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關燈
第 75 章

按照記載,血屍乃人造物,既然是人造物就不該有成長的過程,她應該生來就是那副目中無人的長相,躺在棺材中也自帶著傲氣。

然而眼前這個小姑娘又是孟扶蕎無誤,她的模樣,她眼下的淚痣,以及說話時那副“你們請快點死一死”的薄情……就連衣服都是昨晚出門那一套,不過小了些,剛好適合十五六歲的少女體型。

盛螢:“……你還會再長回來嗎?”

對著一張嬰兒肥都沒消退,眉眼稚嫩且天真的孟扶蕎,判官甚至覺得不該讓她看見地上那一圈血漬。

孟扶蕎也不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她想了想,“可能因為我現在是‘人’,等懲罰過去自然就恢覆了。”

說著,她往前連蹦帶跳跨了一大步,將自己藏到了盛螢背後,“祟以完整魂魄為主心骨,殘魂是次選,殘魂的殘魂更是次中之次。你再用點力,說不定能直接拔出來。”

埋藏在宵燭身體中的祟已經是很小一部分,相當於一根木刺,不過用心險惡帶著倒鉤,盛螢強拽沒有問題,只是很有可能拽下宵燭一大塊肉……或者說泥巴。

雖然宵燭這副身軀感覺不到疼痛,可她的模樣時時刻刻趨近於融化,本來就不太好看,再剜下來不知道多大一塊也不知道哪個部位,想想就瘆得慌。

“你用力吧。”宵燭忽然自己向後退了半步,怨氣察覺到她的不軌動向,忽然間如蛇吐信,張狂地扒住宵燭胸口,血色印記甚至攀爬著露出衣襟。

盛螢等的就是對方首肯,幾乎是宵燭話音方落,怨氣便再度繃直,只是這一次繃直的力度相當大,最外層的怨氣在細微震顫中幾乎被抖落,隨後又再度凝聚上來。這道由無形之物擰成的紐帶竟如此緊密,隨著盛螢的動作宵燭整個人猛地進入了一種固化狀態,如幹涸的泥土,缺乏最基本的韌性。

宵燭的皮膚也變成了蒼灰色,當盛螢扯動桃木枝時,宵燭開始皸裂,隨著“砰”一聲,軀體化成一地飛灰,而桃木枝飛快旋轉,將怨念及其盡頭的東西一並釣上了鉤。

祟的正中是道殘魂,沒有意識沒有能力,在層層怨念的包圍中呈一道雪白色光暈。這個形態還很不穩定,隨著怨氣被桃木枝逐漸扯開,這團白光似風中殘燭,感覺隨時都會熄滅。

“喏,”孟扶蕎遞給盛螢一個玻璃瓶,銀白經文團團簇擁著中間的貔貅,是在外殿時盛螢送給她的小掛件,可以收容怨氣,“應該還裝得下,不過這些怨氣已經成祟,直接裝進去恐怕不好。”

盛螢:“……”

大概是年紀變小了的原因,孟扶蕎說話都帶了些少女的清越感,聲帶薄了不少。

當然,盛螢也會懷疑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她到現在都沒怎麽仔細打量過自家血屍,生怕看久了笑出聲,以孟扶蕎的品性要是觀察到自己表情不對,估計能生悶氣生個半年,而這半年裏只要她餓了,自己都得過量失血。

所以盛螢想了想,還是抑制住自己愛捉弄人的壞心眼,以防這個年輕的孟扶蕎對準動脈來一口。

“幹嘛不理我?”孟扶蕎晃動著手中玻璃瓶,她高傲且脾氣大,最討厭被人忽視,而現在盛螢連目光都要從自己身邊繞過去,讓血屍難得有些委屈。

孟扶蕎將這種不合時宜不符身份的委屈視之為外來入侵者,入侵的原因則是因為自己的心在盛螢口袋裏放得太久,染上了溫度。

“你放心,我這個狀態維持不了多久,如果能出衙門只需要三天,出不去就更快。”

判官所封之地只有判官能算是主人,血屍陷入其中也如尋常亡魂會受到消磨,因為實力強悍,所以種種消磨都在可控範圍內,一旦褪去本身光環,就連說話、眨眼、呼吸都會疲累,加諸在血屍身上的懲罰大概是有個閾值,只要血屍經受的痛苦和折磨達到閾值,不良狀態就會自動解除。

“我不理你只是因為你現在的樣子很……可愛,”盛螢想用“好笑”,心念一轉還是決定給血屍留點面子,她趁取玻璃瓶時輕輕按住了孟扶蕎的指尖,“你臉色不太好,餓了?”

無論什麽情況血屍都能重生,可這個過程消耗極大,孟扶蕎此時的狀態又介於普通人和血屍之間,所以盛螢也不確定她臉色不好是因為剛重生有些不舒服,還是血屍的毛病又犯了。

隨後盛螢又忍不住往下想了一步——現在的孟扶蕎能不能無創喝血,若是橈動脈被咬上一口且不能立刻止血,豈非又疼又癢還要忍受浪費。

孟扶蕎原本要比盛螢來的高一點,最多一兩厘米,也高不到哪裏去,但盛螢有心事或偷笑時,會微微低著頭,極小的身高差也會令孟扶蕎看不見她的表情,而現在卻剛剛好,只要眼神向上去一點就夠了……盛螢蹙著眉,憂心忡忡地盯著左手手腕,甚至怔忪著嘆了口氣。

“你放心,我現在只是個普通人,雖然蠢動的破壞欲並沒有放過我,但要是餓了吃面包就行,不一定要人血。”即便如此,孟扶蕎對自己的狀態還不是太滿意,因為她的肚子太過配合,剛說到“面包”就咕咚了一聲。

孟扶蕎:“……”她理直氣壯地將下巴擡高,“我餓了,我要吃清炒鱔絲、爆魚面和海鮮鍋。”

“只有面包你要不要。”盛螢問。

孟扶蕎點頭:“要。”

面包是姜羽塞給盛螢的,分兩種,一種牛奶吐司,沒有夾心,還有一種夾心小面包,除此之外她出發之前,小玉也往背包裏抓了幾袋蛋糕。孟扶蕎對糖分的需求量相當大,牛奶吐司都看不上眼,夾心面包和蛋糕倒是吃了兩個。

趁血屍慢條斯理打開包裝袋,也趁宵燭還是一堆灰燼的片刻功夫,盛螢已經用符紙代替桃木,將怨氣纏繞在了上面,等血紅色慢慢褪去,漸漸露出灰黑本相才收入玻璃瓶中,而從內部被撕扯出來的白色光暈或者說是殘魂已經不可能再轉世輪回,所以盛螢想了想,用血砂做了圈籠子,先將這東西禁錮,留著興許還有用。

祟是魂魄與怨氣的結合體,只要將兩者分開,祟便不能稱之為祟,甚至規矩了許多,一點也看不出剛剛魚死網破式的猙獰。

“還要嗎,還給你?”盛螢將玻璃瓶遞給孟扶蕎,孟扶蕎嘴裏叼著半塊面包,支支吾吾地拿了過來,“白送給我的東西,當然要。”

散落在地上的泥土慢慢又聚合成了一個人,被怨氣汙染的部分形同死物,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靈氣,當宵燭的身體重新凝聚時唯有這一塊紋絲不動,還是呈幹涸散碎的白灰色撲在地面上。

而宵燭跟陳亞萍不同,陳亞萍彌補身體缺陷的辦法是變矮,而宵燭是變瘦,但並非傳統意義上病態般的消瘦,就純粹是細細長長一條,有種縱向拉長了的錯覺。

盛螢像是個醫生在進行診斷,“你身體裏的祟已經清楚幹凈,可是怨氣與你相處太久,已經滲入魂魄,一般手段無法分離,你還是要進入輪回,否則我怕你不是成為瘋子那麽簡單,恐怕也會墮落成祟或厲鬼。”

宵燭本來就不是活人,身軀都是偽造的,沒有先例,卻也因此她變得很特殊,說不定魂魄連帶軀體都會被怨氣裹挾,最終形成一個厲鬼僵屍祟——“厲鬼僵屍”是形容詞。到時候判官都不知道從何下手。

宵燭也是在重生之後才像是真正看見了孟扶蕎,而這之前她與祟處在微妙的、相對封閉的環境中,看見了血屍,卻是不經大腦的看見。

她剛剛的腦海中完全是一片漿糊,盛螢抽出的怨氣越多,留在體內的就越發掙紮不肯就範,宵燭為數不多的理智都要向內抗衡。所以她外表看起來冷靜端莊,其實已經無暇他顧,靈魂和怨氣在體內扭曲成亂七八糟的一團,對孟扶蕎驟然出現這件事無法消化,只能暫且無視,避免自己原地爆炸。

十幾歲的孟扶蕎正在咬她的第三塊面包,面包是多孔結構,半個拳頭大的東西往嘴裏一塞頂著左邊或右邊的臉頰,就能空出說話區域。宵燭在看她,而她則半蹲在“池塘”上,盯住了那兩條沈在下面的魚。

說是沈下去,其實只為了避開盛螢的手,它們只是一種意象,一種身外化物,並不需要吃東西,也不會將咬人作為自我防禦的手段,盛螢剛剛告訴孟扶蕎,她懷疑這是博物館在提示什麽東西。

於是孟扶蕎就蹲了下來,一邊填飽肚子,一邊觀察這兩條魚。

關於血屍和判官的歷史,孟扶蕎自認無所不知,這博物館中記載的未必有自己知道的詳細,唯獨這兩條魚她始終沒有印象,也猜不出代表著什麽,感覺出現在這裏就是為了形成一道牢籠,將自己和盛螢困在裏面,踏不出水面以外的區域。

“你,”宵燭為了和盛螢背後的人說話,微微探過身子,“你還算血屍嗎?”

“算啊,”孟扶蕎沒有擡頭,更沒有看向宵燭,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魚身上,而手則指向盛螢,“她是判官,而我是屬於她的血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