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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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當陳歲淮告訴喬璟,他那個剛買完一天,才組裝好的鐵架床壞了的時候,喬璟難以置信。

“那床兩百多呢!我還特地挑了個好的,沒有買那九十和一百五的,就是因為它看起來更結實鐵管更粗,怎麽就壞了呢?”

喬璟一著急話就忍不住車軲轆一樣往外翻,哪怕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卻能讓熟悉的人一下子感知到他的情緒。

陳歲淮自認是世界上最了解喬璟的人,立刻明白喬璟是真的著急了。

可這瞬間他竟然不是單純地感到高興——畢竟陳歲淮這麽做就是為了給喬璟找不自在的。

喬璟那麽著急,是因為他做得太過分了嗎?

不過是一個床而已,壞就壞了,大不了和他再擠一擠,有什麽可糾結的。所以……喬璟是因為不想靠近他所以才那麽焦慮嗎?

一想到這裏陳歲淮又很煩躁。

他昨天因為這樣的煩躁又沒有睡好,可是這一次陳歲淮破天荒地沒有把鍋直接蓋在喬璟頭上,反而質疑起了自己是不是真有什麽問題。

喬璟不喜歡他這件事,陳歲淮從上輩子很早就品出來了。

哪怕喬璟起初裝得非常完美,讓陳歲淮找不出一點錯處,他就已經覺得喬璟肯定是不會喜歡自己的。他會對自己好歸根結底是因為那個時間段的喬璟認定陳歲淮是沒有威脅的,笨手笨腳卻自尊心很強的模樣又是那樣的可憐和可悲,才大方地施展一些高貴少爺的憐憫給他。

等當後來兩人的真實身份被揭露,喬璟的生活因為陳歲淮的到來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享受的一切富二代條件朝夕之間化為齏粉,就更不用提了。

不管怎麽裝出大方釋然的樣子,心裏始終是計較的。

否則喬璟為什麽幾次三番拒絕了他的提議,甚至都不願意與他多說話呢?至於他那個聖父的模樣,大概也是常年偽裝習慣了,想給自己留些最後的體面罷了。

陳歲淮一直覺得這沒什麽,如果兩人易地而處,他只會比喬璟做得更絕。他甚至覺得喬璟果真是沒有用,就連恨都恨得軟綿綿的,沒有實力支撐的人,怎麽都成不了大氣,只能被自己看不上的人隨意揉搓。

可是現在喬璟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陳歲淮卻覺得自己好像不能接受喬璟厭惡他。

如今的他和前一世根本不可比較,什麽都會,什麽都比喬璟出色,又還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世和狼子野心,喬璟憑什麽嫌棄他,又為什麽不喜歡他呢?

喬璟飯都不會做,水龍頭壞了要找他修,買了床需要他在才能搭,連東西都提不了多少,走兩步就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尋求幫助。就好像離開了陳歲淮,喬璟都沒什麽能在世界上獨立生存的能力。

他們兩人的關系裏,分明只有他討厭喬璟的份。

喬璟對他露出的那些驚艷、欽佩的神色,應該、也必須是發自內心的。他會越來越表現出自己的優勢,讓喬璟充分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距以後,再把真相告知於眾,往喬璟身上輕輕放下最後一根稻草。

喬璟怎麽能不按照他設計好的路來呢?

他偏不能讓喬璟如意。

所以早回家的陳歲淮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喬璟床架上昨天親手擰上的螺絲又給拆了。

“這種流水線上批量打包的貨物,出差錯也正常,可能少放了顆螺絲吧。昨天沒有及時發現,否則直接去店裏換貨了。”陳歲淮面無表情地說瞎話。

喬璟點頭,道理他明白,更是沒有半點要責怪陳歲淮的意思,他只覺得自己有些運氣不好——可他運氣不好的事情並不少,買東西少個零件這種事歸根結底算不上多大的麻煩,只是免不了折騰一番。

可是話又說回來,為什麽他的運氣就一直不太好呢?

這樣一件小事原本也不至於讓喬璟花多少心思,可他今天原本心情就不大好。不為別的,就是上經濟學課的時候又被點了名,沒回答上問題。

然後照舊被這位出了名嘴上從來不留情面的教授尖酸刻薄地痛批一頓。

喬璟從聽課到消化需要一些自己的時間,而一旦能用自己的邏輯盤算明白,便不會輕易忘記。這也就是為什麽他學習的時候看起來慢吞吞的,可從小到大學習成績都不算差,也能考到最頂尖的學府之一。

可大學裏學科太多,知識體系覆雜,總給不了喬璟足夠的時間在自己腦子裏轉上一圈。

雖然表面上仍舊低著頭默默承受,可連軸轉了幾天,喬璟是真的有些累了。曲教授一直覺得他心思沒有用在學習上,說了好幾次最討厭這樣不尊重專業的學生,希望他們好自為之。

他比誰都知道自己不是這塊料,也最清楚去往什麽地方才能有自己發光的餘地,可是……不尊重專業的人,是他自己嗎?

喬璟沒有資格選擇,但這世界上沒有資格選擇的人太多了,他已經被動地擁有了許多人努力一生都達不到的條件,於是便連這樣的不順心都成了一種不能為人道的無病呻吟。

這有些太沈重了的批評,他只能照單收下。

喬璟把這種無奈一齊算作自己的不幸。

陳歲淮看著喬璟坐在地上不說話,忽然有些懷念他碎碎叨叨的樣子,雖然有時候煩了些,但至少不會讓他有種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嘖,少了個釘子,你至於嗎?”

“……啊沒事。”喬璟這才想起來自己身邊還有個人,深吸一口氣後,對陳歲淮笑了笑,隨後又轉回去說,“就是覺得自己真沒用,長這麽大了還看不懂釘子的型號,有些懊惱。我量一下直徑能直接去配嗎?還是要再擰一顆下來,帶去五金店來著。”

喬璟很努力地不要讓自己的負面情緒洩露出來,可是他實在是太容易被讀懂了,陳歲淮見他轉過頭的瞬間對著那顆空落落的螺孔出神,就知道哪怕喬璟嘴裏沒什麽停頓,但大腦並沒有在思考,只像個在走程序的機器一樣說話。

他肯定不是在為了一顆釘子沮喪。

陳歲淮觀察了一會兒喬璟,才忍著沒拆穿他,說:“形狀,長度,直徑都要看,網上就能買,但要是實在搞不清楚,擰一顆下來去實體五金店也行。”

喬璟才發現陳歲淮蹲到了自己身邊,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在回答自己的話,忙點頭說:“好,我記住了,明天周末沒課,我早點出去看看。”

“不用了。”陳歲淮從口袋裏摸出了那才被他弄下來沒多久的螺絲,“我已經配好了。”

喬璟垂眸,呆楞地看著那釘子。

陳歲淮被他的神情盯得有些發麻,頓時後悔起來自己的舉動:“不要算了。”

“要,我就是……”喬璟連忙從陳歲淮的手心裏抓過螺絲釘,然後順著那個姿勢,輕輕地抱了抱陳歲淮。

他就是……

溫度下降得厲害,天黑得越來越早,路邊兩側的梧桐葉越過了暖橘這個色調,直接從翠綠變成了枯焦的黃,白日裏透過日光偽裝出來的暖意在逐漸變久的長夜裏轉化成抹不勻的淒涼。

他就是在這樣的氛圍裏,更容易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把一些沒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放大到足夠emo好幾天的地步。

喬璟知道這只是受到一部分外界因素影響而產生的正常心理變化,從前不是沒有過,他能處理得很快很好,保證不會被任何人看見。

但這個過程他總是要一個人消化的,喬璟也從來不覺得自己需要別人的幫助。可在剛才的那個瞬間,黑夜中伸出來了一只手,蠻橫又直截了當地替喬璟把燈打開了。

有個兄弟真好啊,不論大事小事,總歸不是一個人在熬了。原來有人陪著,比他想象的更加高興。

喬璟這麽想著,便說出了口。

這原本有些肉麻的話,卻在喬璟的嗓音裏化成了讓人心無法克制柔軟下來的風。

但與之相對的,是陳歲淮僵成一塊根雕的身軀。

喬璟靠過來的時候很明顯是個十分放松的狀態,於是讓陳歲淮充分地感覺到了他舒適的棉質衛衣下清瘦的身軀。

先前喬璟對於陳歲淮說他“體弱”的反駁倒也不能完全算是胡說,他只是骨架偏薄,天生紙片人。又因為沒有刻意上器械的愛好,少了腱子肉的支撐,人在衣裝下就顯得窄了一圈,但其實是健康又勻稱的。

除了這觸感,便是喬璟身上存在感極強的那讓人安心又舒適的味道,撲面而來。

兩個陽氣十足的男人貼在一起實在是太熱了,熱到陳歲淮的心跳都忍不住快了好多。

他感覺喬璟大概在他身上靠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否則他為什麽能隔著兩層秋裝接收到有關喬璟那麽多的訊息。

但其實整個過程不過持續了兩秒而已,因為喬璟才抱上陳歲淮,便想起來他大概不喜歡這樣被自己接觸。

實在是覺得有陳歲淮的存在太好了,沒忍住用肢體把這樣的感激表達給他。

“那個,對不起啊。”喬璟抱歉地笑了笑。

陳歲淮還在猶豫要怎麽解釋他沒有第一時間推開喬璟的原因,就被喬璟莫名的道歉砸暈了:“對不起什麽?”

“我忘了你不喜歡我碰你,不好意思,以後我會註意的。”

陳歲淮把驚訝收在眼底,似是毫不在意地問:“我不喜歡你碰我?”

在喬璟有些迷茫的神情裏,陳歲淮不需要回答,就大概明白了一切。

沒有嫌棄,沒有避嫌,只是喬璟蠢,誤會了他而已。

……不是,也沒有完全誤會,他確實不喜歡喬璟碰他。

而喬璟做這一切莫名其妙的舉動,也只是在單方面自以為是地為他著想罷了。

既然如此,主動權就仍掌握在他的手上,這樣很好,陳歲淮心裏很滿意。

他把雙唇抿得很緊,好像如果不這麽做,便會無法抑制住唇角微微上揚。陳歲淮清了清嗓子,從喬璟身邊站起來。

喬璟見他沈著臉皺著眉,似乎很不高興的模樣,還想再說一聲自己以後會註意的,讓陳歲淮不用擔心他再犯。

卻聽到陳歲淮說:“你說得沒錯,但我也不是這麽小氣的人。”

喬璟:“……啊?”

陳歲淮轉過身去,不讓喬璟看到自己的臉:“不就是抱一下嗎?這有什麽好啰嗦的,真嘰歪。”一點都不像個男人。

然後在喬璟說出什麽讓他掛不住臉的話之前,陳歲淮捏起喬璟放在桌上的一張素描,貌似認真的“觀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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