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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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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姜羽和應殊然到底沒有住在盛螢的客棧中,一來客棧中剩下的房間都不是留給人住的,朝向風水都不好,二來應殊然挑剔。

一個會下廚做飯,水準還很高的血屍竟然異常挑剔,酒店要住五星級,就算是五星級,枕頭被褥她也不一定睡得慣,甚至連酒店香氛、沐浴用品、地理位置都要合她心意才行。

應殊然跟姜羽已經有八年契約,姜羽高中畢業那年暑假,在一個死亡現場見到的應殊然,那時候應殊然還是齊肩發,穿著一身黑色站在屍體旁,除了姜羽,沒有人看得見她,就像是漫畫書裏無慈悲的死神。

那具屍體比姜羽的年紀要稍微大一點,是跳樓自殺,八樓,很果斷,沒人來得及報警,所以事發之後被圍觀了很久。姜羽偶然經過那條街,聽周圍的人說死者叫黃晴晴,暑假過後就要上研二了,性格一直很好,成績也不錯,她是單親家庭,不久前母親離世,興許是受了刺激所以跳樓。

也有人說黃晴晴從去年開始就有些不對勁,還休學了幾個月,家裏差點送她去精神病院,是後來才慢慢恢覆,只是人變得更加多愁善感,也神神叨叨的,還經常在樓道口貼符,搞得住戶人心惶惶。

那時姜羽還不懂判官血屍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從小生活環境優渥,家庭也幸福,有過煩惱但不多,那天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從高樓墜下的人摔到面目全非,骨骼粉碎,身體缺乏支撐,從上到下綿軟扭曲,血液四濺的同時也以黃晴晴為中心向四周漫延,裏面還摻雜著其它顏色的東西,姜羽懷疑是內臟和腦漿……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如此冷靜,冷靜看著地上的屍體以及屍體邊站著的死神,應殊然陪在黃晴晴身邊,直到警車出現,黃晴晴被一層白布包裹,周遭圍觀的人也被遣散之後,她才回頭冷冷看了姜羽一眼,然後極端惡劣地在姜羽面前吞噬了新亡者的魂魄。

姜羽也是後來才知道黃晴晴是判官,應殊然的判官,她最後超度的一個人就是她的親生母親。

姜羽不想去窺探別人的不幸,也沒什麽好窺探的,人生放大了看都是悲喜參半,只是各有不同,她在成為判官之前那麽幸福的人生,真要寫成案卷供人旁觀也不見得無血淚,只是活在其中時單看心境罷了。

判官與血屍的八年契約裏,除非應殊然自願,否則豎棺只是門後一個空置的容器,應殊然從一個舊時代的產物漸漸融入現代社會,甚至跟姜羽回過家,見過她的父母。

應殊然也是在姜羽身邊養成了挑剔的習慣,血屍的感官本就敏銳,其實所謂挑剔只是為了緩和對感官的刺激,姜羽有能力也願意縱容她,彼此契合也沒什麽不好。

盛螢倚在客棧門口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於夜色中,孟扶蕎仍坐在桌邊沒有動,那卷獸皮攤放面前,金絲扣繞在她的拇指上,像一枚絞絲戒指。

獸皮的年代很久遠,上面圖與文字各占一半,圖占主位,鑲在文字中,獸皮用特殊方法處理過,才能千年不朽,另外孟扶蕎還在獸皮背面“摸”出了一張符。

這張符原本隱在獸皮之中,卻不知為何對血屍反應巨大,孟扶蕎的指尖剛碰到邊緣,帶有金屬光澤的紫色便如流水,迅速填滿符形,等一切結束後,這張符卻沒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此符與獸皮一樣年代久遠,久遠到孟扶蕎能認出上面有兩個字是金文,其它部分應該是書寫者的習慣問題,實在認不出來。

但這張獸皮卻非商周時期的產物,應該是在春秋戰國之後,因為除符紙外,內部文字均以小篆寫成……當盛螢將門上鎖,重新回到桌邊時,孟扶蕎的右側已經長出了一個小玉。

小玉對類似的東西很有研究,她正跟孟扶蕎說起獸皮居中的那張畫,並指指點點,認為作畫者基礎不行,不管人物還是山水都很抽象,直至盛螢咳嗽了一聲,才齊齊擡頭看向她。

盛螢微微蹙眉捂著胸口,“小玉,你變了!孟扶蕎,你也變了!”

小玉:“……”

孟扶蕎:“……”

一句話寥寥幾個字,偏偏有種三角關系糾纏不清的感覺。

趁她們還在發楞的功夫,盛螢已經坐了下來,她指向那條用來捆獸皮的金線,“先不說材質,用在金線上的編織工藝就很高超,獸皮用這樣的東西捆縛裝點,說明它本身要更加珍貴,既然如此珍貴,為什麽不請一位配得上它的畫匠?”

孟扶蕎:“……”

盛螢這角色轉換得速度太快,甚至她說話的語氣還很淡,前後串聯並不突兀,一下子就從家庭倫理過渡到了正事上。

小玉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孟扶蕎卻一直沒有收回目光,她看著盛螢,好一會兒才笑了聲,“看到同類一下子瘋了?”

“同類?”盛螢撐著耳後,“我跟姜羽嗎?”

除了判官的身份,她跟姜羽其實沒什麽相似之處,姜羽溫文真誠,即便不清楚祭祀坑裏的地宮是什麽情況,究竟存不存在,她也願意放手一搏,可見寬柔外表下還藏著分倔強和執拗。

但……打交道的時間畢竟不長,人性覆雜,遠不只兩面,誰也不敢說看透了誰。

夜已深,盛螢像是有些困,淺淺打了個哈欠,她眼皮子稍闔,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卷獸皮上,大堂空曠,因為無人說話而顯得異常安靜。良久,倒是孟扶蕎先開口道:“你認為姜羽把這卷獸皮交出來有沒有其它目的?”

盛螢並沒有接話,而是問:“你們盯著畫看了半天,看出什麽來了?”

小玉衡量了一下氣氛,覺得這時候自己應該挺身而出,她甚至還刻意清了下嗓子:“這不是一張畫,而是由三張畫拼合而成,另外這些東西應該不是汙漬,而是人。”

獸皮易腐,就算用藥物浸泡過也很難長時間保存,在上面留字就更不容易,若是秦時前後成書,筆墨有但工藝並不發達,更遑論獸皮很容易滲透,墨漬沾上去就化開,很難做書寫用,所以這張獸皮上的字畫都是用線繡成,既然是繡成,就不存在什麽汙漬,所有的東西都原本原樣在它該呆的位置上。

繡工差當然是導致字畫難看的原因之一,可獸皮背面的符文卻相當漂亮,盛螢作為判官,畫符是基礎,仍做不到類似水準,所以她判斷縫制獸皮的人應該是位德高望重的方士,符文是主體,正面的字畫只是順帶記載,並且都由此人完成。

孟扶蕎將獸皮拎了起來擋在自己跟盛螢之間,正面的字畫對著判官,背面符文對著自己,盛螢歪著頭,從獸皮後探出一雙眼睛,她情感真摯:“我們三個人裏你年紀最大,這符文能不能認出來就全靠你了。”

“……”孟扶蕎。

雖然她將獸皮拎起來,符文向著自己的確是這個意思,但話不能直白地說出來,有種被人紮了肺管子的感覺。

孟扶蕎冷了一下臉:“你昏迷了三天,這三天我可一點東西都沒吃。”

樓底下就是廚房,九叔的手藝比起高檔餐廳的老師父要差點,放在章禾古城卻是數一數二,只是孟扶蕎沾染了不少怨氣,沒有引出來之前多少有點不舒服,加之竈臺裏做出的食物連安慰劑都算不上,血屍在食欲旺盛的情況下吃這些東西味同嚼蠟。

孟扶蕎沒有說謊,就連那唯一一點地瓜幹也是在盛螢清醒後不肯示弱不要同情,當著她的面才勉強嚼下去一根……根本嘗不出是甜是鹹。

這個時候說這種話,連小玉都能聽出是威脅,盛螢卻連眼皮子都不眨,她已經收回了探出獸皮的目光,此時正聚精會神凝視著當中那幅畫以及周邊文字,“那……謝謝你對我這麽鐘情?”頓了頓盛螢又道:“真餓了的話不用客氣,我知道你有分寸。”

何況一個有理智的血屍比餓瘋了的好太多。

孟扶蕎輕輕“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她覺得自己有些高興,但又說不清在高興些什麽,那些如氣泡般綿密脆弱的感情不斷從心上冒出來,弄得她有些無措。

直到幾分鐘後盛螢戳了戳獸皮,只有一頭固定的卷冊便搖晃起來,當中圖案似有起伏,盛螢問小玉,“你剛剛是怎麽認出這些細條形的東西是代表人的?”

“啊?”小玉置身事外正在神游,她反應了一下,“我也沒認出來,只是猜……我認為這三幅畫應該是記錄著一次祭祀場景,中間的大圓盤是祭臺,周圍高出來的石柱一共有十根,每根上都站著一個人。”

小玉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虛,她不確定的“嗯……”了半晌,咬咬牙才繼續道,“我懷疑這十個人就是十巫。”

按獸皮所處的年代來算,這畫中十巫未必就是初始那十位,後世基於自然災害、妖禍橫行、巫術崇拜等各種各樣的原因,也會挑選能力強大的方士授予十巫之名,由他們來守護一方疆土。

興許是能力太強觸碰天機,這些人的下場都不太好,為判官所有的書閣中,最後一次有關十巫的記載是漢末年,之後雖也有能力突出者如管輅、郭璞、袁天罡……也都只能稱之為個人能力突出,不再有十巫這樣的組織。

被選入十巫的人大多時候還是分散在各個地方,除非天塌地陷這樣的大災,並不需要十個人聚在一起,而這張圖上不僅聚在了一起,還進行了祭天儀式。

孟扶蕎心上那些柔軟的泡泡忽然間全都破碎,她伸手一卷,將獸皮重新扣好,“別看了,去休息吧。”

盛螢跟小玉對視一眼,齊齊認為血屍這個反應不太對勁,盛螢努了一下嘴示意小玉先問,小玉拱了拱手表示告辭告辭,“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沒做,晚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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