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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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短短幾句話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勾勒出一個人,盛螢很欣賞宵燭的野心,也不想評價她的所作所為,那畢竟不是盛螢自己的人生,她沒有興趣指手畫腳。

“宵燭是不是找到辦法了?”盛螢退到了門前,她輕輕撥動著手上的紅線,符紙因此輕輕晃動,像是下一秒就會揭落。

她知道,像宵燭這樣高傲的人肯定清楚一旦輪回轉世,就成了一個嶄新的人,她非她,延續下來的生命就沒有意義,而魂魄狀態的渾渾噩噩與理智盡滅也不是宵燭所求,她想要的更加完美,而完美需要付出代價。

“算是吧。”孟扶蕎的話音聽起來也不是太確定,“她參照了古早判官的制作方式,趁活著的時候先準備一具軀體,賦予理性與感性,然後抽魂魄塞入其中,以符咒禁制來相互綁定,而我從旁協助。她答應我只要成功,她就會再度占據判官的位置,並且給我自由。”

孟扶蕎聳一聳肩,“我不信,但這件事太有趣了,親手創造一個滿身殺孽的判官……我無法不參與。”

盛螢表示理解,如果當初是她在現場,不幫忙也肯定要圍觀。

“弄一具兼備理性和感性的軀體並不容易,”孟扶蕎繼續道,“最初那十位大巫絞盡腦汁,耗費無數歲月,以他們的能力也才制造出數百具,從之後發生的事情來看,這次實驗甚至以失敗告終,所以宵燭才要弄清輪回體系,確保自己沒有錯失任何一環。”

這具軀體要能避開所有關於輪回的陷阱,譬如過剩的執念,譬如短視,譬如軀體改變導致的性情改變……在前人失敗的基礎上進行改造,也耗除了宵燭不少心血,在孟扶蕎的記憶中,最後三個月,宵燭甚至下不了床,她蒼白消瘦的仿佛被子下一副枯骨,唯獨那雙眼睛是敞亮的,充滿熱情和活力。

“女媧曾以黃土造人,宵燭的第二副軀體也是以黃土制成,”孟扶蕎指了指神像,“就是剛剛那只泥娃娃。”

盛螢:“……”

泥娃娃巨大,比兩三米高的神像也就矮幾寸瘦稍許,表面十分不平整,五官模糊手腳粘連,還有些軟化的跡象。感覺上只要神像外殼被打碎,泥娃娃就會從當中不成型地流出來。

故事中的宵燭自傲且強大,這樣一個人即便審美不在線,也得以實用為主,不太可能弄出這麽一副站都站不住的軀體,何況兩三米……廟裏的金剛不過如此,笨重且難以進出各種場所,恐怕剛一誕生就會被視為怪物,大堆的巫、覡圍上來試圖封印,宵燭才剛剛以非常規手段重生,何必陷自己於這般境地。

孟扶蕎在自己面前比劃道,“那泥娃娃跟眼前這個還是有些不一樣,它是仿照宵燭而成,比真正的宵燭看起來要健康不少,年紀上也要稍微大一點。宵燭清秀,算不上是美人但肯定不醜,除了體型外連五官也跟眼前的泥娃娃稍有區別。”

盛螢不覺得是“稍有”,神像中的東西臉都沒有一張,可差得太遠了,她都不知道孟扶蕎是憑什麽將眼前之物和宵燭聯系在了一起。

“這裏,”孟扶蕎指了指眉心位置,“有一個尖角形,淡紅色,那是宵燭的胎記。”

宵燭對自己的人偶要求嚴格,連身上的痣都完美覆刻,更別說這具有代表性的胎記。她認為這是某些咒語的起筆,因此宵燭留下的不少符箓上都有類似筆畫。

盛螢突兀地問了聲,“泥偶是不是不穩定?”

周圍空氣一靜,在很長時間裏盛螢和孟扶蕎都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良久之後孟扶蕎才道,“三年。”

“這是泥娃娃能堅持的極限。”

就像十巫曾制造判官一樣,他們想解決眼前的問題,卻在未來造成了更大的問題,宵燭能總結前人經驗,可她同樣困在當下,自以為手握的是長久解決方案,其實只有三年。

按道理來說無論十巫亦或宵燭,他們的能力都足夠在一定程度上對未來進行占蔔,且準確率相當高,二三十年興許長了一些,三年還是綽綽有餘,但醫者不自醫,天賦再高也會被剝奪窺視自己的權力,否則就無法無天難以約束了。

“宵燭死後,我就有了新的判官,而她也依照約定再次除去判官占據位置,但之後我跟她的合作卻並不愉快,”孟扶蕎嘆了口氣,“外殼再怎麽完美,始終欠缺那麽一點,譬如她的心臟參考了我的心臟,是用黃金打造。宵燭還是宵燭,卻又不那麽像她,並且隨著時間推移,這種跡象越來越明顯,至第三年,泥偶開始融化,宵燭也徹底不同了。”

“她沒有依照約定給我自由,而是剖開我,將我的頭我的心臟和軀體一件一件或焚燒或水淹或錘煉……宵燭一直無所不用其極,心狠手辣,但她之前是梟雄,狠但不齷齪,換了一個新的身體她就開始羞辱敵人,在目的之外無意義地大肆屠戮,享受讚譽和奢靡,無比在乎軀殼的美醜,”孟扶蕎嘆了口氣,“這跟普通人有什麽區別。”

對於孟扶蕎而言,宵燭這樣的人泯滅了身上的光環,變得平庸而無趣就是最惡心的事,所以她也用了些手段,引來其它判官和血屍將宵燭除名並封印,當然她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被肢解的身體零落各處並遇到同類,孟扶蕎差一點就成了口糧。

“順便提醒你,上一位封印宵燭的判官賠上了自己的命——神魂俱滅。”孟扶蕎這話聽起來還稍有幾分真心,畢竟盛螢可以死,神魂俱滅就過了,孟扶蕎還想嘗嘗黑心判官的味道呢。

盛螢又嘆了口氣,她也不太喜歡這個故事的結局,就像有什麽美好的東西蒙了塵,沒有鵬鳥振翅的野心和張弛有度的手段,宵燭不過普通壞人,壞人堆裏都不算出眾。

“如果是活著的她,我肯定不行。”隨著話音落,盛螢手上的紅線一動,那張符紙瞬間燃出紅色火焰,神像從印堂部位開始皸裂……裂開隨後修覆,這個過程就像是封印在與外力相互爭奪主控權,然而封印早已陳舊,不受破壞也撐不了多長時間,因此轉瞬即潰,瓷片在臺子上亂飛,差一點崩到孟扶蕎的眼睛。

“但換身之後可不一定。”

泥娃娃終於從神像之後現出了原型,興許是封印消散了的原因,兩三米高的泥娃娃開始縮小,身上流著的泥漿逐漸收緊,分離開四肢和五官,確實如孟扶蕎所言,宵燭很斯文清秀,比孟扶蕎要稍矮一些,是個茉莉花般的姑娘。

但她維持正常的樣貌只維持了一小會兒,隨後臉皮就像兜不住肉似得往下淌……眼珠子都差點掉了出來。

盛螢:“……”她覺得這地宮真是個了不起的所在,不管是什麽已故的魂靈,只要進入其中,都很難維持樣貌。

很顯然,宵燭也知道自己這個樣貌不怎麽樣,她盡量笑了笑,“抱歉,嚇到你了吧。”

“還好。”盛螢點點頭,“只是少見。”

大概是因為鎮物產生了變動的原因,整個廟宇也跟著變換過一個角度,只眨眼間神臺就到了盛螢面前,而門則在背後,門外對著的路徑也由漆黑卵石變成了白茫茫一片細沙。

孟扶蕎的目光順著細沙望過去,透過薄霧,在另一端還矗立者另外一間廟宇,這種視覺上的重疊仿佛海市蜃樓,孟扶蕎有那麽瞬間覺得自己在對面廟宇中也看見了兩道人影。

“她們叫姜羽和應殊然是嗎?”宵燭忽然問。

她之前一直被封在神像中,直到眼下才被盛螢給放了出來,而姜羽和應殊然處於另外一側,從未出現在宵燭周圍,她怎麽知道還有這兩個人?

孟扶蕎原本跟近視似得將眼睛瞇起,正專註留意對面廟宇中兩個人的動作和行為,聞言才將目光一收,卻沒有立刻落在宵燭身上,而是先定睛於燭臺,像是在欣賞這造型古怪的青銅制器,而宵燭則怕她隨時抄起這東西給自己腦子開個瓢。

宵燭臉上的皮持續融化,她慢慢轉過身背對著盛螢和孟扶蕎,光芒拉長她的身影,至少這道影子還是好看的,保留了她十三四歲意氣風發的模樣。

“我在等一個能超度我的判官。”宵燭道,“她……那道白影,今天過來告訴我判官進入地宮了,她還跟我說兩個判官一個叫盛螢,一個叫姜羽,她偏心你,因此希望兩個判官中我能選你。”

不知道為什麽,孟扶蕎腦海中瞬間跳出一個活潑嘮叨的盛螢形象,她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激靈。

“這樣我殺你的時候她才能受本能驅使,提供一些保護措施。”宵燭的話音一涼,瞬間盛螢腳下形成黑白兩魚,魚身游動,仿佛置身水中,孟扶蕎臉色突變,立刻想將盛螢拉出來,然而尚未來得及接觸,就升出一道水幕將她與盛螢隔絕,水幕無色,觸手一剎就腐蝕掉了孟扶蕎一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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