間,喬璟才會收住話頭。

所以他今天的安靜是那麽不同尋常,陳歲淮忍不住關掉水龍頭:“你又怎麽了?”

喬璟沒法把自己和司一檸的憂慮說出來,便回了另一個問題給陳歲淮:“歲淮,你有沒有考慮過死亡的事情?”

問出來的瞬間,喬璟就有些後悔。

陳歲淮是個標準的務實理工男的模樣,情商低到時常讓人嘆為觀止,也不稀罕把精力多分出來一點放在思考人生哲理上。考慮生死這種不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東西,對他來說大概只是浪費時間的庸人自擾。

喬璟已經可以想象出來陳歲淮怎麽冷笑著嘲諷他,讓他有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還不如好好去覆習白天學的東西,這樣期末的時候少熬幾個大夜,說不定能活得更久一些。

沒想到陳歲淮聽到他的話,突然回過身來,動作幅度大到手上的碗“嘭”地掉入水池,濺起一串碎珠般的水花。

“你……小心碗別碎了。”喬璟迎著陳歲淮震愕的視線,指了指他背後的洗碗池,輕聲提醒道。

陳歲淮逆著光,喬璟便沒能看清他頓時縮小的瞳孔。

他似乎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鎮定下來,試探著說:“你為什麽突然在想這種問題?”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喬璟更後悔說出那句話的同時,又有些欣慰:司一檸真的是多慮了,陳歲淮比他自己想得還要關心他。

“隨便想想,”喬璟說,“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有無盡的時間和精力,生命力強到看不見終點,所以時不時得用些哲理的問題來對沖一下,讓自己清醒一些。”

陳歲淮無言,伸手去撈池子裏的碗,拿起來轉了圈查看有沒有豁口:“我很清醒,你自己慢慢對沖去吧。”

喬璟就閉上嘴,繼續默不作聲地看著陳歲淮將碗筷瀝幹水,然後把臺面收拾得幹幹凈凈。

只是兩個人分別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陳歲淮叫住喬璟,又改了說法:“精力太多就去學習,少想點有的沒的。”

喬璟低頭苦笑,他也知道想與不想其實都改變不了現實,可他阻止不了自己思緒亂飛。

或許等到醫院檢驗科開了獎,一切塵埃落定,他就不想了。

喬璟做好了要一直焦慮到一周後拿到醫院郵寄的結果,結果令他十分意外的是,整件事情在當天晚上就水落石出。

當時喬璟翻來覆去睡不著,連帶著靜謐的房間裏也始終靜不下來,直到他聽見客廳老舊的木質地板發出一聲又一聲緩慢的“吱呀”聲,在黑夜中帶給人寒毛聳立的詭異感。

莫非回來的時候魂不守舍,沒註意鎖門?

喬璟緊張得喉頭發幹,卻大氣都不敢喘,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就會引來“賊”的註意。

他正打算拿起手機,猶豫要不要打語音叫醒陳歲淮,如果真的有人入室搶劫,他們兩個人一起出現威懾力說不定大一些——可能也不需要兩個人,陳歲淮的體格擺在哪裏,只要小偷沒有刀,可能看他一眼就自覺逃走了。

喬璟還沒在枕邊摸到手機,卻突然渾身僵硬,保持著手放在被子外面的動作再不敢亂動。

因為他明顯聽到,那個謹慎的腳步聲,直沖著他的房間過來了。

地板“吱呀”的聲音止步在房門外,取而代之的是門框發出的窸窣聲。

房門被推開了。

於是剛才還盤算著叫上陳歲淮一起嚇走小偷的喬璟瞬間改變了想法,他現在只期待著那人看上房間裏什麽東西,幹脆地拿走算了,只要不對他們造成什麽人身攻擊就好。

可那小偷似乎沒有看上喬璟房間裏的任何東西,他甚至都沒有去往床邊的書桌和玻璃櫃轉上兩圈仔細審視東西,反而徑直朝著喬璟的床頭來了。

喬璟記得他床頭櫃裏除了充電線空空如也,指望著小偷打開之後會迅速離開。可那人卻什麽都沒翻動,似乎就這樣站定在喬璟床邊——因為一切在黑夜中被放大數倍的微弱聲音,在這一瞬間全都消失不見了。

就在喬璟思索小偷是不是已經悄悄離開,他要不要睜開眼睛偷偷瞄上一眼的時候,一只寬大的手捏住喬璟方才伸到外面找手機的手腕。

喬璟本就宛如緊密鼓點的心跳聲,這時候已經快蹦到體外了。

他想做什麽?莫非不是謀財,而是害命?

是不是他家老爺子又在商場上把什麽人逼到傾家蕩產的絕境,要拿他這個兒子作威脅抵債?

若是這樣可能還好一些,至少對方拿不到錢的時候自己還是安全的。怕就怕喬巖又翹了哪個達官顯赫的情人或是小老婆,被正主發現,想要讓喬巖斷子絕孫作為報覆的手段,那他可就討不到好了。

還等什麽體檢報告,說不定小命就交代在今晚了。

喬璟心裏各種看過的豪門鬥爭電視劇情節走馬燈式跑了一串,就差沒給自己判了死刑,可那只掌握著喬璟命運的手卻松開了。

喬璟:?

這賊有病吧。

他緊張了那麽許久,小偷卻只是捏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到被子下面。

下一刻,喬璟聽到了一個刻意壓低,卻依然十分熟悉的聲音說:“做的什麽噩夢,心跳這麽快。”

喬璟:……

陳歲淮大半夜不睡覺,摸到他房間裏來到底是要幹嘛啊?他差點就被活生生嚇死了!

喬璟覺得如果這個時候自己突然坐起來問陳歲淮找他什麽事,有些尷尬不說,可能還要嚇陳歲淮一跳,倒不如繼續裝睡,默默觀察陳歲淮。

於是他閉著眼,聽著陳歲淮在自己身邊的動靜。

喬璟聽到陳歲淮似乎是熟門熟路地席地坐了下來,然後感受到自己手臂位置的床鋪凹陷下去一塊。

還沒想清楚陳歲淮到底在旁邊做什麽,喬璟就聽到房間裏響起另一個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陳歲淮很快就睡著了。

喬璟又躺了一會兒,確定陳歲淮再無動作後,才慢慢睜開眼。

他低頭往自己身邊看,陳歲淮竟然真的席地坐在自己房間的地上,趴在床邊,枕著小臂睡著了。

陳歲淮大部分時候不會主動走入喬璟的房間,除了幫他組裝床和後來搬運書櫃的兩次,幾乎沒有再進來逛過。

可他剛才摸黑走進來,竟然完美避開喬璟放在床腳的兩盆綠植,繞開了書桌旁被隨手拉出來的電競椅,以及飄窗上因為擺不下而擠到衣架下的幾座石膏像。

有時候連喬璟自己一不註意都會踢倒些什麽東西,陳歲淮竟然完美閃躲開了障礙物。

如果不是這個人夜視強到極致,那就說明他對這個地方極其熟悉。

再加上他這個盤腿坐下到睡著的過程一氣呵成,喬璟幾乎可以確定,這不是陳歲淮第一次這麽做的。

喬璟滿頭問號,濃郁的夜色都掩蓋不住他臉上的困惑。

就在此時,陳歲淮又動了動。

喬璟以為他單純是睡得不舒服,想換個姿勢。誰知道陳歲淮將頭撇到對著喬璟的這一側,然後……

抓住了喬璟的手腕。

陳歲淮並沒有醒過來,他的一切都是無意識的舉動,因此一開始捏得比較收斂,過了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什麽東西,眉頭緊皺的同時,手下力氣也不再克制。

喬璟試著縮了下自己的手臂,本來以為會像那日被抵著脖子一樣,換來更加強有力的禁錮。

可陳歲淮卻因此松了松五指,就好像潛意識裏也在擔心自己的舉動會讓喬璟醒過來一樣。

喬璟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他手臂上那些大小不一的青紫,其實從形狀上看和手指是完全吻合的。

也許是因為這陣子他覆習考試和趕稿把日程塞得滿滿的十分充實,每天睡得太香,他竟然從來沒有被陳歲淮吵醒過——手上明明留下了這麽明顯的“罪證”,他都沒意識到過不對勁。

這個睡姿很不舒服吧,喬璟想。仔細回憶起來,最近陳歲淮的臉色是不太好,白天也時不時按著肩膀活動手臂。他還以為陳歲淮和自己一樣,還沒從期中考試緊張的覆習裏緩過來才導致的各方面不舒服。

可為什麽寧可這麽憋屈,也一定要睡在他這裏呢?

喬璟帶著滿腹疑問,不知道什麽時候困頓地睡去了。

第二天喬璟起來的時候,特地側目看了看。他的床邊十分平整,完全看不出來有人趴在那裏睡了一晚上的模樣,摸上去也一片冰涼。

等他走出房門,剛吃完早餐準備先一步出門上課的陳歲淮還若無其事地和喬璟擡了擡下巴,以示打過招呼,然後頭也不回地關門離開。

喬璟站在原地揉了揉眼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天又胡亂做夢,陳歲淮根本沒有出現在他房間裏過。

於是第二天、第三天,喬璟睡前強迫著給自己灌下濃濃的美式咖啡,就為了能撐過困頓,熬到陳歲淮潛進他房間裏來的時刻,證明他並不是日日做這詭異的夢。

幾日後,喬璟又又又一次打開了小眼發微博。

[大家還記得我爸帶回家的小狼狗嗎?求解,他為什麽一直要趴在我身邊才能睡覺呀?]

刷新了兩下,喬璟很快看到了一堆評論。

[想看小狗勾!睡著的狗勾!]

[好像有幾個月了,小狗是不是長得很快?太太有沒有對比圖,想看想看嗷!]

[說起來太太好像真的從來沒有曬過狗,真不是個合格的哈基米奴。]

喬璟:這照片他還真沒法發。

[小狗勾不都是這樣嗎?要和主人貼貼睡。]

[對呀對呀,我家三只貓貓每天半夜都要在床上跑酷,跑累了就窩在我脖子旁邊睡覺,不讓進房間就撓門,冬天抱著還暖和,夏天熱死了!

[啊啊啊這層的金漸層好好看,再發幾張看看!]

喬璟:[那我家的狼狗倒是沒有這麽放肆,挺安靜的,但他有自己的床不睡,偏要睡我床邊的地板,多不舒服啊。]

[怎麽感覺太太是來炫耀的。]

[就是啊,作為每天半夜三點準時被五十多斤哈士奇踩醒的人要氣哭了。]

[睡你旁邊是狗勾給你的恩賜,再說睡一下又怎麽了嘛,你知道的,他從小就離開了麻麻~]

喬璟被雷劈中一般楞在原地。

小狗確實是這樣蜷縮在媽媽身邊尋求安全感的,陳歲淮這一米九的成年男子,雖然迫不得已被他在網上狗塑一番,又不是真的狗,怎麽可能……

但巧的是,陳歲淮也確實很小就離開了媽媽。

喬璟自己也是沒有母親的,喬巖在衣食住行上對兩個兒子沒話說,什麽都按照最頂配的來,進出也大多有保姆管家跟著,沒有讓喬璟遇到過什麽生活上的困難。

可精神上因為沒有媽媽帶來的遺憾和失落,伴隨著喬璟整個年少時期。有時候看到路上年輕的母親帶著蹦蹦跳跳的孩子,喬璟都會忍不住多投去羨慕的目光兩眼。

如果他媽媽一直健康地活著,他的生活是不是會有天翻地覆的差別?

真要比起來,陳歲淮童年肯定沒他過得這麽順利。

陳旭風在陳歲淮兩三歲的時候就帶著他從s市去往覃山定居,山裏物資貧乏,趕個集市都要跨好幾座山頭,冬天一封山就再出不了村子。

陳旭風是那邊村子唯一的教書老師,管著村裏許許多多的孩子,能分給陳歲淮的時間少之又少,想來他動手能力這麽強,做的一手好飯菜,也是在那樣的艱苦條件下不得不被逼出來的。

但陳歲淮總不見得……要從他這裏找媽媽的感覺吧?

喬璟心裏的感覺十分奇怪。

一方面他覺得這個說法太匪夷所思了,另一方面一想到陳歲淮這麽大個子蜷縮在床邊睡覺的樣子,喬璟又覺得他怪可憐的。

不管陳歲淮究竟把他當成了什麽,又為什麽一定要在他身邊才能入睡,喬璟覺得自己不能任由這樣的情況繼續發展下去。

天氣越來越涼,s市的冬天陰冷難耐,地板上寒氣太重了,遲早要生病的。

哪怕年紀輕,也經不起這樣亂造。

既然陳歲淮那麽想和他一起睡,他就妥協一下。兩個人想要維持好長久的友誼,總有一個人要付出多一些的。

睡一起就睡一起吧,給他點時間,他能想到兩全其美方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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