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 17 章

陳巧雪牽著盛螢衣袖,半閉著眼睛從門縫中擠了過去,孟扶蕎那層單薄的衣服遮擋不住體溫,相距最近的時候陳巧雪能感覺自己手背上劃過一陣暖意,她懷疑是自己碰到了周圍的人,但已經沒有勇氣去了解碰到的是誰了。

“謝班主,不介意的話我要去院子裏找個東西。”盛螢被拽得有些踉蹌,陳巧雪在心虛的時候下手沒個輕重,全身都寫滿了抗拒兩個字,腳下踩著紮實的馬步,誓死要將盛螢的外套拽下來,以至於兩個人的姿勢都有些奇怪,偏偏盛螢還一副正兒八經的模樣征求同意,謝忱灃與她對視半晌,隨後側身讓開。

“對了,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謝班主。”盛螢已經走出一段距離,她忽然回頭,目光先落在孟扶蕎的身上微瞇了瞇,清晨貼地起一層薄霧模糊了她的視線,孟扶蕎的紅色長裙沾了些水汽,在蒙蒙薄霧中如雪浪起伏,盛螢短暫出神,隨後才看向謝忱灃。

謝忱灃對盛螢似乎不太感興趣,他聞言甚至沒有轉頭,只冷漠地回應了一聲:“什麽問題?”

“你房間裏的人皮鼓是幹什麽用的?”關於謝忱灃的態度,盛螢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我在《連山》中曾讀到過一篇關於判官的文章,‘判官,行詭道者也,盈順厚德,須敬亡者之骸,以為不孤’,意思是判官要走不尋常的道路,所以多是仁厚之人,對待亡者的屍骸必須慎重,這條路才不至於難走。唐貞觀年間有位術士遵照這句話抽出一位老人的脛骨制笛,笛聲可以迫使判官為他所用,但最後這位術士的下場頗為可悲。”

說完,盛螢輕輕咳嗽了一會兒,等沁入心脾的寒氣適應過後,她才溫聲道:“希望謝班主不要學這些旁門左道。”

陳巧雪本來以為孟扶蕎身上的壓迫感已經很強,這一瞬間她才察覺到盛螢也不遑多讓,孟扶蕎銳利,盛螢渾厚,前者是箭矢上畢露的鋒芒,後者是春風化雨連綿不絕的顫栗。

就在年輕姑娘楞神的時間裏,盛螢已經向前走出一大段的距離,周圍的霧氣似乎更濃更濕冷,陳巧雪揉了揉鼻子,她聞到了一股血腥氣,不濃但很清晰,清晰到她鼻腔都受到了一點刺激,仰面差點打個噴嚏出來……之所以說差點,是因為陳巧雪一回頭,衡量完自己跟盛螢的距離以及周遭的安靜程度,她就捏著鼻子憋了回去。

安靜是鋪散沈降的霧,跟剛剛的死寂不同,遠去的腳步、風打在門框上的動靜……一絲一毫所有細節都能聽得清楚,包括窸窸窣窣一陣千足爬過枯樹葉的動靜。

霧太厚,不知道摻雜了什麽東西,連孟扶蕎的視線都無法穿透,她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謝忱灃,還是一個被血包圍的謝忱灃,蜘蛛網似得紅色脈絡在他腳下漫開,轉眼層層疊疊突出地表,謝忱灃本人倒是沒什麽變化,過於蒼白的膚色,狹長微闔的丹鳳眼,還有寫在身上的野心和掌控欲。

紅血絲朝著盛螢消失的方向飛速延展,直到孟扶蕎向前邁了一小步,她的鞋跟裙子是相互配套的紅色,只是更深更濃艷些,與裙擺沾了霧氣之後沈氤下來顏色相近……紅色高跟鞋的鞋尖踩在血絲上,凹凸黏膩的觸感惹得孟扶蕎稍有嫌惡,血絲一瞬間如遭雷殛,瞬間枯萎蜷縮又再生。

謝忱灃皺眉:“你不想拖住判官?”

“我為什麽要拖住她?”孟扶蕎腳尖一碾,剛剛再生的血絲又遭了殃,這次焦黑的更加徹底,甚至發出了血肉被炙烤的腥香味,“血屍的確有一項通病——不想受制於人,但至少她是我的選擇。”

“她是你的選擇?”謝忱灃很顯然對判官和血屍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他形狀勻稱的眼睛都在中半段撐大了些,“血屍根本沒有權力選擇它的判官,你在自欺欺人!”

孟扶蕎眉眼一彎,“這麽看來你確實很了解我們,盛螢猜得沒錯,你那面鼓就是用來對付判官的,所以有恃無恐。”

她的笑容很冷,冷過冰鋒,不自量力的碰過就是一手血,“但我很奇怪,判官雖是命中註定的倒黴鬼,在年紀上卻有一定的限制,小不過十五,大不過五十,否則就太過缺德,而伏印很年輕,他成為判官的時間必然很短,這麽短的時間你就能準備一個完整的計劃將判官困住?”

哪怕是從小研習五行八卦的人也未必知道判官的存在,剛剛盛螢提到的《連山易》更是早已失傳,就連判官讀到的也是殘頁,而謝忱灃算計判官的還不只是人皮鼓,床下那具骨骸、圍繞骨骸布置的風水陣恐怕都是為了判官,而現在他要的那個判官已經死了。

不管謝忱灃的目的是什麽,判官在其中無疑占據著重要一環。

還有一件事……屬於伏印的血屍呢?

血屍對判官的占有欲或強或弱但一定存在,不可能放任一個外來者插手算計,何況判官手持令牌,受契約所限血屍在某些時候就是純純工具人,必須聽從判官調遣。

在種族問題上孟扶蕎自視甚高,厲鬼、旱魃、妖魅、僵屍……都要次一等,想要繞開血屍針對判官,無論威逼還是利誘都很困難。

謝忱灃並沒有在生前達成自己的目的,他那面人皮鼓還在西廂房中尚未制作完成,可他畢竟動了控制判官的心思,也就意味著面對血屍謝忱灃要留有後手。

伏印的魂魄至今還在人間游蕩沒有成為血屍的口糧,恐怕跟謝忱灃的後手脫不開關系。

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謝忱灃死後,是誰將人皮鼓制作完成?

就孟扶蕎看來,剛剛謝忱灃提及的“交易”毫無價值,自己興許會因為“好玩兒”“有趣”短時間內袖手觀望,不過到了關鍵點依然會站在盛螢一方。判官不招血屍待見,旁人更是垃圾一堆,這點一視同仁的冷漠孟扶蕎還是有的。

“咚”悶悶的鼓聲從迷霧中傳來,孟扶蕎原本以為是盛螢找到了遺失的物件試了下音,然而緊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開場唱“我今獨抱琵琶望,盡把哀音訴……(註)”

陳巧雪水平如何不太清楚,盛螢唱歌是有點大白嗓加五音不全,更沒有系統學習過粵劇,對此算得上一竅不通,以孟扶蕎對她的了解,絕不可能鼓一敲就達到這種水平,除非被什麽東西附身。

但盛螢是判官,就連厲鬼都不至於想不開要爭這種倒黴鬼的軀體。

濃霧中的歌聲還在繼續,感覺上似乎近了一點,謝忱灃原本就蒼白的臉色越發不對勁,印堂中甚至泛出青紫,他低頭,腳下鋪散的血絲跟收到某種指令似得向霧中刺去,孟扶蕎沒有阻止,她也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樁案子從一開始就很不對勁,正常情況下適用的準則全都被打破,譬如在伏印這個原告之外,竟然還能驚醒一只厲鬼,再譬如陳巧雪帶進來的鼓,甚至陳巧雪這個人,就連盛螢的態度都很暧昧難懂,判官掌控全局,這裏本來就在她的監管之下,孟扶蕎不相信現在這種鬧騰的架勢盛螢會一無所知。

謝忱灃刺出去的血絲帶回來的只有深重濕氣,暗紅的血被稀釋,特別是邊緣地帶,連顏色都淺淡了許多,他什麽消息都沒得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的灰,整個鬼的狀態看起來都不太好,關鍵他還不是普通的鬼。

一個厲鬼,在孟扶蕎的印象中總是會被生前的執念捆縛,以至於驚醒後充滿怨念和攻擊性,極少能心平氣和地跟人說話,它們會慌忙奔著執念而去,對時間的把控到了爭分奪秒的地步,呈幾乎強迫性的“急於一時”,好像只要慢半步,所有的心心念念就會再次落空,這種恐懼又疊加在執念之上,令厲鬼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謝忱灃卻不同,他表現得相當胸有成竹,不急所以保留理智,也沒有過分的攻擊性行為,甚至迄今為止他只對盛螢起過多餘的心思,還被孟扶蕎一腳給踩斷了,謝忱灃甚至沒有翻臉,他持續釋放出善意,完全沒有打算跟血屍為敵。

如此游刃有餘的厲鬼面對迷霧中隱隱傳來的唱戲聲卻顯得有些慌張,慌張到一次試探不成很快就開始了第二次的試探,血絲綿延不絕,孟扶蕎環顧四周,不只她身邊,就連廚房門都被緊緊裹纏,這種纖微血絲能夠滲透進合頁螺絲中,迫使門被卡住,風再吹過去時已經沒有任何聲響。

那喃喃唱戲聲又湊近了不少,幾乎要貼上孟扶蕎的耳朵,她剛開始不太喜歡這種咿咿呀呀的唱調,不過蒼茫白霧、唱戲的人、重覆的唱段,以及謝忱灃那種不動聲色的惶恐相當有意思,孟扶蕎神色一壓,臉上的笑容褪去,將骨子裏的淩厲翻到面子上來。

她目光上下這麽一刮,很輕地說了句:“怎麽,謝班主怕啊?”

謝忱灃此時的註意力已經不在孟扶蕎身上,聞言他才全身僵硬地轉了個圈,他像是將全身的力氣都擠到了眉眼和嘴角,生生捏出一個還算像樣的笑容:“怎麽會呢。”

因為太刻意,反而失去了剛剛敲門時高深莫測的淡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