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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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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孟扶蕎手捧著油燈仔細端詳盛螢,油燈的光線越是暧昧不清,越是能映襯判官冷淡的眉眼,盛螢現在就算要去山崖上走鋼絲,孟扶蕎都覺得她是胸有成竹。

而老古董們也沒有讓孟扶蕎失望,盛螢這挑事的問題剛一放出去,它們考慮了不到半分鐘就給出答案,“分兩撥,我們先出去。”

盛螢順勢做了個請的動作,“那開始吧。”

姜羽整個人在旁邊手足無措,她幾秒鐘之前還蹲在地上試圖將應殊然拼起來,而應殊然死活不讓她碰,血屍沒有灰飛煙滅,對兩邊身體的控制權也沒有喪失,單純因為現在是個“普通人”,所以恢覆時間稍微長了點,有判官幫忙當然更好,但姜羽穿著白衣服,油燈在她頭頂上形成了昏黃光暈,應殊然不想弄臟了她。

於是姜羽進一寸,應殊然就退半尺,她逃她追……比驚悚還驚悚。

幾秒鐘之後姜羽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盛螢,她還沒有任何心理上的準備,忽然就要進入判官這個角色,超度的還是不可能被超度的東西。

可是當盛螢輕聲問她,“可以嗎?”的時候,姜羽還是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可以。”

不死之身是人造物,魂魄是後來抽取並硬塞進裏面的,和原裝相比相處的當然不是很融洽,老古董們也知道自己離死亡有很長一段路要走,至於判官不能超度活人更是規矩,那甚至不叫超度,叫“謀殺”。

唯一的辦法就只剩將魂魄從軀體裏再抽出來一次,不必破壞不死之身,判官超度的也並非活人。

只是完好無損地抽取魂魄非常困難,當老古董們提出這樣的意見時,姜羽和盛螢的第一反應都是搖頭,“不可能。”

所謂“抽魂”只是一種好聽點的說辭,北宋雍熙三年,曾有遼國術士練成抽魂之術,一夜之間取半城魂魄為自己所用,奈何他修行不到家,這些亡魂後來都成了怨魂鬼魅,又被人制祟困入陣法,取名為“天門陣”。

很明顯抽魂就是殺人,並且“抽魂”之術需要另外修煉,能不能速成不知道,就算能,恐怕也要幾個月甚至一兩年,而判官根本不能殺人,在動手的一瞬間就會失去成為判官的資格。

“你們放心,抽魂的辦法很多,我不會讓判官來幹這麽臟的活兒。”老古董們很明顯已經將自己和判官劃開了界限,並且語帶諷刺,“十巫不是把血屍給判官了嘛。”

關於判官是不是“偽君子”這件事古往今來各有看法,光是判官內部就有深度探討,書閣中整理出了幾千頁,到現在也是各執一詞,所以盛螢被挖苦也不為所動,她只是看了孟扶蕎一眼,問,“你還會這個?”

“不會,”孟扶蕎答得很快,“但殺人我會。”

問題是老古董們這副不死之身需要殺半天,甚至比蟑螂還要難纏,你以為死了其實還能活。孟扶蕎是有很強的毀壞欲,但不代表她喜歡盯著一個人反覆折磨,那是一件很無聊的事,而且相當考驗耐心……這還是針對一個老古董,三四十個排成隊,孟扶蕎大概率會因為太麻煩讚成它們破土而出離開地宮,至於章禾古城能不能保全,孟扶蕎完全不在乎。

可能是察覺到血屍的眼神逐漸不對,帶頭的老古董連忙開口道,“我們可以自己抽魂,當年進入這副軀體時,就曾幹過同樣的事情……只是能力有限,需要血屍幫忙,也需要判官幫忙。”

幾千年的封印不僅令它們關節僵硬,連帶著本事也被消磨不少。那是封印,本來就為了削弱實力剝奪自由而生,要是把人封住還能維持原狀甚至有所精進,外部時間卻仿佛停滯沒有發展,現任判官至今仍然比不上老古董,那所有人都不必混了,幾千年的符咒發展、陣法完善和輪回系統的補全純屬浪費。

它們的底氣不過是一副不死之身,僅此而已。

盛螢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而帶頭的前任判官從衣襟中掏出一副龜殼,龜殼大概是跟著它一起被封印的,所以沒有被歲月摧殘的痕跡,上面的紋路非常明晰,遠看有些稀裏糊塗,盛螢接過仔細端詳便發現這是一個陣法,陣法分內外,一共站了四個人。

“這陣法是我們自己發明的,也只針對我們才能發揮作用,沒有相關記載留存,你應該看不懂,”那判官繼續道,“這陣只能用一次,所以沒取名,你想叫什麽都行……內圈的兩個是血屍,外圈是判官,而內外之間站著的則是我們,圈大圈小自然由人數決定。”

盛螢點一點頭,孟扶蕎和姜羽一左一右湊近了些,只是在背後無人看見的地方,孟扶蕎丈量著彼此距離,在姜羽的基礎上又縮短了幾厘米。

這龜甲上的圖形非常龐雜,龐雜到分不出哪裏是主線,哪裏是旁枝,哪些又是龜甲本身自帶的花紋。而強大的陣法就算是留在紙上,靠近時以判官的敏感度也能察覺到湧動的靈性,眼前這陣法卻過於平平無奇,盛螢和姜羽都是一丁點感覺都捕捉不到。

“這是增幅陣法?”孟扶蕎不愧比老古董還要老古董,一眼就看到了關竅,“以血屍為陣眼,兩位判官站定陣腳運行陣法,抽血屍之力為陣中人所用。”

前任判官們點了一下頭,由於動作過於整齊劃一,盛螢錯覺自己聽見了蜘蛛爬行時窸窸窣窣的動靜。

“不行,”難得姜羽這個老好人開口堅定拒絕,“應殊然不能進這個陣,她現在無力可借。”

龜甲上的增幅陣法姜羽的確沒有見過,但她見過其它功能類似的陣法,功能類似,原理也就類似,鎮物若是無力可借不僅會產生吸力,牽連陣中所有人,直到開陣之人油盡燈枯,鎮物本身也會在法陣散去後灰飛煙滅……也就是俗稱的反噬。

而此陣中有兩位血屍,兩件鎮物,在應殊然無力可借的情況下,兩件鎮物很有可能先產生沖突,起陣的判官當然也會受到影響,下場絕對很不好看。

在地上躺屍的應殊然已經將自己拼裝完成,傷口在逐漸愈合的同時,身上的衣服地上的血也恢覆的恢覆,消失的消失,她還爬不起來,所以占據了很大一片空間,也幸好她占據了這麽一片空間,盛螢她們才有立足之地,不至於被老古董們冒犯似的簇擁。

應殊然仰面朝上,心情不是很好,自進入地宮之後,她確實沒怎麽幫得上忙,現在甚至扯人後腿,扯小羽的也就算了,反正相互不嫌棄,扯孟扶蕎的就讓她有點接受不了,像是吊在懸崖邊緣,被世界上最討厭的人救了一命,應殊然倒寧可自己摔得粉碎。

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人此刻還俯視了自己一眼,淡淡道,“沒關系,我一個人就能撐住陣眼。”

應殊然:“……”她準備翻個身背朝上臉朝下。

“孟扶蕎!”盛螢沈沈喊了一聲,她捏著龜甲邊緣,話音聽起來有幾分發顫,然而她始終沒有擡起目光,也沒有看向孟扶蕎本人,只是過了一段時間才緩緩道,“你……確定嗎?”

孟扶蕎還沒被盛螢如此厲聲叫過全名,就算在外殿,盛螢被氣到的時候也沒有,以至於她瞪大了眼睛拔直脊背,僵硬地站了幾秒之後才重新松弛下來,小聲道,“我確定。”

孟扶蕎莫名覺得自己有點過於沒底氣了,於是又咳嗽兩聲重覆了一遍,“我確定。”

盛螢這才擡起眼睛看向她,判官的眼睛總是很漂亮,秋水泓光,瀲灩晴色,只是孟扶蕎不太看得懂。她手尖癢癢的,又想去碰盛螢眼下的淚痣,那顆淚痣明明沒有被人揉搓過,卻不知為何有些微紅,盛螢的整個眼眶都有些不太能察覺到的微紅。

“你確定就好,”盛螢還是那個盛螢,剛剛的事情就好像是一段小插曲,一段可以視之為沒有發生過的小插曲,她微微頷首,“那就布陣吧。”

姜羽震驚:“這麽倉促?”

“越快越好,解決完它們,我們還得想辦法出去,地宮快閉合了。”盛螢指著地上一條灰塵堆出來的紋路,這條紋路卡在兩道機關的邊緣,機關常年不運作,可一旦運作起來動能依然巨大,足夠克服所有的阻力,原本平整的灰塵也因此被撕裂,分成了左右兩半,至於灰塵中間簇擁著的機關“裂痕”正在慢慢被紅色物質填充,這裂痕太細,填充進來的東西不外溢,也沒有味道,實在弄不清是什麽東西。

好在這種填充物質的流速很慢,地宮已經震顫了許久,一條細線不過填充了三分之一,在座各位都是精通陣法符咒之人,自然看得出這是一種倒計時,等陣法完成,紅色填充物匯入每一道陣紋,這地宮就會變成真正的煉獄。

姜羽被勸服,卻又輪到老古董們開始不安,“你為什麽要幫我們,讓我們死在地宮裏不是更好的選擇?”

盛螢蹙眉,隱隱有些像是壓下了一口氣,“你們會安分死在這裏嗎?如果我這條路你們走不通,就會找另一條路,我怕到時整個章禾古城都毀在你們手裏。”

馬上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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