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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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想當初陳歲淮在界內有一個十分響亮的名號,東方之鯊。

雖然第一次在報道上看到的時候,陳歲淮尷尬得連著好幾天一想起來就頭疼難耐,但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十分合適他的形容。

那巨大的身軀隱藏在浩瀚的海洋之下搜尋獵物,當發現目標後,他能蟄伏在暗處很長時間,久到所有人看著風平浪靜的海面徹底放松警惕,他才會露出自己的背鰭,給予獵物致命一擊。

殘酷又幹脆,讓目標連掙紮機會都沒有的獵殺者,才是陳歲淮最真實的寫照。

而這樣的陳歲淮,把兔子扔進喬璟懷裏後,還是沒忍住用嫌惡的目光又看了那鯊魚玩偶一眼。

齜牙咧嘴,還攤了半截舌頭在外邊,哪裏有一頭鯊魚該有的模樣。

看起來智商都不太高的樣子。

喬璟低頭,看了看自己左手抱著的鯊魚,和右邊被陳歲淮扔過來的兔子,恍然大悟:“你喜歡這個啊。”

陳歲淮氣得快厥過去。

“也是,兔子那麽可愛,誰都會喜歡。”喬璟遺憾地把鯊魚放回去,有些糾結地扯了扯這兔子玩偶的外衣。

雖然手感不錯,神態可愛,但這個碎花裙……陳歲淮怎麽喜歡這一款啊,也太超前了些。

陳歲淮瞥到喬璟奇怪打量自己的眼神,一句話也不想再多講,直接推著車去結賬的區域。

自助掃貨物的時候,陳歲淮完全沒看喬璟還買了什麽,他只盯著那兔子——這醜東西為什麽還在購物車裏。

他一路上把兔子拎出去了好幾次,結果一個轉身喬璟又把它撿了回來。

但這樣來回折騰了一圈,喬璟終於明白過來,陳歲淮大概真的不想買玩具。

“可是我們已經過了玩偶區了,你又不肯跟我一起折回去放還。”

“會有人來收拾的。”

“那多麻煩人家,平白給人增加工作量。”

“他們拿著工資,做點事怎麽了?否則顧客錯拿東西就必須買下來,代價也太大了。”陳歲淮冷哼一聲,“哦我忘了,你喬二少爺是有買下整座商場的資本。”

喬璟就知道自己又說錯什麽惹陳歲淮不開心了,似乎每次只要一提到和錢、見識、身份相關的話題,陳歲淮就像個炮竹一樣立馬炸上天。

喬璟發愁地想,別的也就罷了,自卑的問題看來一時半會兒真沒法糾正過來。

他最後還是給那只不算太貴的兔子買了單,正愁不知道買回去做什麽用,結完賬下長扶梯的時候喬璟遇到一個一直盯著他手上塑料袋的小女孩。

女孩子的眼睛大大的,像一雙黑色的葡萄。喬璟順著她視線往自己手中看去,才發現她是在看兔子。

“你想要這個嗎?”

小女孩兒點了點頭。

“那就送給……?”

話還沒說完,喬璟遞出去一般的兔子玩偶被人截胡過去。

陳歲淮兇巴巴地對那梳著雙馬尾的女孩說:“想買就去找你爸媽,別盯著別人的東西看。”

女孩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明顯不像好人的陳歲淮,“哇”地哭著跑遠了。

“那麽小的孩子,說不定爸媽不肯買才這樣看著我,你兇她做什麽。”

陳歲淮說:“這和年齡大小有什麽關系?她想要就自己去爭取,爭取不來就拉倒,這兔子是你的,和她半點關系也沒有。”

喬璟無言。聽起來有那麽點道理,可是和這樣一個陌生小女孩講道理這件事本來就挺荒謬的,一個兔子而已,他又不是非要這玩偶不可……

一道白光自喬璟眼前擦過。

他知道了!陳歲淮口是心非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分明就是很喜歡這兔子,才不想被人搶走吧。

行吧,他就體諒人心地做陳歲淮這個擋箭牌吧。

喬璟彎起眼睛:“你說得對,我們回家吧。”

下了出租車後,喬璟從車後備箱裏大包小包提東西出來,準備搬運上樓,還在心中不斷感慨:這鐵架床看著簡易好裝,居然這麽重,還好有陳歲淮一起,不然他分架子搬運都累得夠嗆。

陳歲淮從喬璟手上接過東西,然後指著那個沈重的紙板箱:“這是什麽?”

喬璟:“……”這麽大包東西,陳歲淮在商場裏都幫忙擡了兩次,他都沒看過上頭的字,註意過自己出力搬的是什麽嗎?

“我的床呀。”喬璟還是解釋道,“前幾日就和你說我要買個單人床嘛,二手的太難收了,索性買一個。”

陳歲淮不知道怎麽,突然不高興了。但他繃著臉在路邊站了會兒,在喬璟回頭問他“怎麽了”的時候,卻又什麽都說不出。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又怎麽向喬璟解釋他突如其來的情緒。

是啊,他究竟怎麽回事。

作為一個事業有成的成年人,控制情緒幾乎是陳歲淮賴以生存的技能之一,若非如此,他怎麽能在一次次危機與沖突之中保持冷靜,又在一次次風口頂住壓力為整個公司掌舵,使它始終行駛在正確的航線上。

可是這樣的冷靜和沈著在喬璟面前好像不覆存在了。

仿佛只要在他面前,自己就始終是那個初來大城市、一無所有的山野男孩。

只是陳歲淮沒有覺得這是他自己的問題,他固執地把一切歸咎到喬璟身上。

比如此刻,他告訴自己不爽且難以壓抑憤怒地點在於,他忽然意識到喬璟不願意碰他,可能並不是因為在避嫌。

人對於自己厭惡的事物,也會本能地排斥躲避。

如果喬璟是因為討厭他呢?

於是陳歲淮幫喬璟組裝床支架的時候,好幾次用實際行動試圖證實這件事。

喬璟並沒有發現陳歲淮的意圖,他只是覺得這房間自己住著的時候還挺寬敞,怎麽陳歲淮往裏面一站,哪兒哪兒都顯得十分局促。

這不,陳歲淮一轉身就會碰到自己,哪怕他已經往後靠了兩步,陳歲淮不過是想偏頭看一看床架高低有沒有對齊,手肘就會無意間擦過自己的手臂。

喬璟為了讓陳歲淮組裝的時候順心些,不要因為自己的存在而阻礙的發揮,便十分努力減少存在感。

一開始側過身,隨後退開兩步三步,貼到墻壁以後沒了辦法,就縮起肩膀,像一只暴雨中躲在樹葉下尋求棲身的山雀。

陳歲淮回頭看到這一幕的時候,又氣又好笑。

喬璟為了不和他接觸這麽努力,肯定不是避嫌的問題了。

可喬璟居然能因為嫌棄他而這樣委屈自己,用一個看起來就很別扭的難受姿勢,蜷縮在角落裏,陳歲淮又覺得很可笑。

於是陳歲淮搖了搖頭,說:“你自己收拾吧。”

然後想把剛才組裝鐵架用的螺絲刀隨手扔到地毯上,卻因為覺得自己的舉動有些太像發洩怒火的小孩子而收住手勢。

離開的時候想用摔門來表達自己的煩悶,可想到先前喬璟說老房子不經摔時候捧著他手那懇求的眼神,就再次作罷。

喬璟這家夥,有事求他的時候怎麽就不嫌棄他,願意碰他了?

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還真是放得下身段,能屈能伸,不愧是他。

喬璟陷在今天終於能睡個好覺的喜悅中,完全沒有接受到陳歲淮隱秘傳達的情緒——他原本就比尋常人對情緒的感知弱一些,眼下更是如此。

他擡眼看了看剛才陳歲淮幫著掛上墻的鐘,算了一下距離正常休息的時間還有幾個小時,就覺得現在還不能睡,如果睡過去淩晨醒了過來,生物鐘就更難糾正回來。

反正已經熬了這兩大宿,差不了那麽一時半會兒。

剛經歷了一場大考,這兩天卻也沒有完全閑下來,陸陸續續進行著其它科目的覆習,完全沒有精力構思什麽設計,所以趕稿的事情被徹底放在了一邊。

可喬璟又怕自己無所事事放松下來隨時會睡過去,就擺弄起前陣子剛拆封的石膏頭像。

關於畫畫這件事一直是喬璟自己在黑暗中摸索,早些時候的大量臨摹教給了他感覺,而後又是無數次的嘗試慢慢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畫風,能讓人一眼辨認出來,才在小範圍圈子裏慢慢走紅。

但喬璟知道自己是完全比不上正規學起繪畫的美術生的,離開了可以反覆塗抹、拼接修改,使用各種各樣高科技做輔助光影、形體的電子產品,他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東西。

所以喬璟一直想練習基本功,從頭開始學習素描。那些基礎的幾何體對於喬璟來說不在話下,練習起來十分簡單,但到人頭這一步他就明顯感覺到吃力起來。

在鉛筆與繪畫紙摩擦發出的“唰唰”聲中,喬璟不知不覺就這樣度過了好幾個小時。

時針指向十一點的時候,他給自己定下的鬧鐘響了,喬璟才活動了下肩肘準備休息。沈浸在畫畫中毋庸置疑會讓保持著一個姿勢的身體更加勞累,可喬璟卻覺得兩日學習的辛苦都在這一刻關節的酸脹裏緩解了。

再加上他終於一個人睡上了一張像樣的床——哪怕這床對於從小躺慣昂貴kingsize席夢思的喬璟來說太過簡陋,他依然如同久旱逢甘霖,差點睡過了早課。

等喬璟起來的時候,看著桌上陳歲淮給他留下已經放涼了的早餐,心裏暖得不像話,覺得自己簡直過上了最向往的平凡又幸福的生活。

全然不知道陳歲淮又在給他準備怎樣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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