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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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所有的投影到這裏也就全部結束,整個廟宇中半晌沒有人開口,安靜到能聽見宵燭折紙的聲音。

應殊然本來還擔心有了紙和筆,宵燭會畫出什麽不得了的東西,結果沒多長時間,盛螢就開始教她折紙飛機,現在半個地上都是她們弄出來的垃圾,尤其是那半個判官,它本來就對這世界充滿好奇,紙飛機扔出去的時候還會在後面追,又追又吹氣,只要能比上一次遠出那麽一兩厘米,它就高興地又拍手又跺腳,繞著單邊的小棺材轉個不停,恨不得跟所有人分享喜悅。

然而其它人卻很明顯沒有它那麽單純的心思,就連宵燭也時不時往高臺上看一眼,畢竟她也是判官之一,是高臺上故事的延伸,只要觸碰過輪回的體系,就很難不被起源吸引,光是文字恐怕都能看上半天,何況這種身臨其境般的投影。

年關血肉橫飛時,宵燭甚至聞到了濃厚的鐵腥氣。

盛螢已經將竹簡卷好放在了旁邊,她膝蓋上的紙飛機才疊到一半,幸好這次進地宮帶的A4紙不少,機身要是太大又軟的飛不起來,所以她每次都是一張紙裁兩份,自己留半張,給宵燭或那歡欣雀躍的小判官半張,玩兒了很久,浪費的紙卻不算多。

她微微擡眼看向高臺中央的孟扶蕎,臺子上已經很久沒動靜了,盛螢很想去戳一戳她,將孟扶蕎戳回神。

這裏很明顯就是那“起源之地”,剛剛三方誓詞裏也說了“若非黃泉水盡,天地倒懸,危不得已之際,血誓不可解”,也就是說簽訂不平等條約時,那四位大巫就留下過後手,如果情況緊急,非得解開誓約,也不是卡死了完全沒有辦法。

“怪不得,”孟扶蕎輕聲道,“怪不得那時的感受如此奇怪。”

兩座偏殿還沒有合並成正殿時,盛螢與她曾經站在小小的池塘上,當池塘中兩條小魚一躍而起交換位置的剎那間,孟扶蕎曾伸手觸碰過白色那只,當時白魚尚無實體,穿過掌心時契約曾有過波動,孟扶蕎得到了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秒的自由,可是不對勁,那樣的自由伴隨著瘋狂、欲念和不受控,並非孟扶蕎想要的自由。

此時再回頭想想,這是一份三方血誓,盡管立誓時孟扶蕎還沒有點睛開化,是個任人擺弄的物件,而判官年紀也輕,都沒開始幹這一行,對輪回一知半解,她都未必明白血屍的危險性,就被拐過來決定了之後所有判官的命運。

但不管怎麽樣,既然是一份三方契約,那僅僅打破血屍與判官的束縛關系根本不夠,非得要三方同時在場,還得帶上各自的信物。

孟扶蕎緩緩回過神來,她向下看了一眼,正看到盛螢疊好了紙飛機,沖著飛機頭呵一口氣然後向前一送,那紙飛機便悠悠忽忽地飛了起來,徑直落在孟扶蕎掌心裏,而紙飛機的翅膀上均勻地分布著幾個字,“不打算下來嗎?”

孟扶蕎忍不住笑起來,她自高臺一躍而下,乘著距離太短仍然柔和的風落在盛螢面前,“我下來了。”

“嗯。”盛螢點點頭,“看見了。”

“你有什麽要說的?”孟扶蕎問,她的目光落在一地紙飛機上,也沒有個確切焦點,“如果十巫制造血屍就要承擔灰飛煙滅的天譴,那我們血屍本身就應該綁在天柱上日日燒成灰燼,周而覆始。”

孟扶蕎說這番話時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理,她好像是希望盛螢能夠厭惡血屍這個物種,厭惡到以後別給出額外的自由,最好能將自己鎖在棺材裏再多加幾層封印……但盛螢要是真這麽做了,孟扶蕎毫無疑問又要生悶氣,她可以接受任何人對血屍的恐懼和排斥,除了盛螢。

就在她說話的間隙裏,盛螢很快又完成了一架紙飛機,紙飛機繞過孟扶蕎刻意去接的手,很輕地撞在了她的鼻尖上。

孟扶蕎:“……”

“十巫,輪回的創造者,但看起來他們更願意稱自己為監察者,負責查漏補缺;判官,輪回的維護者,擅長心軟所以負責超度;血屍,”盛螢的話音一頓,輕輕笑了笑才道,“是破壞者,得威懾和清掃無可救藥的魂靈……沒有你,輪回體系就不健全,否則十巫也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

孟扶蕎隱隱約約覺得盛螢這話挺動聽,好像在安慰自己,但過於委婉,也沒有安慰到實處。

其它血屍不知道什麽想法,反正孟扶蕎很有自信,深知沒有自己輪回之中肯定一團糟,就判官那柔軟心腸,被捅一刀還得問兇手“你是不是故意的”,早就不管是善是惡,一股腦都要拯救都要超度,全往黃泉路裏塞,塞得人員冗餘,天下大亂。

孟扶蕎真正在意的是誕生過程,她不過小小泥偶,在年關時被灌註了生前、死後以及生死交織那一瞬間所有的不甘,欲求和怨恨,身上完全沒有一點美好的東西,徹徹底底全是詛咒,甚至與厲鬼同源,是因它們一個晚上的自相殘殺、狩獵生靈與亡魂才得以誕生的物種。

怪不得血屍總有些自我厭惡的情緒在身上,只是厭惡的方向各有不同。

然而盛螢接著道:“傳說人都是女媧神用枯藤沾泥揮灑在地面上形成的,只有一開始幾個或幾百個是親手所捏,也談不上精致,最多是比那些泥點子要五官分明。我是那些泥點子的後代,但我已經很厲害了,能破這地宮中層疊機關與陣局,而你可能是女媧神與十巫絞盡腦汁才摶土而成,所以裝得下那一晚世間萬物的哀鳴。”

孟扶蕎眨了眨眼睛,“這個傳說你信嗎?”

“不信,”盛螢搖搖頭,“但可以編成故事,用來安慰你。”

孟扶蕎:“……”不得不承認盛螢講故事很有一套,就算是假的,孟扶蕎也沒能忍住笑。

姜羽和應殊然從短時間的楞神裏恢覆了過來,姜羽還好,應殊然的臉色卻很晦暗,像是蒙著一層煙灰色的濃霧,近看都有點印堂發黑的感覺了。

她與孟扶蕎是一個物種,制作方式略微不同,孟扶蕎屬於一次嘗試,年關那場天下大亂包含著十巫的縱容,在這一次嘗試成功後,血屍的制作方案才算真正定了下來,而應殊然是在高臺之外六百裏的地方誕生。

那地方剛剛經歷過一場戰爭,三個部落之間的沖突導致死傷慘重,戰俘被綁在草地上接受炙烤分食,魂靈在樹林與草地間游蕩,數量過於龐大,且置身狂熱怨憤各種極端感情中,很快就驚醒了一只。

死在戰場上的人若要報仇,殺傷範圍遠遠大於一個小小戲園,揚起的漫天灰塵下,只能聽見慘嚎聲,驚醒的厲鬼越來越多,它們報仇、狩獵也同樣自相殘殺,屬於應殊然的泥偶就在這種形勢下被十巫中的某一位安放其中,空蕩蕩的殼子開始瘋狂收容吸納,當泥偶睜開雙眼時,戰場上終於鴉雀無聲。

大概是制作時所處環境的區別,應殊然比孟扶蕎更好鬥也更直接一點,當然脾氣也更差,好惡極端。

她此刻悶聲站在孟扶蕎面前,忽然問了一句,“你當時為什麽要成功?”

如果再度失敗,就不會有血屍這個物種,“應殊然”這個人從源頭上就杜絕了存在,當然十巫之後還會繼續嘗試,但新的嘗試必然導致新的結果,應殊然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存在,不要和姜羽相逢,不要她成為判官……

她想將這八年還有以後幾十年的自由和幸福全部還給姜羽。

“那你當時為什麽要成功?”孟扶蕎反問應殊然,“在我之後,十巫以相同的想法制作血屍失敗率仍然很高,技術穩定之後也不過百出其一。”

成功一個,圍繞在高臺周圍的一百零九口棺材就會自動打開一個,應殊然甚至誕生在早期技術尚未穩定的時候,是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的概率。

好在這些泥偶大部分能夠回收,失敗了就等下一次的機會,當然過程中也有損耗,那一百零九口棺材的幻象是在已知結果的情況下進行地記錄,而十巫在當時準備的耗材遠比想像中要多。

孟扶蕎將應殊然堵了個啞口無言,而後者的蠻不講理也是想在此時找一個宣洩口,兩位判官一位半死不活,受了氣很可能當場輪回,一位是她心上人,珍惜的很,至於孟扶蕎……皮糙肉厚死不了,又是同類,隨時隨地沒有緣由的打起來都很正常,何況只是吵兩句,還沒吵過。

“十巫也是肉身凡胎的普通人,幾千年過去了,還能活著嗎?”應殊然在心裏罵了孟扶蕎一萬句,罵完才舒一口氣,正兒八經道,“若都死光了,除我們與判官之外的第三方人物由誰來扮演?還有信物……都在這外殿中放著嗎?”

她關心的東西很實在,這地宮對她的價值,甚至對其它人的價值也在於此,若找不到信物,第三方契約者也死的一個不剩,那能不能從這裏出去都顯得無關緊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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