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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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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小玉握著門把手,只要稍稍用力,就算裏面反鎖了她也能輕松炸開,甚至炸開的角度都堪稱完美,只壞鎖,不壞門框,但她的動作卻隨著裏面傳出的聲音猝然停下,小玉幾乎哭著道,“只見一面,我保證好好聽話,絕不留你。”

良久,門裏還是傳來一聲,“走吧。”

小玉強忍著的情緒像是一瞬間就崩了,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落在手背上,盛希月站在她身側輕輕揪著她的衣服,小女孩經歷的分別還是太少,不會安慰人,到最後只能踮腳抱了上去,小聲道,“不哭,不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盛希月鼻音很重,她都不能理解自己在難過什麽,話還沒有說話,就嗚咽起來。

而盛螢已經在地宮經歷過一次得而覆失,她的情緒也比小玉和盛希月都要淡,甚至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十巫並不薄情,但心狠,對普天之下的陌生人對親人對自己一視同仁,她既然不想見小玉,就算小玉一頭撞死在門前,謝鳶也不會松口。

盛螢忽然問,“你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被人看見嗎?”

“也不是,”謝鳶的語氣很輕快,“已經死了的人失去的東西多看一眼就會多一點舍不得,我只是希望小玉能好過一點。”

“哦。”盛螢點點頭,她手指一動,血砂眨眼分出一縷來打開了反鎖的門,小玉就這樣猝不及防出現在了視野當中,與此同時沙發上籠罩著的血砂變密,顏色加深,將孟扶蕎完全擋在其中,一絲不漏。

謝鳶:“……”

小玉:“……”

好在謝鳶現在凝不成人形,所以只有她能看見小玉,小玉卻看不見她,小姑娘茫然地站在門外,先掃了掃滿屋灰白色的霧氣,又看了看盛螢,然後小心翼翼道,“主人,你在嗎?”

謝鳶剛準備裝死,魂魄就被血砂戳了一下,她無奈地嘆一口氣,“在。”

小玉瞬間就像個變臉大師,眼下還有淚痕,笑容已經漫浸過來,她隨意伸手將面前的薄霧團一團塞進自己懷中,並將其當成謝鳶的某一部分,“能再見你一面,近距離說句話,碰一碰你就夠了……”小玉揉著懷中霧氣,“我先出去,不耽誤你們幹正事。”

小姑娘說完,咬咬牙擦幹臉上的淚痕,隨後牽過盛希月的手,帶著她離開了臥室,還順便關上了房門。

房間中安靜了一會兒,謝鳶才像是回過神來,“比起跟在我身邊的時候,小玉成長了很多。”

“可能是因為無條件庇護她的人死了吧。”盛螢的情感表達還是很冷淡,霜雪般沈在薄霧之中,卻讓謝鳶無言了好一陣。

被籠罩在血砂中的沙發忽然不安分起來,孟扶蕎在裏面敲了敲,盛螢顧及她的面子,沒讓第三個人看到血屍的孱弱,但血砂如此緊密相連就導致孟扶蕎完全置身於黑暗中,她的昏迷是斷斷續續的,現在很明顯是醒了,不僅醒了,還有力氣戳動盛螢的血砂罩。

被孟扶蕎碰到的地方,血氣在瞬間流失,血砂變成了最普通的朱砂,一小抔一小抔地散落在地板上,盛螢察覺到不好,血砂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立刻往判官筆上收攏……孟扶蕎現在相當饑餓,若非受了重傷能力不濟,血砂就不是斑禿狀一塊塊往下掉,而是整個都被吸幹凈了。

盛螢才剛剛“覆活”沒兩天,就算有所恢覆,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給孟扶蕎供血。此時的孟扶蕎不懂節制,只要盛螢稍加縱容,她會很快就要了判官的命。

但奇怪的是,這次孟扶蕎的眼睛黑白分明,她並沒有被欲望吞噬,單純因為饑餓感伴隨著傷勢令這份貪念放大了而已,還不至於喪失理智,她望著快速回收的血砂笑了起來:“怕了?”

“嗯,”盛螢也不回避,“是人都會怕死的,何況我還要想辦法解決你現在的問題。”

血屍沒那麽容易進入僵化狀態,孟扶蕎被反噬得越厲害,房間中的風就變得越發淩厲,最初只能剪斷盛螢的頭發,此時已經能在床單被褥和木頭上留下淺痕,甚至聽窗外的動靜,難得晴朗和煦的天氣也開始刮風,寒風呼嘯著撲在窗框上,感覺要將玻璃震碎。

其實很好理解,血屍的成因覆雜,怨念、憎恨、不甘、厲鬼、妖魔還有這天地靈氣共同捏合成一個血屍,只有它們的同類可以將這一切吞噬幹凈,不會外溢,對周遭事物產生破壞,可要是靈氣將要散盡,又非為同類所食,這些好的壞的就會直接釋放出來,重演當年孟扶蕎誕生時的場景。

而那個場景盛螢已經在地宮中見過,實在……不怎麽友善。

信物仍然在盛螢的掌心握著,她靜靜站在薄霧中,隨後用血砂在自帶隱紋的符紙上畫了一條貫穿上下的“豎”,薄霧一晃,從中引出純白色人影,四肢和臉都看不清楚,只能算一種依稀的感覺——依稀感覺那是個人。

盛螢開口就是擺爛,“我對你們制造的東西完全不了解,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出手吧。”

孟扶蕎竟然從盛螢的口氣中聽到了一絲撒嬌的意味,當然這種意味很淡,淡到血屍這種捕捉細節的高手都差點沒聽出來。

“聽不出來倒還好,”孟扶蕎心想,“以為是木頭冰雕,結果還有絲人情味,煩的很。”

木頭冰雕至少一視同仁,區別對待就顯得孟扶蕎更像是自作多情。在此之前血屍只懂欲望,對更為細膩的感情保持距離,這是她碰不起的東西,也沒有必要碰,又不是什麽稀罕的玩意兒,大街上隨便撈一個人只要年紀不是太太太小,十之八九有或有過一段感情,暗戀也算。

可惜十巫當年鑄造血屍,打造了一顆黃金心臟,會模擬外形會持續跳動……都說銘心刻骨,血屍對判官可是真正物理意義上的銘心,只要有那麽一個契機,占有欲就會自然而然演化為更為醇厚的親情、友情、愛情,還有敬畏和仰慕,但不管哪一樣,都是枷鎖刑具,一旦套上,以血屍的個性很可能永生永世不得擺脫。

孟扶蕎越想越覺得心口疼,被蠶食的部分以此處最嚴重,嚴重到孟扶蕎覺得自己心口都空了。

她臉色一冷,默然無言地翻了個身。

盛螢:“……”

血屍本來就受傷嚴重,別說翻身,隨便一個微小的動作就能撕裂傷口,孟扶蕎來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在乎,翻身的時候連吭都沒有吭一聲。

孟扶蕎的傷大部分都在背、肩和大腿上,其中背部面積大,傷口更為深且狹,布料被血侵染,皮肉不外翻因此談不上猙獰,只是上下兩道幾乎橫貫了孟扶蕎的背部,周圍的灰色漫延又回收,像是在打一場小規模的戰役。

血屍與“柔弱”二字從來毫不沾邊,判官完全可以沒有心理壓力坑血屍上刀山下火海,太強大的物種沒必要珍惜和心疼,盛螢到現在對應殊然都是這種感覺,唯獨……盛螢低頭,感覺心跳好像又急了些。

唯獨這一刻刀山火海在前,她會把孟扶蕎先攔下來。

盛螢將之歸咎為血屍受了傷,兩年同事,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她垂目,向著謝鳶所在的位置多走了兩步,謝鳶比盛螢要稍微矮一點,凝成的這副簡陋形態也保持了身高水平,盛螢一走近,她就需要微微仰頭,霧氣聚攏出來的人形就像仙境中鉤織的煙霧,微風扯出了白絲,從末端開始消散,盛螢想碰一碰都不可能。

“……”盛螢的心情比在地宮時還要覆雜,她對謝鳶的了解並沒有小玉多,至少當年謝鳶離開的時候,盛螢只當是一次平平無奇的遠行。自己上學之後,謝鳶逐漸開始一年有十到十一個月都在外面,只有臘月過年才回來一次,所以她一覺醒來,謝鳶不在家中,便以為這次也跟往常一樣,總會有再見的時候。

但謝鳶跟小玉道過永別,所以小玉是知道她這一去就不回家的,直到幾年後盛螢也才慢慢反應過來,於是年夜飯不再準備四雙碗筷,也不必多等幾個小時,飯菜都得吃重新熱過的。

盛螢到現在都不理解為什麽要瞞著自己,她那時雖年輕,卻也不會胡攪蠻纏,謝鳶如果當初就說清楚這一去是為赴死,到今日盛螢早就放下坦然面對了。傷疤是會好的,前提是它會老去,形成傷疤,而非困在原地。時間不往前走,傷口就永遠敞開著,等塵埃落定才見血痂。

柔嫩的血痂在地宮裏掀開一次,回到臥室又掀開一次,盛螢忽然之間有些怕疼,怕謝鳶再說出什麽,“幸好你感情寡淡,不會傷心”之類的話。

她微微闔了一下眼,整理好心緒,過一會兒才開口道,“老師,有辦法解決嗎?”

“我沒有辦法,”謝鳶純白色的手掌壓在盛螢胸口,“你才有辦法,我收養你當然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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