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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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宵燭沒有回身,但困住盛螢之後她就對孟扶蕎說了一句話,“好久不見,我的血屍。”

孟扶蕎:“……”

她從來沒有料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某個人的所有物。

細想想,宵燭確實在自己的人生中占據很重要的位置,甚至幾度出入,但這種重要也是相對而言,孟扶蕎的年紀實在太大了,成百近千個判官裏總有少數幾個奇葩,而逐漸平庸的宵燭被孟扶蕎鎖入記憶中往下一沈,若不是今天闖進這座風水陣,再過百年千年她也不一定想得起宵燭這個人來。

兩條巨大的鯉魚一直在盛螢腳底盤旋,水花被攪得四起,幸好這些水液與困住她的結界不同,水幕結界濺出來的水花帶著極高的溫度和腐蝕性,落在盛螢的大衣上已經貫穿出好幾個缺口。

宵燭不愧是在判官位置上來去兩次的人,她很清楚血砂的特性,所以用水困住盛螢,這兩者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並且無孔不入。血砂在它冷靜的主人面前雜亂又慌張,像一群巡視領地的工蜂,深怕將水漬漏過去。

宵燭很顯然對盛螢有另外的安排,濺射出來的水液只是讓血砂無暇他顧,遠不至於要命,而盛螢也不著急,她低頭看著腳底的陰陽兩魚……陰陽魚牽動著風水陣的陣眼,是具象化的困局,盛螢處在其中除非直接破陣,否則這立錐之地就足夠將她收監。

她半蹲下來,將手伸入水中,血砂如臨大敵,對著盛螢怒目而視,仿佛在責怪她增添自己的工作量,幸而容納兩條鯉魚的水是流動的,很溫和,跟正常魚池沒什麽區別,血砂方松一口氣,黑色的鯉魚就一口咬在了盛螢食指上。

倒是不疼,但盛螢的魂魄像是離體了那麽一瞬間,離得不遠,還能感知到指尖的麻癢,只是略微遲鈍略微偏差,仿佛有一層膜隔在靈魂與身體之間,即便抽出手這種偏差感仍然不消退。

於是盛螢將左手伸入另一側,讓白魚也咬了一口。

古籍中常說毒物周圍通常有解藥,盛螢嘗試了一下,確實不算錯。

對身體的掌控重新恢覆正常,盛螢只是胸口有點悶,被人大力錘了一拳的悶,以及眼前略微飄過雪花,除此之外其它一切正常。

“有意思。”盛螢按照剛剛的順序重來了一遍又一遍,把魚都騷擾煩了往下沈她才收手,這種水面能包容的入侵物並不多也不深,一根手指最多兩根指節,所以水雖然是活的,盛螢卻能很輕松地站在上面。

從她留意到這個地宮就是一個判官與血屍的博物館之後,盛螢就在想古井裏有人造的判官,外殿則敘述了血屍誕生之前的輪回步驟,那這偏殿又代表著什麽。宵燭掀起的風雲確實算一個時間點上的傳奇,但在這個博物館中占個角落就差不多了,沒有必要用整個偏殿來展示。

除非偏殿中展示的並非宵燭,而是這陰陽兩魚。

盛螢的目光穿過面前水幕落在孟扶蕎的身上,隨著整個廟宇的翻轉,孟扶蕎從靠近神像變成了站在門口,宵燭則半擋在盛螢的視線範圍內……她因為背對著孟扶蕎所以不得不面對盛螢,也就眼睜睜看著判官折騰那兩條魚。

宵燭身上的皮消融到一定程度就不再繼續,接著又慢慢恢覆,大概幾秒之後再重新融化,這是一個周而覆始的過程,好在這個外殼只是容器,以當初的水平沒有辦法制作痛感,所以宵燭這個狀態最多也就是不好看,對她本人倒是沒什麽太大影響。

“你這一任的判官看起來不太聰明,”宵燭這話是對孟扶蕎說的,透過嘩嘩水幕聲,盛螢也聽到了只言片語,“不知道我能不能占據她的位置。”

孟扶蕎笑,她很喜歡判官之間的競爭精神,“你可以試試。”

宵燭真拿出了金絲線繞的錦囊,盛螢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常年掛在腰上的東西被人取走了,因為有令牌的支撐,錦囊的形狀有些四四方方,宵燭拎住了晃一晃,也不知是晃給盛螢還是孟扶蕎看,“這裏面就是判官所擁有的契約吧。”

千年時光過去,宵燭依然敏捷聰慧直戳要害,只是她完全沒有猜到盛螢的壞習慣,甚至可以將令牌交給血屍……判官的性命系在這四四方方一點小的令牌上,誰都可以搶過去破壞掉,所以上面強加的禁制比血屍棺材上還多,宵燭這樣的人想要破壞也得耗費幾個月甚至幾年,而唯一能在瞬間將其掰斷粉碎的只有血屍。

因此宵燭問起孟扶蕎,“你要麽,送給你時”她想看到的和真正看到的並不相符。

宵燭被封印時她跟孟扶蕎還沒有分手,封印之後時間凍結,就算千年過去,封印開始松動也不過兩三個月醒一次,最後階段頻率提高,可能三個時辰就睜眼,但對宵燭來說這段時間過得也很快。

她始終對孟扶蕎停留在“非常熟悉”的階段,盡管也知道這種熟悉已經過去太久,肯定會出現變更,宵燭仍然相信最內核的東西極難消磨。

自信帶著一點試探,令她願意將判官令牌扔給孟扶蕎,再由孟扶蕎的反應來判定自己下一步。

說實話,宵燭很喜歡孟扶蕎,如果有機會,她會忽略上一次的背叛,與血屍重新合作。

孟扶蕎手捏著錦囊,硬邦邦的令牌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她先是用一只手狂掰,隨後兩只手都用上,過一會兒甚至放在腳底踩了踩……令牌完好無損。

她看傻子似的看向宵燭,“你不會以為我到現在還沒有手撕了你是顧念舊情吧?”

宵燭:“……”

她到現在才看出問題,孟扶蕎的臉色過於紅潤,她的胸口在起伏,連那雙眼睛都不是記憶中的模樣。

“你是人?”宵燭尚未徹底楞住,她只是沒有想到血屍真的可以變成普通人,而且計算一下平均年齡,孟扶蕎成為人的年限應該不長,她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只是普通了許多。

作為一個血屍,宵燭很喜歡她的利用價值,作為一個人類,宵燭只會覺得厭煩。

她忽然間明白了當年孟扶蕎舍棄自己的原因,血屍曾很冷漠地留下一句話,“你變得庸碌了。”此刻宵燭也想將這句話送給孟扶蕎。

“看來我們的關系是真正結束了。”宵燭有些惋惜,“我還以為世間至少有一樣東西能夠永恒呢。”

話音尚未落,幾張水符就襲向孟扶蕎,“我醒的時機有些太晚,但至少我有機會親自報仇。”

水符的速度很快,宵燭已經強過普通的判官太多,她不需要紙張也不需要血砂,周圍所有東西都能成為她手中的“符”。生前她可能還需要些輔助,自死後,宵燭特意放開了軀殼對魂魄的壓制,因此她擁有的實力等同甚至超過厲鬼,又不至於封魔執著,容易被判官抓住弱點。

宵燭在很久很久以前便發現,軀體賦予魂魄感性與理性的同時,也如一口加滿了封印的棺材,所以活人才永遠比不過死人。

水符被打入孟扶蕎體內,而她幾乎沒有反抗,人類所該承受的疼痛一絲不減反饋在孟扶蕎身上,還算能夠接受,孟扶蕎在看著軀體漸漸消融時想,“不過這種死法還是太草率也太慘了點,一灘肉湯,怪惡心的。”

隨後連這點想法都消失了,孟扶蕎完全失去了意識,屬於判官的錦囊落在地上,砸出了“哐當”一聲。

宵燭還是覺得很惋惜,惋惜到她轉過身,靜靜看著地上的血漬發了一會兒呆,有些說不清楚的傷感。

“孟扶蕎死了?”盛螢圍觀了整個過程,宵燭的狠辣毫無疑問,佛面蛇心不過如此,盛螢早有準備,她只是覺得這種死法配不上孟扶蕎,應該更盛大一些,讓天下間所有魂魄都為之膽寒。

宵燭長悠悠地嘆了口氣,“是啊,死了。”

“那你下一步該殺我了?”盛螢又問。

宵燭搖頭,“得等等……我在想孟扶蕎都已經是普通人了,為什麽你還是判官?判官主管輪回,但需要血屍來幹累活兒臟活兒,否則會玷汙了你們的神聖感,這是基本準則,是我被封印之後,刻在所有契約中的基本準則——非良善之人不可成為判官。”

盛螢本以為宵燭是遠古時期的人,她說起話來應該更難懂一些,除了發音,還有基本的遣詞造句,那時候連文字都不成體系,各部落氏族之間缺少交流,語言互不相通,而宵燭說得卻是普通話,只是帶有濃厚口音,正常溝通不成問題。

後來想一想,將地宮封入衙門的人是個陽光開朗的話嘮,社交恐怖分子,偌大地宮中能聊天說話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宵燭算一個,她又極為聰慧,這幾年封印已經松動得厲害,耳邊有個不停歇的播報機,學習到的東西肯定不少。

盛螢神游了一小會兒,而宵燭的話音仍在繼續,“所以是規則徹底顛覆,判官也開始幹臟活兒了,還是孟扶蕎在騙我,她依然保留著血屍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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